18、月光 一路向北。 ...
-
“漫长的学习生涯中，有人很早就遇到了那个点缀单调生活的人，他像盛夏的烈阳，像是不改变的一年四季，炽热而永恒。幸运的是，我遇到了。”
——摘自杭悦周的花季日记
六月末中考成绩出来，八中的传统是年级前八十名可以直接进高中部，但如果想报其他高中也是可以的。杭悦周自然选择直接进八中。
因为不管怎样，她的第一志愿永远会想和他有关。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周铮收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并且面试还有体检检测均已通过。
杭悦周清楚得记得周铮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是红了眼眶的。
军校的开学时间是8月24号，20号晚上，周萍在酒店订了一桌菜，人不多，杭悦周一家三口再加上宋诚的几位生前战友，总共12个人。
这一桌，既是为了答谢，也是一次告别。
餐桌上，周铮第一次喝酒，敬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包厢里他们都在聊着，杭悦周一直低头吃菜，不知道该怎么参与进去。
散席后，杭悦周紧着时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就剩周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周铮哥，你在等我吗？我爸妈呢？”
周铮看见她回来，原本跷着的腿放了下来，走近说：“嗯，我让他们先和我妈一起走了。”
“那我们也走吧，我们走得快，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
“嗯，走吧。”
这家饭店开在公园附近，一到晚上，特别是路灯周围，小飞虫就特别多，杭悦周对这些虫子特别敏感，周铮看她从饭店出来就一直在挠手臂，便从包里把他的衬衫外套拿出来让她穿上。
为了挡住脖子，周铮帮她把领子竖起来，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个。
杭悦周摩挲着外套的袖口，感觉脸有点发烫：“周铮哥，这样还挺热的。”
“忍一忍，热总比被咬好。”
路灯下斜印出来的影子，在不断的重叠、分开后又重叠，于是，一个人的步调也可以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晚上单独一起散步，因为掌心出汗，杭悦周把衣袖往上捋了捋，想了好久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来：“周铮哥，你上大学之后，什么时候回来啊，比如说国庆节？”
周铮思考了一下，回答：“不知道，军校你知道的，比较严格，而且这么远，来回一趟也挺费劲的。”
“噢。”杭悦周放慢脚步，视线瞟向别处，小声嘀咕：“干嘛要去那么远的学校，明明省里就有好的大学。”
周铮没有回头，凭感觉地伸手摸到杭悦周的头，稍用力把她整个人往身边带了带，大拇指揉搓着她发际线的碎发。
“怎么了？舍不得我走啊。”
“我就是伤感以后没人免费教我数学题了。”
周铮看着右边低头看路的小姑娘，笑了笑，没出声。
“拿我当免费劳动力是吧，你不是有我联系方式吗，发信息告诉我不就行了。”
“那也可以。”
……
一开始还说要追上那几个大人，结果现在连杭爸杭妈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立秋后的天气还是很闷热，夜晚的柏油路还散发着白日的余温，路边的烧烤摊，树上的知了，马路上游荡的车喇叭声，聒噪起伏。
盛杂之下是少女安静的青春和戛然于口的不舍。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周铮大部分时间都和朋友一起最后聚一聚，郑志单独约他那一次，因为是吃火锅，他就把杭悦周带上了。
郑志报的是省里的一所二本院校，学的是通信工程。他和周铮三年的友情，也是一路打打闹闹，互相给对方填坑过来的。
杭悦周记得那次吃火锅，他们点了好多菜，但是他们俩不吃，就光聊天，自己坐在下风口，在一片“云烟”里下菜、捞菜，然后分到三个人的盘子里，她感觉这个局仿佛是自己撮合的。
吃完饭，郑志邀请他们俩去商场里新开的一家KTV，老板是他亲戚，就没收钱。周铮虽然五音不全，但是那只是对有些歌而言。
一个下午，周铮就唱了一首周杰伦的一路向北，他一个人站在前面拿着话筒，杭悦周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盯着他的后背，再到侧脸。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完一首歌。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的道别。”
如果一个轮转里的夏天总意味着分别，那我希望能在直线距离里最快抵达你的坐标。
23号中午，周萍送儿子去火车站，军校的开学时间早，火车站里稀松坐着的几个人看起来大多是出远门务工的。
“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欢迎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是T112次列车，由杭州开往兰州……”
广播里响起检票提示语，周萍最后和儿子说了几句话：“路上慢点，去了学校就好好学习，钱不够了跟妈说。”
“知道了，妈。”
“明天到了学校给家里来个电话。”
“嗯，妈，你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周铮跟妈妈挥了挥手。
周萍目送着儿子检完票进去，心中是既欣慰又不舍，感觉十八年的时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待腻了的小县城逐渐落在身后，眼前是需要他勇敢探索的未知。周萍不经想起，18岁，正是她和宋诚相遇的年纪，是个肆意、忧虑、纠结、心动的美好年纪。
下午，周铮躺在硬卧的床上，想象着明天去学校的新体验，和他在一个车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
晚饭的时候大叔看周铮在吃泡面，便给了他一个家里做的烙饼，“大小伙子，晚上光吃一碗泡面哪够？不嫌弃叔这儿有饼，就是有点硬了，你把它泡在泡面汤里软和软和。”
周铮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问：“叔叔，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兰州打工去啊，就是在工地上干活。”
“我看别人务工都喜欢往南边走，您怎么去兰州那么远啊。”
大叔把饼往盛着热水的碗里蘸了蘸，明明是没味的饼却好像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大叔说：“南边是挺好的，工资高，环境好，但北边也总要有人去建设，你以后有机会去兰州看看，建设得可好了，我这回回去是参加一个隧道的建设，想想以后那些车都要在隧道里穿行，多自豪啊。”
两个人并排站在车厢的走廊上，视线里看不清月色。然而，在他们的心里都有明确坚定的方向。
故，前路是理想照耀后的坦途。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周铮到了站，准备下车，走之前，看大叔还睡着，悄悄在他的枕头旁放了两盒牛奶，牛奶下面压着的是一张字条。
——愿我，也能像您一样在人生中找到奋斗的方向。有机会我会去看看您口中的翻天覆地。祝安康！
自此，分别的少年也将走上他的另一番征途。
家里，周萍中午收到了儿子的报信，听到他一切安置妥当也就放了心。
开学后，大一新生就要军训，军校里的军训可比一般大学正式多了，凭借着学校自身的有利条件，可以进行多项实地演练。
军校里女生本来就不多，周铮他们班男女比例56：5，这已经算是多的了，凡是来上军校的女生，那个个都是女中豪杰，而且还应该都不太好惹。其中就包括董鸥。
董鸥是16班的班长，属于比较强势的女生，她和周铮的缘分要从开学那天说起。
那天中午周铮收拾完宿舍，就准备去食堂吃饭，往宿舍门口走的路上就一直在给郑志他们发信息，结果在大门拐弯处突然就有个人往他身上一撞，那一瞬间的力量让周铮都连退几步差点摔倒，而手上的手机也是飞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我靠。”
“对不起，对不起。”
周铮站稳之后才发现是个女生，说：“这是男生宿舍，你走错了吧。”说完蹲下去把手机拾了起来。
“我来找人。”董鸥看了看手机说：“你看看还能不能打开了，坏了我就赔你。”
周铮长按了几下，没反应，说：“没事，这手机也老了，我也准备换了。”
“别啊，我这人最怕欠别人的了，你告诉我多少钱我赔你，或者我给你买个新的。”
周铮心想这女的也是够执拗的。
后来，他收了她一百块钱，然后重买了个手机，还换了张新卡，周铮拿到手机之后就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新手机里，因为不记得密码，他就没下载聊天软件，还好本子上记了郑志他们几个人的电话，于是，他就一个个打过去，跟他们说以后有事就打电话，最后，通讯录里也就七八个人。
他似乎忘了还有一个人。
杭悦周上了高中之后，杭妈就把她的手机收了，只有放假了可以玩会儿，而且八中自上届毕业后就改周假为半月假，从高一开始就增设早自习晚自习，学校不让带手机，住宿生想打电话可以买学校电话亭的电话卡。
杭悦周有好几次都想给他发信息，但是看他处于离线状态，心想还是算了。
今年的中秋国庆是连在一起的，周铮早就说了他不回来，周萍就想着给他寄点东西去，想来想去，这路途遥远的，吃的什么也放不长，就买了十几个真空包装的苏式月饼，怕北方冷得早，还带了几件厚外套给他。快递到的时候正好是中秋节那天，从学校快递站取出快递的那一刻，看到快递单上熟悉的地址，果然只有远离家乡之后才会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月是故乡明”。
周铮给舍友分了几个，他那三个舍友都是北方人，吃到鲜肉月饼的时候都感觉不可思议。但令周铮没想到的是，他还收到了董鸥送的月饼。
国庆节董鸥知道他不回家，因为她是本地人，就想着带周铮出去转转，但是，被周铮以舍友为幌子拒绝了。
他们宿舍谁看不出来董鸥对周铮的心思。
还好，他们俩不是一个班，平常如果不是特意等也不太遇得着，而且周铮为了能被选上明年的特种兵培训，一天除了上课时间还有吃饭睡觉，基本上都泡在训练场。
北方的寒潮确实是来得快，十月中旬气温就已经降至只有几度了。转眼间，由秋入冬，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特别干燥，但是在室外的训练场上又不可能穿着羽绒服训练，每次都是短袖，单裤，嘴巴总是干裂，一开始他还用唇膏搽一下，后来也就不管了，没那么注重形象。
学期末，周铮的体能综合成绩是全年级第一，理论成绩也合格，于是就向学校申报了明年春季的特种兵选拔考试。
学校一共就两个人有资格报名，一个是他，一个是另一个校区的第一名，叫赵致泽。
要想成为特种兵，那一定是要经历千磨万难才能有的蜕变，他们两个申请通过之后，寒假里就要留在学校进行魔鬼集训。
周铮作出这个决定后，就告诉了家里，周萍虽然一直都是支持儿子的决定，但是一想到过年又不能回来，心里这空落落的。
杭悦周知道周铮过年也不回来之后，失落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她盯着他灰色的头像发呆，点开聊天界面，还是她十一月份发的消息。
[猫咪不喝粥]：周铮哥，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没有回。
突然，她想起从周阿姨那儿看到的地址，猛得坐起，杭悦周看向日历，距离除夕还有6天，她推测应该能到。
想到就要做到。
杭悦周从爸爸书房里找到了信纸和信封，她又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地方的邮政编码。
她想给他写信。
为了她那个想一直实现的愿望。
——希望每年除夕夜他都可以收到她的新年祝福。
寒假学校不让住在学校里，周铮和赵致泽只好两个人合租了一间两居室的房子，房子是学校出面帮忙租的，租金也就相对便宜点。
信到的那天，是除夕前夜，周铮接到电话还奇怪谁会给他写信，但是忙着训练就忘了这事了，第二天又接到电话才想起来。
周铮给去超市买啤酒的赵致泽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邮政。他们俩的年夜饭就是在外面饭店买几个熟菜带回来，再配上啤酒，不太热闹的除夕夜。
赵致泽回来的时候把信封递给他，好奇地问：“情书？”
周铮看了一眼信封。佑安？杭悦周？心想小姑娘怎么想起来给他写信了？
周铮侧过身子说：“家书。”
赵致泽说：“你看我信吗？写的什么啊，还没有人给我写过信呢。”
“你爱信不信，去准备菜去。”
赵致泽嘁了一声，只好服从命令地去厨房装菜。
周铮打开信封，一股浓郁的橘子味扑鼻而来。他拿出信纸，上面大概写了十几行：
周铮哥：
启信安！
不知道你收到信是什么时候了，你肯定也很好奇我怎么会给你写信，那是因为我给你发信息你都没回我，虽然我也只发了一次信息。
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和老师口中说的一样，是解放了？阿姨说你过年也不回来，家里冷清了好多，但是你放心，周奶奶现在身体好好的，今年过年我们也一起吃年夜饭。
对了，周阿姨有和你说嘛，你家门口的橘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我吃了好多，为了弥补你没吃到的遗憾，我就在信封里放了几片干橘子皮，可以泡水喝。
最后，希望你在这边一切顺利！
新年快乐！
周铮从信封里倒出了几片橘子皮，心想怪不得有股橘子味，这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还能泡水喝吗？
晚上，周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边两家人正聚在一起吃饭。
周萍看了眼手机，说：“小铮打来的。”接通之后，按了免提。
“小铮，吃饭了吗？我和你奶奶在你杭叔叔家吃饭呢。”
“我们也准备吃了，祝你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杭妈凑近手机笑着说：“新年快乐啊，小铮，今晚多买点好菜，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挺好的，阿姨。”
“好，你快去和朋友一起吃饭吧，我们家里可热闹了。”
“阿姨，周周呢，我有几句话跟周周说。”
杭妈说：“她在旁边呢，也不知道跟哥哥说新年好。”说完把手机递给了杭悦周。
杭悦周接过来，走到房间里把免提取消了，“周铮哥，新年好。”
“新年好。”周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起来会让人觉得害羞，“今天收到你的来信了，没回你消息是我现在不用那个聊天了，你有事可以打我电话，就这个手机号。”
“好。”
“明年，我会回家吃橘子的。”
“好！”
周铮准备继续说，然后就听见赵致泽那欠揍的声音：“周铮，来吃饭了，和谁打电话呢，女朋友啊？”
杭悦周听见电话那边的喊话声，赶忙说：“周铮哥，你快去吃饭吧，我也去吃饭了，新年快乐。”说完就立刻把电话挂了。
周铮话还没说完就被挂了，转过身看见斜躺在沙发上啃鸡爪子的赵致泽，还真是欠揍。
周铮哥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杭悦周倚在门后，明明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设想，但心理建设还是瞬间塌了下来。
她一直想只要过了这三年就好了，过了这三年就没那么多束缚了。这下好了，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杭悦周从房间里出来，把手机还给了周萍。
杭妈问：“哥哥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好好学习少玩手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杭爸说：“吃个大鸡腿，我们明年继续努力。”
……
吃个大鸡腿，能让我明年不那么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