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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匣宝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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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天边晚霞余温尚未散尽。
陈臻沿着街一直走,走着走着路灯亮了,她在街边小店吃了一碗牛肉拉面,大碗的。
一份大剂量高饱和碳水化合物下肚,连支付密码都差点忘了,回到家倒在沙发上眯了十分钟,陈臻一伸腿坐起来打开电脑。
她再次打开游戏,手柄前端红光闪烁,屏幕里一阵白色水雾吹出,熟悉的背景音乐。
又开始了。陈臻摩拳擦掌。
两分钟后,又被自己杀了。
再来。
……
结局重现无数次,两小时后,陈臻差点掰折摇杆。
又输了。
她不想认输,于是,她决定作弊。
陈臻打开了游戏后台程序。
玩不过她还不能改了?反正这也不算犯规,又不是拿出去和别人比赛。
她开始读后台代码。
不得不说,这个代码起头写得有点糙,就一个初学者而言,仅仅是过得去的地步,前面的结构乱七八糟,运行出来居然没报错。
看到后面陈臻摇头感叹,肉眼可见,江寒的成长是飞速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是跟她一样拿着书上的案例一个个硬头皮啃,还是随便翻翻就都会了。
人比人真会气死人。
找到关键的几行,等等,是她看花眼了吗?
陈臻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是她理解的意思。
她重新打开游戏,捡起手柄,面无表情重新开始。
两小时过去,她看打斗画面都快看得麻木了,估计次数快到了。
终于,又一轮开始,意料之中的血条掉到三分之一,她照旧被牛逼翻番的自己按在地上打。
此时画面中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侠客,一个悬在半空,一个倒在地上。
地上侠客血条掉到最后一丝,熟悉的灰色画面没有出现,天空中亮光划过,场景一变。
地上侠客身上飘出一个影子,一个满血的,全新的可操控角色。
陈臻紧抿唇,操控影子带着满血的血条继续战斗。
影子血很脆,几乎是被一剑削死。但是一个死了还没完,又有新的影子从身体里飘出来。
最后,靠一个一个脆皮影子,她赢了。
她没有改游戏程序,这是游戏的本身设定。
在第九十九次失败后重新挑战这个关卡,第一百次,会有影子出来帮你。
陈臻后仰靠着沙发,盯着屏幕上通关的画面发了五分钟呆。
这个游戏要是真上线,可能会被骂疯,没几个玩家有耐心死一百次。
变态的BOSS难度设置好像故意找茬一样。
江寒就是故意的。
他小心思多得很,脸上不会显出来。
她早就知道他这个人了。
想着想着,陈臻笑起来,走到阳台扯下浴巾去洗澡。
她想起中学学过的一篇课文,那个执拗的老头。
他说:“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游戏最后一关就有这个意味。
她突然有了一个感觉,高中毕业之后,江寒应该有一段很难过的时候。
那现在呢?
都过去了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会去问他。
她想知道他执着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东西。
而她现在加入了他。
*
五通八月中要内测的游戏叫《远古图腾》,以神话故事为背景的肉鸽游戏。
开会的时候,陈臻看过试玩,虽然还有待做具体细节的休整,但游戏在画面画风呈现上已经是可圈可点。
诚如张白州所言,杨千千果算一把手,审美能力都很优越。
内容部分也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七月初刚封测完,收回来一堆专业玩家的意见反馈,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紧锣密鼓修改。
陈臻感觉到巨大的欺骗。
不是说活干完就能走吗?
这活压根干不完!
五通内部陷入一种焦灼的气氛中,近似于高考前两个月,大家坐在工位上睁大眼珠子盯着屏幕,恨不得坐穿了屁股下面那把椅子。
早上一来就看见王大海抬着脖子在敲键盘,陈臻敲键盘他敲键盘,陈臻喝咖啡他敲键盘,陈臻休息他敲键盘,陈臻要下班了他还敲键盘。
陈臻倒吸一口凉气说:“海哥,都忙一天了,不歇下吗?”
“老板还干活,我不能偷懒。”王大海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在偷懒呢?”
王大海语气确定:“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万一人家正翘着腿玩手机,反正你也看不见。
陈臻看了眼办公室的方向,只能看见里面开着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最近从五通各个同事嘴里,她总结出江寒的一个关键词,那就是——拼命。
“要说我们公司谁最敬业,那肯定是我们老板。”
“通宵写代码都是小事,他要求高,别人做不到的地方他就自己做,我真是服了他,每次提那种看似不可思议的新要求都能做出来。”
“而且他也不发火骂人,就是把做好的东西往你桌子上一甩,你都觉得自己不配在他面前站着。”
张白州说得唾沫横飞。
江寒以前可是不怎么努力的人,每次上课都爱上不上,老师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他能考第一。
果然,每个人都无法逃过生活的老拳捶打。
陈臻很快认识到这一点。
程序组算是项目核心,内部随时要保持沟通状态,江寒经常有事要找王大海,王大海每次都抱着电脑跑过去,领了任务再转达给陈臻。
这样做效率太低,江寒直接把他的电脑搬出来,坐到了王大海对面的位置。
此后陈臻挺直背就能看见对面黑色的脑袋尖。
一起坐了几天,渐渐地,她能分辨出他键盘敲击声的不同。
王大海敲键盘噼噼啪啪,像炸小鞭炮。
江寒敲键盘更轻一些,持续很长时间,偶有间断很快接上,像在弹谱子。
听着键盘的声音她的心也渐渐静下来。
他们不常说话,交流仅局限于工作方面,强度太大,要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陈臻时常觉得时间飞逝,转眼一天就过去了。
她很喜欢这样的工作节奏,有意见能立马得到反馈,接着就能执行。
下午下班,走到公交站,陈臻发现忘带公交卡,折身回去拿。
公司里大家都下班了,安静空间里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只有江寒还在。
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卡,对面键盘声突然停了。
她直起身,看见江寒僵着背坐在椅子里。
心想还是不打扰他,她正要离开,江寒说了句:“能……帮忙倒杯热水吗?”
他声音发紧,陈臻走过去,江寒脸色惨白,额头有冷汗。
陈臻有些不敢碰他:“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疼。”
嘴里说着没事,陈臻听出来他声音发虚,忙说:“你等下,我去倒水。”
陈臻装来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江寒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药,扣出两粒,仰头一吞,手撑桌面,人陷入安静中。
陈臻站在一旁,嘴唇干燥异常:“……还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江寒等了会儿才出声,轻轻地。
“说几句话吧,想听你说话。”
奇怪的要求。
她虽然平时话多,被正经一要求,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干巴巴陈述:“那个游戏我通关了,玩了好几天,最后一关太奇怪了,你是故意做成这样来刁难别人的吗?”
江寒收敛呼吸,等药起效。
陈臻自言自语:“你猜我是自己玩通关的还是去后台改代码了?”
“自己玩的。”江寒答。
“Bingo,但是我作弊了,我先去看了代码。”陈臻老实交代。
她吐槽:“第一百次才能触发的要求也太刁钻了。”
慢慢地,应该是药效上来了,江寒脸色逐渐好转,但声音比起平时还是多了一分沙哑。
“不是刁难别人,是用来刁难自己的。”
他偏头看向陈臻,眼神柔软安静。
陈臻错愕:“为什么要刁难自己?”
顿了几秒,江寒才回答:“因为怕不知不觉就放弃了。”
又说到放弃这件事。
陈臻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如果要找诉说的时机,她想就是现在。
窗外的晚霞一寸一寸暗下去,如此普通的傍晚。
看着江寒慢慢有暖意的唇色,她突兀说:“我高中毕业之后去找过你,但是一直没联系上你。”
原本是问句,说出口时变成陈述句。
“我给你家打过很多电话,根本没人接,陈老师也去你家找过你,”她说,“有些困难大家是可以帮上忙的,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江寒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些事没人可以帮忙。”
这一刻,在她面前的江寒才流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样子。
矫情的少女时期她在心里暗自幻想,他的名字像雪山尖上一片白,寒光凛冽,从不借别处半分光。
他不会向别人诉苦。
好吧。
她接受他的回答。
江寒关了电脑,陈臻问:“要走了?你好了吗?”
“没大事,别担心,”江寒收起东西,出人意料地说,“一起走吗?”
江寒说得自然,她点头同意,默契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时间是刀刻斧凿的利器,将人的面目通通改变,总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比如江寒的话少,比如显得她在他面前话痨的样子。
一路走着,陈臻聊起别的话题,她说:“你知道吗?我大学专业学了计算机。”
“我知道。”江寒说。
“你怎么知道?”
陈臻怀疑地盯着他,江寒不自觉转过视线:“你不是考了第一吗?”
“这你也知道?”
“当然了。”
“你怎么知道的?”
江寒沉默片刻,说:“从同学那里。”
行吧。
她想起另外一个关心的话题:“你编程怎么学的?自学的?学了多久?别告诉我,我辛辛苦苦学了一学期的东西,你两个月就学会了。”
江寒好似想笑:“你很在意这个?”
“是啊,”陈臻承认,“我才不想被你比下去。”
说着打住,她表情一丝别扭:“虽然我现在在你手里打工。”
街边华灯初上。
这样轻松的对话很久没有过了。
会让他回忆起那段生命里最轻松的日子,是收藏在匣子里的宝石,每次拿出来擦拭,黑暗里才亮起一丝光。
他的宝石此刻在他身边。
尽管她从来没意识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