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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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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苏霂杉骑在季禹廷身上,一边捶着他的肩膀,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
妈妈坐在院子里,一边冲他们摆手,一边笑着说:“慢点儿,禹廷,别把霂杉摔到!”
他背着苏霂杉冲妈妈喊:“妈,你别担心了!” 他一路飞奔向外面跑,跑到街上。突然间,无数的炮弹从自己的头顶飞过,嗡嗡的巨响让他耳膜轰鸣,血液沸腾。炮弹落在房顶上,房子瞬间轰塌大半,瓦砾沙土糊了他一脸,街上的人慌乱的跑着,他们哭啊、喊啊,季禹廷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季禹廷想要回到院子里,妈妈还在那,他背着苏霂杉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苏霂杉一边哭一边摇晃他的胳膊,这时候一个炮弹向他俩飞过来,他想把苏霂杉压在身下可怎么也站不起来。他顿时红了眼睛,攥紧拳头,大口大口的呼吸。最后他只抬起胳膊,胡撸了一把他的头发……
季瑞礼接到消息,得知工地发生爆炸,季禹廷现在生死不明,一下子血压上升,晕死了过去。苏霂杉带人赶到二道沟,看着满地苍夷,碎石遍地,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禹廷要死了!”
爆炸地点一共有四处,整个山洞都塌了。碎石到处都是,下方掩盖着遍地的尸体。大兵们一边挖石头,一边往出抬死尸,那些人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有的没有胳膊,身子被炸掉大半个,有的脑袋耷拉在一边,离开了脖子。要多惨烈,有多惨烈。
苏霂杉一辈子没担过事情,事到如今他不担不行了!季禹廷就在这下面,不管是死是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幸逃出来的工人告诉他季禹廷出事的位置在东北侧,他确定好大概方位,便央求大兵着重寻找这一片。
大兵们知道这下面埋的是季总长的儿子,不敢怠慢。奈何人手不足,进度十分缓慢。
他给北京打电话,把自己家和季家的私人卫队都叫了过来。他觉得人还是不够,山洞面积太大,坍塌之后又都移了位,这么挖十天半个月都挖不到底。
他又给闻乐嘉打电话——闻乐嘉是季禹廷在京师公立中学的同班同学,现在是陆军第三师二十一团的团长。他和季禹廷以前关系最好,肯定能帮忙!
闻乐嘉接到电话,不到四个小时就带着一个营赶了过来。他虽是团长,但是不能贸然带兵离开驻地,只有警卫营是自己可以随意调遣的。
就这样,所有人挖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季禹廷。
季禹廷双目紧闭,头朝上的躺在秦柏舟身上。他的脸灰土土的,嘴唇青紫,一看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的迹象,他的衣服染着血已经干涸了,硬邦邦的贴在身上。秦柏舟看起来比季禹廷好一些,身上脸上都很干净,只不过面色更差,嘴唇和脸都憋得紫红,完全看不出平日的模样。
二人马上被送到英租界的驻屯军医院。由于病情严重,医院的水平和设备都达不到要求,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吸着氧气,又在医务人员监护下送到了北京协和医院。
苏霂杉以为自己找到季禹廷的时候会大哭一场。可能因为一直都在忙,从工地到医院,从医院到北京,自己竟然连对着他伤心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自己有空黯然神伤了,他竟然哭不出来了。他心中庆幸季禹廷捡了一条命,心想等季禹廷出院,自己一定要去庙里拜拜才行。
季禹廷的情况不算特别危急,除了后背上的伤口感染,就是一氧化碳中毒。西洋医生已经给他用了外国药,现在正连续不断的吸氧,估计很快就会醒过来。
秦柏舟的情况就比季禹廷要差一些,一氧化碳中毒和呼吸衰竭更严重,还引发了肺水肿。不过经过各方专家会诊,也已经脱离了危险。
在这期间,苏霂杉还知道了秦柏舟竟然是邵景辰的表弟。他没想到不学无术的邵景辰,还有这么个一表人才的弟弟。
季禹廷昏迷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上午睁开了眼睛。
苏霂杉当时正趴在病床边打盹儿,他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一睁眼睛看见季禹廷正望向自己,大喜过望。
他赶紧叫医生和护士进来给季禹廷检查,表示一切正常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一下子扑到了季禹廷身上,这几天的绝望、奔波、担心一下子都涌上心头,眼泪噗哧噗哧往下掉。
“咳……”季禹廷的声音微弱且沙哑:“奚棠……是你吗?”
他拉起季禹廷的手:“恒渊,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急死我了。”
季禹廷用手拂着他的脸:“对不起,奚棠……让你担心了。”
“快别说这些了,人没事就好。”季禹廷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想到他几天没吃没喝,“恒渊,你要喝水吗?”
“恩……我想喝水。”
苏霂杉赶紧喂季禹廷小半杯水,又赶紧给季公馆打电话。他先向季瑞礼报告季禹廷醒了的消息,又让张妈准备一些清粥小菜。
季瑞礼知道儿子醒了,马上带着吃食来看他。季禹廷看着父亲老泪纵横,难免心中难过,跟着父亲一起落泪--自己又让父亲担心了。
他恢复的不错,先是喝了水,又吃了半碗白米粥,现在拉着苏霂杉的手坐了起来。
“恒渊,这次真的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被埋在底下一天一夜。闻乐嘉带了一个营的大兵,才把你挖出来。”
季禹廷摸了摸苏霂杉的头:“奚棠,这次多亏了你救了我。”
苏霂杉拉过他的手:“你跟我说什么谢呢!我是应该的,要是被埋的是我,你该多着急啊!”
季禹廷赶紧用手堵住他的嘴:“不要胡说,奚棠,我希望你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他身体恢复一些,脑子自然想的就多:“奚棠,你知道安炸弹的凶手找到没有?”
苏霂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了,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听说大总统非常重视这件事,已经让议会成立了调查组。具体什么结果,我就不知道了。”
季禹廷沉默了。
苏霂杉又说:“这次太吓人了。死了八十多人,受伤的还有一百多。之前你们工地上用的那些从外国买来的机器啊,材料啊,都被埋了。”
季禹廷捂住嘴咳嗽一声:“作孽啊……”
苏霂杉坐在床边把季禹廷搂在怀里:“恒渊,你不要想太多了……”
季禹廷靠着苏霂杉的肩膀,忽然想起秦柏舟:“对了,你知道秦柏舟怎么样了吗?他当时应该和我困在一起了。”
“恩,我们是一起找到你俩的……哈哈,你当时还趴在他身上。他跟你一起送来的医院,现在应该也没事了吧。”
苏霂杉不知道要不要和季禹廷透露邵景辰和秦柏舟的关系,想想他去看秦柏舟说不定能遇到,自己就先不多嘴了。免得好像他跟邵景辰还有联系似的。
“那你过一阵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有过这次同生共死的经历,再回想起黑暗中的一幕幕,他心中不免和秦柏舟亲近了一些。
苏霂杉亲吻了一下季禹廷的脸颊:“好,等过一阵你身体好一些,我们一起去看他。”
还没等季禹廷去探望秦柏舟,议会成立的调查组便先来“拜访”了他。
调查组的组长姓蔡,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牛皮包。二人进来后先进行了自我介绍,接着坐到了病床旁边。
“季参事,我们这次也是例行公事。你不用紧张,我们问你什么,你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就行了。不要有所隐瞒。”
季禹廷知道爆炸的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所以不担心:“好的,我知无不言。”
“平时工地上的事情都是你和秦柏舟负责吧?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季禹廷想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工人也都是你们招来的吗?”
“不是,招工的事情由陈秘书长负责,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陈秘书长是司长的秘书,“我和秦柏舟主要负责设计。”
“你和秦柏舟经常一起工作,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季禹廷知道每个人都有嫌疑,但他从来没怀疑过秦柏舟:“没有,秦设计师工作很负责,平时不是在设计,就是在监工。我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
“恩……我们也只是例行询问。”
这次调查组询问非常细致,谈话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季禹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讲述了一遍,二人才告辞。
其实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锁定了凶手。事情很简单,二道沟的老王家是从关外搬过来的,王二强的大哥在奉天张大帅手底下做事。天津一说修兵工厂,那边就得到了消息,本来张大帅想的是等兵工厂建好,投入生产,再来抢他丫的。但是他现在和吴佩孚打得不可开交,到时候未必能抢得下来,还是提前炸掉的好!
这个王二强在爆炸的时候当场就被炸死了。出事之后,调查组带着大兵在二道沟挨家挨户搜,在老王家床底下搜到了一千大洋!再加上和王大强这层抽丝剥茧的关系,事情一下子就明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凶手,蔡组长为什么还来找季禹廷问话呢?
原来军械司司长当初得了黎元洪三万大洋,说去找工人。他给了陈秘书长两万,自己得了一万。按理说工人工资是一个月二十块钱,秘书长又硬是给压到了十块,剩下一万进了他的腰包。
就这么层层克扣,到最后招来的全是一些老弱病残。按理说这个王二强其实是个瘸子,不应该来工地干活儿,他给小队长塞了两块大洋,就混进去了这么滥竽充数一个多月,谁也没发现。
调查组这次顺带查出了军械司收贿受贿的事儿,蔡组长早就看军械司司长不顺眼了,势必要借这次机会把他拉下台。
调查组走后,季禹廷想他们可能也会去找秦柏舟谈话。他身体现在好差不多了,应该去看看他。
季禹廷跟护士询问了秦柏舟的病房,刚走到门口想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邵景辰正要出去,他抽愣子一开门,把门外的季禹廷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邵景辰。
“哟,季公子,来看我表弟呀?” 邵景辰一抱拳,算是个恭敬的姿态。
“秦柏舟……是你表弟?”
“恩,正是。”
季禹廷心里纳闷儿,邵景辰竟然是秦柏舟的表哥?不过这和自己也没有太大关系:“是的,我和秦柏舟是同事,又一起遇到了爆炸。我来看看他。”
“恩,他在里面,进来吧。” 邵景辰一扭头,先进了病房,“柏舟,季禹廷来看你了。”
秦柏舟半卧在床上,后背倚着两个枕头,一只手正在输液,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小说。
他听说季禹廷来了,抬头一笑:“禹廷,你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你就来看我了!”
季禹廷走到病床前,坐下:“柏舟,我没事了。听说你比我病的严重,现在好些了吗?”
邵景辰看二人关系不错,没人愿意搭理自己,便识趣的离开了病房。
季禹廷看秦柏舟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听说还得了肺水肿,想到自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柏舟哈,我看你怎么还这么虚弱呀?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输液了。”
秦柏舟微微的一笑:“可能我体质不好吧。咳……咳……你看看我,一起被埋,你还受了伤,结果恢复得比我都好。” 他想起季禹廷后背的伤,“对了,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都是一些皮肉伤。”
“对了,安炸弹的凶手找到了吗?”
“我还不知道,刚刚调查组的人找我谈话了。” 季禹廷觉得秦柏舟的兴致很差,想到他把工程当做孩子一样,现在被炸的面目全非,一定很难受,“柏舟,你不要多想了,好好养病。”
“恩……好……。“
季禹廷想到一个可能会让他高兴的事:“对了,柏舟,你知道吗,小陈也被救出来了。”
“真的吗?他没事吗?”秦柏舟听到这个消息果然十分激动。
“他就被埋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是梯子倒下,把他的腿砸断了。” 原来小陈被埋的地方离二人不远,闻乐嘉带人搜救的时候,最先找到了他:“这小子真是命大,他比我们被挖出来得还早呢!”
“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他来着,这下我就放心了。”秦柏舟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