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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迭金   “谢凌 ...

  •   “谢凌祎,她怎会在此?你当真知她是人是鬼?”

      闻言谢凌祎将身横在谢凌春身前,“我行善积德,捡了个菩萨,若有怨言,那就憋着。”

      一旁迭金不明二者因何怒目相瞪,抬手扯了谢凌祎袖口,又指指那细火煨着的陶罐,一阵药苦四散。

      谢凌祎收了架势,嗔视谢凌春顷刻,反身将那苦药汲在茶盅,手间早备好一颗烤栗,一见那女子颦眉,两颊被苦汁灌得鼓囊、神色痛苦,便忙将栗子递过去,拍背安抚。

      “九十,你认得她?”谢凌祎将那手贴了女子的额,烫热已比先前减冷大半,将那木碗中余下的甜栗剥了,递在女子手中。

      “何止认得,她是那谢府上杀害谢敏、供认不讳的迭金。”

      “原来如此,”谢凌祎佯作诧异,仍将那迭金好生哄着送至里间,捏了捏那女子软白面颊,颔首称道,“那这迭金易容术了得。”

      “当真多管闲事。”纵使撂着狠话,饥肠早已辘辘,谢凌春嫌弃地看了眼案上辣粥,无奈往灶房踅摸吃食,谁想那簸箕筐篮皆是辣椒,红火一片,费力自那红椒下寻了一枚青萝卜,切细正预备水焯,才见那泥炉燃尽的灰烬之中有一角宣纸,被火光燎得只剩微末,挑拣来看,用色笔墨、纸张年岁,竟与自己自谢敏书房翻到的残画片出自一人之手,这残片绘了正弄梭织布的一名女子,身旁小儿身形被烧得所剩无几,残余的半片身形滚圆,足上一双虎头鞋倒绘得精细。

      收了残片,将萝卜焯水、点了陈醋,新煮了一锅红苕,津津有味地吃了。那信鸽算才好时辰似的,在那庭后杏枝上盘亘待人。

      拆了字条,倒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老汉所言不过心安、御寒、保重之类,先前谢凌春所托探听祁征之事,倒只字未提,只模糊无事几句带过。

      前世刑山断非大吉之地,先帝遇害、万殷皇帝驾崩、三千妃嫔葬身皆于斯地,血流如河,朱墙玉殿、官柳金缕毁于一夕,不仅遭受叛军血洗,那残垣断壁竟生生被权宦常千里以浓墨泼染得脏污不辨、不见天日。

      谢凌春前世虽未历经至此,心中仍有惴惴,思忖良久,提笔只说想听“琵琶仙”的戏班子,便让那老汉去请。

      这才踱回房中,只见那谢凌春先前的弓矢箭镞、剑弩兵刃,一应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正欲发作,却见那窗棂蹲了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将一簇飞刀往那窗外草人扎去,闻听谢凌春进来,倒也不为所动,只见离手之刀如流云飞水、轻巧稳当,翩如白鹄,却力道千钧,若非经久练习,不会高明至此。

      “那幅画你是从哪得来的?”

      那迭金闻言回神,自草窗一跃而下,歪着脑袋,打量谢凌春半晌,竟指着谢凌春咯咯轻笑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笨娃娃、笨娃娃。”

      “阿金?”却是谢凌祎将那迭金喊去,夜间寒凉,谢凌祎将御寒的衾被重重裹在迭金身上,将迭金那凌乱发丝拨在耳后,拿眼去觑谢凌春,“他可不是笨娃娃哩,打小猴精着呢。”

      好生将迭金哄回去,谢凌祎才阖了门,端了照夜灯烛将屋间将熄的油灯换去,“九十,我既将人带回,此人是何名堂,我心中有数。”

      谢凌祎将那散乱在案的兵刃攥在手间掂量把玩一番,身侧烛火将身形拓得英秀分明,神色却一扫往日的无拘,言辞竟斟酌迟疑起来,“阿金遭逢那些畜生糟蹋,被人灌了迷汤,我将人捡回来时,她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便如此模样。九十,不管先前你与她何种仇怨,待至她清醒再做打算也不迟。”

      谢凌春对迭金痴傻一事将信将疑,却因那残图之事尚未明了,暂且将人困囿此处也罢。

      经此一事,谢凌春辗转难眠,将那谢敏遇害之事细细思来。

      因前世谢凌春在受理外戚林逸仲受贿一案中,查出那夏绥乡覆灭与谢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尚未将谢敏其人里里外外翻洗一通,便猝然离世,转生之后,遂令老汉设计谋害谢敏,一来令震慑谢敏,二来则检验老汉诚意可靠与否。

      老汉与那迭金皆为踟蹰峰同门之人,前世谢凌春于踟蹰峰修习之时,峰主荣焉修入歧路、走火入魔,大肆屠戮门人,得亏老汉倾身护佑,谢凌春才得以出逃。而转生之后竟发现老汉亦重生转世而来,便将新旧深恩一同托付,互为照应。

      前世踟蹰峰峰主立有规矩,入峰弟子不可往来,故于谢凌春而言,老汉此人早淡褪成踟蹰峰草木竹石一般的存在,只因动乱舍命救助,才将情交深。况且峰中弟子不知因何缘故,无不睚眦必报、暴虐阴鸷,将那一点悲悯消磨殆尽,所出之徒地位天壤之别,却皆为冷血凶煞,所为令人胆寒。

      那迭金便是老汉布置、易容成佣仆的杀手。

      谢凌春如此,身为老汉精心挑选的杀手迭金必然也不会例外,既然他谢凌春懂得将这锋锐爪牙藏起、以谦和玲珑面目示人,这迭金装疯卖傻会不会也是包藏本心的表象?

      若迭金所遇皆为事实,那迭金便是老汉落井下石的一枚弃子,究竟孰为真痴儿?

      那被炉火灼燎的夏绥画卷又是谁的手笔?

      乡间浩瀚的风将那茅屋窗牖指点得漏洞百出,砭骨寒意好似山溪,四面涌来,把那薄衾间洇湿,将那谢凌春的单薄衣衫浇了个透,谢凌春不耐寒意侵袭,披衣而起,预备寻些棉被御冬。

      尚未推门,只闻见一阵窸窣声响徘徊不去,诡异非常、时深时浅,与那寒鸦老翅扑簌相应和,谢凌春细耳辨别,那声响竟是朝向那迭金住处去。

      谢凌春将手间灯盏吹熄,跃窗而出,绕至前院,才发觉四下阒寂,那迭金的房间沉稳如常,心下正纳罕,却见看菜自迭金窗间纵身跃下,“喵呜”一声蹭到谢凌春脚边,躺着露出雪白毛绒的肚皮。

      谢凌春无奈将看菜抱揽怀间,心道只是虚惊,正欲回屋去,忽闻寒寂干冷之中弥散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细嗅竟是一味茗荪草,这草入药捻香、燃于内室,大有提神之效,昔日要务繁琐之时,谢凌春便命那随侍启康便时常备着茗荪香片,谨防夜间昏沉。

      正欲探寻这香自何处,窸窣扑翅,抬眼瞧去,只见那枝梢却停了联络老汉的白鸽,谢凌春纳罕何事竟夜间来信,捉了那鸽脚,字上却说老汉已至刑山,本是白日里打探常去迎雪阁敷粉登台的“琵琶仙”班台,那班主霜前雁称迎雪阁昨夜正演一本南柯记,山火忽至,阁中人火光之下悉数落逃,出逃者麋集山麓,但见宫嫔兵卫,清点并无余人,更未曾见祁征、余秋亭之类。

      老汉恐谢凌春忧心,便只身往去刑山查探究竟,谁知尚未得进,却碰上那踟蹰峰荣焉之人,老汉身薄力单,竟被那弟子提挈回去囚困起来、不得而出。

      谢凌春拧起眉头,面染霜寒,前世因荣焉癫狂、大肆屠戮门徒而出逃以后,老汉曾言,荣焉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朽骨留在踟蹰峰,便是因老汉酷肖荣焉父亲,荣焉念及旧情便留他下来,敬重有加,不似待其他弟子一般严苛。

      只是踟蹰峰远隔千里,其弟子因何缘故出现刑山?会不会与那山火有关联?

      才按下心间疑窦,正将那箱柜翻出棉衣被衾,却见几页起居注掖藏在那箱底,在陈旧之中倒显簇新。

      见那字迹如飞,洋洋洒洒铺陈如月中桂枝,细看竟是祁征居此所记起居日常,其间斫木采药、牧羊刈草,那乡间小儿称兄道弟、烹糊的饭食、与谢凌祎拌嘴逗趣,在祁征笔下皆妙趣有味,翻看下去,竟将穷苦日子过得清闲自如,谢凌春不免歆羡喟叹一番。

      却瞥见那末几页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谢凌春困顿全消,浑个儿裹了被衾,在那灯下细细看去。

      所记无非疑虑谢凌春是否重生、生于何处,将谢凌春变着法儿咒骂了个五花八门,倒颇有祁征外里端直、实则心思宛转的作风。

      正欲将这纸本藏了,却见在那纸页犄角旮旯处涂了句打油诗,“谁忘樽前常相见,留待花发已无枝。”

      谢凌春只觉熟悉,极力回想之时,似有绵密软刺将四肢百骸扎得剔透,一时头痛得厉害,竟裹覆着被衾倒地睡去。

      这一梦零星如断玉四坠,前世浮光掠影,谢凌春仍身在踟蹰峰,四肢被锁链紧困,一双白皙指节的手握住刀柄,悬于颅顶,四下黑雾如涛、飞风如石,那只手接连的胳膊没入黑袍,面具之后传来咯咯怪笑,好似鸦雀齐啼,将人剜得千疮百孔。

      “你是谁?”甫一出口,谢凌春竟觉察自己所处正是是祁征的身体,身上仍是前世临死之前所着囚衣,鲜血淋漓,所触所感凉冷粘腻,迫真残酷。

      那人面上黑雾散去,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眸垂下,满是鄙夷,一手扼掐住谢凌春的咽喉,将刀刃缓缓朝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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