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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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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香火未熄,除了一只大书案外别无他物,案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有些字迹是旧的,有些看着仿佛昨日才写上。
百雨跨步而入,房中紫光隐现,书案最前方摆着的牌位上写着一字:雨。
笔锋圆润,规规矩矩,方方正正写在排位中间,看着有些笨拙。
放眼望去,后方那些排位字迹各有不同,往前一些的牌位,便都是这规规矩矩的字,想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雨?呵。”我说叫的如此亲切动人,原来是叫自己的老情人。百雨冷哼一声。
这是这个老女人的字迹吗?笨笨的,都说字如其人,这可全然不像她。
雨,那位几千年前神陨的妖神?他伸手触了触牌位,按着她的笔锋描绘着那个雨字。
“啪”还未曾描完那笔雨,牌位竟是裂了开来,随之化为烟尘消失无踪。
“你做了什么!”门口闪进纤细人影。
她赤着脚跑近书案,眼眶湿润泛红,满脸泪痕,衣衫凌乱,腿还不慎踩住裙边险些绊上一跤。
芙蕖手撑着书案,一双眼睛怔愣,“你做了什么。”
她又问道,语调上扬,竟然还带着些颤音。
百雨也不知道为何却会这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我就是碰了他一下。”他指着那原先牌位的地方,摸不着头脑。
芙蕖酒已醒了,看着那原先摆着牌位的位置上落下些灰尘,似是不能相信这一幕,倾身看了看。
百雨见她如此反应,心知怕是自己坏了事,斟酌着想同她解释,不料眼见着那豆大的泪珠滴在案上。
“谁让你进来的!他爱极了干净,你有什么资格碰他!”
芙蕖只觉得一股子血冲上了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只想着,没了,什么都没了,一句质问脱口而出。
一句话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本想解释的百雨一句话哽在了喉间,见她那眼里充满愤怒、悔恨、竟然还有丝慌张?
他见眼前的老女人说话如此过分,也来了火气。
“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来看你,来看你是不是把自己淹死在酒坛子里,成为四海八荒唯一一个把自己淹死的神!”简直是自己做恶,真是脑子被黑蛟踩了,闲的慌,才来看这死女人,思极她的话,更是怒上心头,
“什么叫他爱干净,我有什么资格?怎么,你的老情人干净,我一个妖,就不干净了?当初要抱着我睡的可是你,要搂着我喝酒的也是你,抱也抱了,搂也搂了,就连我的肚子,你也不知躺了多少遍,现下嫌我弄脏了你的东西?芙蕖古神可真爱干净,喜欢抱着我这不干净的东西!不就一块牌位吗?我再给你雕一块回来便是,何苦对我说这么些过分的话来。”
百雨本就是耐不住的性子,从小到大,还未曾被人用这种眼神质问过,那一句他爱极了干净,瞬间把他的毛全部逆着翻了一遍,若他此时是原身,想必早已炸成一团了。
他脸色发白,又羞又恨,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一摔袍子,大跨步跨出房门。
“我这脏东西,就不来碍您眼了。”
他闲庭信步的来,气势汹汹的走,腾的乌黑妖云漫的天外天满处都是。
一口气冲到了琉璃海,海上浪涛翻涌,等看守的鲛人出来查看,海上哪里还有人影。
他故意的,就是要恶心她。
至于芙蕖,房外的妖云如何,她自然没有心思管。
转过身子,似是无法置信般又看了眼书案,终是缓缓坐了下来。
“没了。”她喃喃自语。
神陨之后,任何与神有关的事物都是无法留存的,神会化作生命最本源之物便是连神的名字都无法留存,将神的名讳雕在寻常物件上,那物件会随之化为烟尘。
后来,芙蕖想了一个办法,她寻了很久,在极东之地寻来一株凤凰木,用枝丫雕成牌位,凤凰木亲近神族,当年凤神宫殿便建于凤凰木之上,它可记下神族气息。
而这些凤凰木牌位,可将神族气息留存万年,虽不知万年之后如何,起码能在现在,为他们供上几株平安香,日日打理。
芙蕖知道他们早已消逝于沧海桑田,无法再享受这些香火,但终归是她的一丝执念,这些牌位便像一位位友人,看着它们他们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在她耳边。
可如今,雨没了。
他是芙蕖最难忘的故人,冬日落棋,春来赏花。秋来看雨,夏至嬉雨,在那亘古不变唯有他们二人的天外天中,他们是唯一能倾诉的对方。
雨的性子与百雨截然相反,是两种极端。便是下棋赢了她十几局,也只能看他浅浅荡个笑意。若是生起气了,也不会同百雨一般,呲牙咧嘴上蹿下跳,顶多几日少言语,过几日又好了。
这房中藏着万年的尘土,也藏着芙蕖万年的寂寥,她只觉得浑身寒凉。
“对不住你,这点都护不住。”
她侧躺在书案下,看着门外乌黑的妖云,也不去拨散,就这般看着。
那小家伙,气回去了吧,竟是没想到会跑回来看我这个“老女人丑女人”。
她想起自己那句话来,心中也觉得的自己有些过了,斯人已逝,何苦为了那么一块木头,惹得小宠物伤心。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一分执念。
芙蕖想到百雨气急败坏的模样,虽然是人形,但她还是免不了将他与往日那些四脚兽的模样重叠。
“当初要抱着我睡的可是你,要搂着我喝酒的也是你,抱也抱了,搂也搂了,就连我的肚子,你也不知躺了多少遍,现下嫌我弄脏了你的东西?芙蕖古神可真爱干净,喜欢抱着我这不干净的东西!”
芙蕖轻轻重复了他说的话,噗嗤笑出了声来。
这听着,怎么委屈的不行,活像自己是个负心郎君,糟蹋了个大姑娘。
那段时日,百雨还在天外天被她禁着不许化形,他往外走,芙蕖就懒懒躺在斜榻上伸伸指头将它用术法拘回来。
他再走,她再拘,他回头呲牙,一双葡萄珠子瞪的要冒出火来,接着再走,芙蕖又接着拘他,乐此不疲,等他没了脾气,将他放在手下顺毛,享受一番他的皮毛,兽类的天性让他无法拒绝,又咕噜咕噜的摊出自己的肚子来。
再一想今日他火冒三丈的模样,可不是和那时一模一样,生气了,炸毛了。
抬手拨散妖云,到底是自己说了那些过分的话来,
芙蕖摇摇头,忽然生出了要去顺毛的心思来。心思一起,那双手便有些痒痒,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搓了搓,罢了,自己可不是为了撸毛,是为了去表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