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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再见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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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那个人时,是在潼州酒肆的戏台子上。
一面简单铜面隐去容貌却掩盖不了那一头瞩目的银发,白衫子大红下装,赤脚盘腿席坐扶着一把二胡。这一幕如这壳子换作他人,我定是嗤之以鼻并会嘲讽一声俗不可耐。所需比拟,就像巫妖的裹脚布,但是他,就很不一样。
旁人问我哪儿不一样?
自是满目青山唯他入我眼。
好吧,这话我照搬的我那狗头军师的话,我嫌她文绉绉的,还不如我那句“本殿就是看他顺眼”
到后来我也才知,于我而言他与别人的不一样,是借以爱之名。
寒之问过我,“非他不可?”
我记得当时自己倔得跟头驴,无论寒之关我禁闭还是下禁锢,我都义无反顾的朝他奔。
寒之同我说过最后一句话是一只纸蛾子带来的,一并带来的还有一枚银珠,纸上写着:“碎之,速归。”
纸蛾子被我一把火烧了,在他跟寒之之间,我选择了满目青山中的唯他,寒之就再也没有用任何方式联系我。
我知,寒之这是再也不会管我了。
但是,情爱二字也并非人间话本子上那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同他吧,他为火,我甘为蛾罢了。
知晓这一切的我经历了话本子少有的刻骨铭心和不如意的果。吃尽苦头,即使剥皮抽骨也没能捏碎寒之留给我的那枚回家的银珠;结局嘛,自然是废人一个,怕是寻到时已然是一具凉透的尸体残骸,任那些低阶妖物撕咬分食,倒也助长了它们不少修为,落得个魂魄散落六界不入轮回的结果。
经历数万年浑浑噩噩的飘荡,我那连一魂都不算的一抹残魂竟在哪一天生有了牵绊,模糊的跟着似有似无,时近时远的好似一曲轻奏鸣曲,任由牵引着我来到某处尽头。
再后来?我稀里糊涂地飘到一处昏暗,这一刻也是数千年来第一次身子感觉到重量,耳边便听有人说“你回来了。”感觉很是熟悉但并未是那深种脑海的熟悉,没等我细想此人是谁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过数年,前尘往事什么都给忘了。
只知晓醒来有一个说自己长得挺好看的男人自称是我阿爹,他说我病了睡了很久,那时的我真真就给信了,便屁颠颠地跟在这个男人左右唤他阿爹长阿爹短。
这个男人挺好看,并不只是他自己瞎编胡诌,真有其事;山下村中的娘子们就是这么认为,每每他拉着我采办归来同村中过,就会有俏娘子特地赶来同他俏皮搭话。
“沅礼小相公今儿又带湫丫头出山采办来了。”
“今日奴家择了新茶,烧了山泉水,沅礼小相公进来品品。”
“沅礼小相公,你一人顾看湫丫头也会疲惫,奴家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
每打村中过,这些狼虎之词我都得听个遍,沅礼小相公长啊短的,小女子年方二八随口就来,这小相公还带一拖油瓶的我,寻思不应该问问我的意思?
不过说来也怪,是个男人,谅小娘子的多少俏皮话过也该学人取一瓢饮,独独沅礼这人,面对这场面也就他自持老成礼貌地一一回绝,然后牵着我深一步浅一步的朝家的方向头也不回,顿觉自己造孽颇丰。
我甚至都不禁怀疑我那素未谋面的阿娘可是知沅礼不懂风花雪月愤然离去,还是另有喜爱;每每想到这吧,我既惋惜又颇有些好奇。
“阿爹,你可疲惫?”指尖传来嫩芽穗尖肆意撩拨,指腹一用力便掐下一片,就是玩一般的扔开,乐此不疲。
一旁的沅礼轻笑一声,用手揉了揉我的头顶,道:“不会。”
“可是,我觉得多位阿娘也何尝不可。”
沅礼笑意更浓,说:“咱们湫丫头这么想有位阿娘?”
“阿娘会梳好看的发式,阿爹你不行。”我用手去挽方才散下来的鬓角,又拢了拢欲垂的发式。
没走几步,“叮”一声,我那句“不行”没有止住我俩的步子,反倒这珠钗不适宜的举止,我同沅礼都止住了脚,我撇了撇嘴再耸了耸肩,表示“我已经很努力了,是珠钗自己先想不开”。
沅礼好笑又颇有些无奈地弯身捡起掉我脚边的珠钗攥手里,轻声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说完,便牵着散下一半头发的我不急不慢地走,回到家方才觉他是在报复,此刻我不用想都知道,滑稽又可笑。
不过,沅礼这个人总得来说是位温文尔雅,得体大方的俊朗公子郎。
而我嘛,长得不知随娘还是爹,不用说是随了我那未谋面的阿娘了;一半脸好比蚯蚓似弯弯曲曲的胎记,异于常人的黑色指甲,这是山下村中小童见我后对我的宣传。
后来,我就有了好几个外号,丑八怪,老妖婆,湫瞎子等,只有湫瞎子这名跟了我许久。
没错,我人丑眼盲。
村中小童的害怕、好奇到后来肆无忌惮的打量和讥笑,我随沅礼出门采办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到后来,我便再也没有下过山;即使带着帷幕,那些声音总会被放大再灌进我的耳膜,说来不在乎,其实谁不在乎呢?再怎么温柔的沅礼也会因为那些指指点点和讥笑收起笑容对着不知某处说:“恶人丑陋,你与恶人又有何不同?”。后来,沅礼每每从外归来都会摸一摸我的脸,然后轻言细语说:“我们湫只是病久了刚好,以后定会长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起初我并不在意沅礼那字“定”的深意,许是安慰我的修饰;倾国倾城有多倾我也没去想过,年少就人淡如菊,我早就把这一切看得索然无谓。
这天我记得沅礼照例出门采办,于后院凉席上纳凉的我好生惬意,神识方要入明台小憩,突然家里就来了一群人。
只听见几声木板闷声落地,我起初还想许是那摇摇欲坠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倒下了,正想是因哪般也好给沅礼一个说法,接着整个人就被七手八脚给掳走了,耳边一阵急风掠耳,后止于一群人不知怎地停在某地显得有些聒噪;期间,他们对我并没有一丝恶意和怠慢,反而很是恭敬,好像我所受都理所当然,茶水瓜果软垫应有尽有,都恰到好处的尽合我心意,我就忘了给那舍身取义的大门思酌一个说法,最后他们领头的应是无奈,不知对谁说了句什么“王上,小殿下带不回去。”
眨眼间,我鼻翼间就多了一抹清淡熏香,紧随是一声细细喘息不近也不远,好似隔着一拳,猜想我跟前来了人,正细细端详我,一副很是认真模样。不过,我这脸上的......来人这心不得不说放的真宽。
我猜若是我猛用头撞去,定能让面前之人鼻血横流,但是迫于对方人多,我觉我还是这般纯良比较好。
倏尔良久,气氛诡异的静出奇。
“哪个王八犊子下的印咒。”面前之人突然爆怒一声。
此时的我倒是没被突然的一声暴怒吓着,反而听声后觉得面前人打心底油然而生种难得的亲切,就不知怎地顺了嘴回了一句。
“打娘胎就有了。”
又是一片寂静无声,就在我还以为他们处于领悟寻错人和对我胆量的惊愕中未醒悟,摸索该起身回家,只听人前声音吵杂。
“王上息怒!”
“王上万万不可!”
“王上!您就小殿下这么一个独生啊!”
“哎,王上您先下来!跳下去死不了!”
“……”
“噗呲”定力一项我自认一绝,奈何忍住许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后知后觉我人还在他们手里,加上对方人多稍微识趣的捂住嘴,左右转动着明明看不见的眼珠子去捕捉一些飘渺黑影。
“王上晕过去了!”
一人咋呼,众人皆乱,我的心同时也跟着这声咋乎七上八下没由来的慌张。
后来,我还是回到了那个山中的家,门也修好了,比以往更加结实;而那个自称我阿爹的男人沅礼却再也没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掠走我的那群人。
领头的一个叫淮西风,另一个叫烟冷清,听他俩说是我前世的贴身侍卫,总管我前世大大小小事务,至我身陨,他们就被调到魔界王上身边担起寻我残魂复活一事,如今我现身他俩自然就得回来。用山下那群小童玩过家家比方,就是大管家跟大丫鬟,但我觉得他俩更上一层楼。
还听他们说,我前世原是魔界呼风唤雨的小殿下,魔界王上寒之之女,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只是当年年少无知爱错了人,让那卑鄙小人骗取我的神骨救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万念俱灰自杀了。
魔界王上寒之为救活我,花费六万年的时间去寻找我散落在六界里的残魂,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还让人截了胡才有了现如今的我。
所以,他们说我现在这副模样拜两人所赐,一位是上神界的卑鄙之人,另一位就那个自称我阿爹占尽我便宜的好看男人沅礼。
沅礼呀,每每听他们说起这个沅礼,他们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语气,恨不得将人活剥生吞反复于齿间撵磨;至于那位上神界的卑鄙之人,鲜少听他们提及,但每每刚到嘴边就能感受到烟冷清他们满腔怒火甚可燎原。
对于他们的反应,我反倒没觉怎样,一副皮囊反正我看不见,再丑也入不了我眼,这也就是论瞎的好处。
但听到我被所深爱之人骗去神骨救另外一个女人,最后还自杀了。我内心深处狠狠卒了一口唾沫星子给自己,太丢人了;反倒也好奇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诓骗得我服服帖帖,明知是杯毒酒还甘之若饴。
所以,这般总结下来就是前世的我爱错人现世还被抢了魂,除了寿命长久,其他同凡人一般无二,也是可悲啊。
“小殿下,你的脸。”身旁服侍的小丫头小心翼翼问道。
我轻笑一声,把心中不知名的缕缕情绪散去,手中绞着一条不知打哪儿来的布条:“我也不知道,病疾而已大惊小怪。”
回想起那日我顺口回的那句玩笑“打娘胎就有了”,真的把魔界王上也就是我的父君寒之气的不轻,每次他到我这来就是用一种老父亲看痴儿的眼神盯着我,我却一副“你要盯着就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而王上这么一盯就直到他离开。
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死性不改的臭丫头”,最后才是一声久久无奈的轻叹。
我尝不出寒之他那声久久无奈是何意,也道不出心里痒痒的被什么小东西挠,时而一阵麻酥酥不似在意,又出现得巧合。
山间的风不知几时起,裹夹着哪地的蜜柚香催人眠,小小犯乏。
我知,蜜柚熟了。
今日淮西风带来一人,围着我观察许久,久到我都能口述那人嘴里嘟囔地断断续续句子,左不过一句“嘛哩嘛哩哄”右一句“波若波若蜜”,重复来重复去有何意义,就此定义那人是个“跳大神”的神棍;后听淮西风说,那些听不懂意甚至还有些好笑的是咒语。那人来过几次,从刚开始的精神到之后的秃废,我许是知晓了怎么一回事。
淮西风说,我身上的并非久病成疾,而是一种来自上神界被禁止的咒术,往生。
此咒术需以九人灵识结阵,注四十七滴精血为媒,配逝者碎魂为引,魂魄齐,逝者归。
说到这里,淮西风就没再说下去,也是一声叹息,跟寒之的无奈不同,我也没去细想。
其实这些于我而言,自我苏醒来就晓得,它是印咒也好,病疾也罢,无非就一个结论,它会跟我到死。
想到这儿,我不禁就一阵心绞疼,不是疼于我将在讥笑中度过,而是他们口中前世的我怎么也是魔界第一美人,受万魔之敬仰,六界内也是仰慕者诸多,这蚯蚓似的咒文跟到死,想到这儿人淡如菊也说服不了我自己了。
“真可怜啊我。”
“小殿下不可怜。”身旁的小丫头赶忙安抚我,并细心剥了个橘子,分瓣送我嘴边,这橘子甜极了,不禁张嘴又讨了几瓣。“小殿下有王上疼!有淮、冷两位大人疼!还有我们这些小的疼。”越往后声音就细如蚊虫小到没声。
那个自恋男人沅礼也说过,“我们湫有人疼呢。”
寒之也说过,在我睡梦中他来过,我听到了,“湫,父君会护你平安喜乐。”
淮西风跟烟冷清也说过,不过烟冷清更多的是替我愤愤不平,而淮西风倒显清明些许。
“那你告诉我,我以前是怎么个呼风唤雨?”我侧过身面向小丫头,做好听自己过往前事的准备。
小丫头好似无奈的叹口气,估计心里又把沅礼和那卑鄙之人骂了个遍,把我身子扳向右边,再送一瓣橘子给我,才很是兴奋的娓娓道来。
“小殿下以前可别提多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