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苏子程

14、第十四章

　　喜欢。
　　周沐说出那句话时，林慕寒不觉挑了下眉。

　　夜晚宿舍楼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学生来来往往，女生面容清冷，如山间初雪，眸光安静地投向他。

　　林慕寒突然想起件事。
　　自己比人家大八岁还是九岁来着？

　　周沐并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代入进伊丽莎白的角度，看见她落寞离开的身影，莫名觉得凄凉。
　　女人总是最懂女人的。

　　她无意多待，推门下车，“那我先回宿舍了。”

　　周沐上楼后，林慕寒没离开，靠在车门边抽烟。指间的烟雾飘袅萦绕，薄荷的味道提神醒脑。他喜好薄荷烟的缘故，大约也是因为能够让人时刻保持清醒。
　　今夜却似乎没那么清醒。
　　他抬眼瞧着宿舍楼道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女生住的宿舍在七层楼高，一直去到顶。夜的寂静，隐约见几粒疏离星子。瞧见她慢吞吞地爬上楼，隔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掏钥匙，门打开，宿舍里头的光照出来。
　　进去了。

　　一根烟燃到底，林慕寒扔地上，抬脚碾灭。

　　今夜也不知怎么了。
　　搁这儿跟一个小姑娘较真。

　　林慕寒无声笑了下，深觉自己该多抽几根烟。没当真，拉开车门坐进去。

　　望着那抹猩红的车尾灯闪烁逐渐驶离校园，周沐站在阳台上，隔着凉薄夜幕，似乎也觉得鼻尖那一丝薄荷的味道渐渐淡去。
　　林慕寒没给她发消息。
　　她也没告知林慕寒自己到宿舍了。

　　就这样吧。

　　-

　　周六班级团建，由班委组织，和隔壁经济学院开展联谊活动。地点定在中心商场的一家大型沉浸式密室逃脱，周沐和宿舍的几个人来到时，看见秦衍也在。
　　秦衍以及何培、王家骏，是他们金融系几个班的带班师兄，周末的联谊活动受师弟师妹的邀请一同过来。
　　何培和王家骏通常对这类活动不感兴趣，觉得还不如留在学校练琴，今天过来，单纯是为了秦衍。

　　几个人笑眯眯地朝这头走来，其中以秦衍的气质最为出挑。他人生得俊朗，身材高瘦，一身气质落拓张扬，微卷的碎发搭落眉眼，眼型狭长。
　　鼻高唇薄，鼻梁中间一粒淡色的痣，野性不拘。慵懒眸光半垂，落在面前女生身上。

　　长发编成利落的单股蝎尾辫，轻盈搭在肩头。吊带衫衬短裤，肩上披一件长款蕾丝刺绣外衫，削肩细颈，肤色莹白。
　　略微化了淡妆，眉眼描绘细腻，眸光清灵。一点红唇恰到好处，像晶莹剔透的果冻。

　　看了让人很想咬一口。

　　“师妹，这么巧啊。”王家骏笑呵呵的，赶紧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秦衍。

　　秦衍穿着随性，日常标志性的T恤和长裤，耐不住他骨架清削瘦高，普通款式的T恤也能穿出时尚感。前额碎发斜长，脑后的头发被束成一小股，面庞轮廓清棱，薄唇微挑。
　　“这么巧。”
　　他嗓音懒懒的，哑哑的。
　　好像真的只是偶遇。

　　“嗯，这么巧。”周沐淡淡地应，手里提着包，抬眼望向他。眸子清透得过分，像日光底下不见杂质的溪流。
　　她平日里的情绪很淡，总看不出波动。
　　要不是语气平静，王家骏和何培差点以为是在嘲讽。

　　何培轻咳一声，勾着王家骏的肩，自顾自解释道：“师兄早说过，对这种联谊活动不感兴趣，耐不住师弟师妹们的热情——”
　　“就是！”王家骏附和道，“平时老大最乐于助人了——”

　　秦衍垂眼饶有兴致地瞧她。
　　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周沐点了点头，配合地应：“看得出来。”
　　“是个好人。”

　　秦衍：“……”几个意思。

　　班长和店家沟通好，七个人一组开展活动，大家可以自行组队。周沐、陆茜、宋雯斐这边三个人，再加上班长、秦衍、何培、王家骏，则刚好够人数。
　　班长对陆茜相当热络，进门就带她去买饮料和小吃，秦衍、何培、王家骏先去进行换装，周沐还在等宋雯斐。
　　她刚才出去打电话了。

　　从外面走廊进来，宋雯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周沐见了一愣，问：“你怎么了？”
　　宋雯斐摇摇头，“阿Miu，我家里突然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妈妈病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要动个小手术。”四周同学众多，宋雯斐低声问她，“阿Miu，你能借我五千吗？等月底我拿到助学金就还给你。”
　　周沐顿了顿，说：“可以。”

　　宋雯斐的老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大山里，她是村子里唯一考出来的大学生，父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上头有一个比她大很多岁的姐姐，现在已经结婚生子，靠农务活挣微薄的生活费。下面还有三个年纪尚幼的弟弟和妹妹。她几乎是全家人唯一的希望。
　　从前宋雯斐没有对人提起过，是怕身边的同学会瞧不起她。上大学以来，家里没办法给她提供生活费，全靠她在课余时间做家教兼职。
　　今天的班级团建她本不想来，每人要交150元的费用，可又怕因此遭到旁人异样的眼光。

　　周沐没多说什么，把钱转到宋雯斐的账户上。宋雯斐低声对她说了谢谢。周沐安慰她几句，两人便一起朝更衣间的方向走。

　　今天的密室主题是经由电影《夜半歌声》改编的，讲述民国时期红极一时的歌剧名伶宋丹平与富家千金杜云嫣相爱的故事。进入密室前需要先更衣，周沐和宋雯斐来得迟些，换完装出来时秦衍一行人已经在大厅中央等候。
　　秦衍换了身天蓝色的戏服，水袖长及膝头，俊朗绝美。
　　配合他那头张扬的卷发，有些微的违和感。

　　听闻身后动静，王家骏率先住了口，紧接着何培“哇”的一声，目光越过秦衍的身侧，望向他后面的人。
　　秦衍回过头。

　　周沐一袭米色刺绣软缎旗袍，衣料勾勒窈窕曲线的身段，裙摆处略微开叉，一双腿又细又长，皮肤白如珍珠。
　　手中提一把复古印花油纸伞，发辫拨至肩膀一侧，颈段柔软。
　　她今天的妆容很淡，衬着那身优雅旗袍，像是从民国剧中走出的富家千金。

　　秦衍留意到，她耳垂上细小的银质耳针。
　　她打了耳洞。

　　周沐和宋雯斐边交谈边往这边走，见秦衍一行人已经换好装。她问：“可以进去了吗？”

　　游戏开始，他们作为调查员进入这座荒废许久的戏院，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带走了这里的一切，后来每到夜半时分，戏院中总有歌声传出。

　　场景漆黑，他们被工作人员领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大家肩膀挨着肩膀，四周寂静，谁都看不清谁。
　　进入前工作人员再三强调是微恐主题，NPC不会与他们有肢体接触，但一行人还是被吓个半死。
　　宋雯斐哆哆嗦嗦地躲在周沐身后，紧紧牵着她的手。陆茜则是抓紧班长的衣袖，神色紧张。
　　秦衍一行人垫后，只感觉身前几个脑袋挤来挤去，努力眯了眯眼，分不清哪个是周沐。

　　头顶的音响正在介绍故事概要，何培在秦衍耳旁低声道：“周师妹那么娇小，她肯定害怕，你要保护好她！”
　　王家骏道：“是啊，这也太吓人了，女生不都得吓死！”

　　被何培和王家骏一左一右紧紧拉住的秦衍：“……”

　　看来害怕的是你们。

　　介绍结束，耳旁突然响起一道惊雷，不远处通往下一间密室的门弹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NPC和一个浑身白衣披散长发的NPC在门前烧纸，边唱着“一拜天地”的戏曲。

　　“女鬼”模样的NPC朝这头门口越走越近，眼看要踏进房间，一行人吓得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墙壁上。

　　周沐不知撞到了谁的身上，那人胸膛柔软，呼吸很轻，抚过她的发顶。
　　淡淡的柑橘清香。

　　借着一点光，秦衍看清了她，两手扶住她的肩，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周沐说。她不是被吓的，而是被身边几个人推的。

　　“……我好害怕！！！”王家骏和何培异口同声。

　　周沐：“……”
　　秦衍：“……”

　　宋雯斐吓得不轻，一直紧紧拽着周沐的胳膊。颤着声问：“阿Miu，你不怕吗？”

　　那名“女鬼”并未进来，而是虚张声势地用力拍了一下门，紧随着灯光骤灭，再次亮起时，对面的房间已没了人影。
　　提示他们可以进入。

　　周沐淡声说：“我相信科学。”

　　宋雯斐：“……”
　　秦衍：“……”
　　隔壁众人：“……”

　　陆茜吓得一直躲在班长怀里，和班长抱成一团。原本还指望班长带路，可没想到班长除了怕老鼠，还怕鬼。
　　得亏今天的密室主题是他选的。

　　秦衍作为一行人中个子最高、胆子最大的人，被一行人推攘着打头阵。王家骏和何培跟在他身边，问道：“周师妹不怕鬼，怎么办？”
　　秦衍哼了声，“凉拌。”

　　穿过一条昏暗长廊，来到昇平戏院。密室内原本冷气开得足，戏台的场景更是比外头低好几度，阴恻恻的，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戏院荒废已久，场景内的台柱、桌椅、门窗，都特地做过陈旧处理。
　　指尖一抹桌面，落一手的灰。

　　他们需要在里面寻找线索，开启下一扇密室的门。

　　杜云嫣和宋丹平相爱后，遭到家中父母反对，两人无奈之下决定私奔。杜云嫣托丫头将书信交给宋丹平，约宋丹平子时在戏院相见。
　　然而那日意外降临，未婚夫得知杜云嫣与宋丹平的事，心中妒火燃烧，派人去毒打宋丹平，并一把火烧了戏院。从此往后，杜云嫣便成了外人眼中的疯妇。

　　“所以宋丹平到底死了还是没死？”陆茜哆哆嗦嗦地问，根本没心思找线索，房间里到处是窗户、暗门，还有眼前那座阴风阵阵的戏台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NPC跳出来吓他们。

　　“……我没看过这部电影。”宋雯斐脊背发凉，努力集中精神，跟在大家后面找线索。

　　“你看，这里有几只鼓。”就着一点微弱光线，周沐把桌椅拉开，看见刻在墙壁上的一段小字：
　　灯光亮起时，依次击响鼓面，鼓声将带引宋丹平的鬼魂找到归路。

　　也就是俗说的“击鼓招魂”。

　　“我不要……”陆茜听到就开始哀嚎，哭喊着抱紧了班长的胳膊，“我为什么要招魂，我根本不想见到他，我只想出去！”

　　“线索解不开，大家都出不去。”秦衍皱眉，被女生聒噪的声音吵得有点头疼。他来到周沐身边，弯低腰，微弱光线洒在她清秀的面庞，眸光镇定，安静。
　　长睫随呼吸轻颤，发丝上有淡淡的香气。

　　秦衍问：“只要敲鼓就可以？”

　　“嗯，我们每个人先按顺序站好，等待灯光亮起。”周沐解释说。

　　一共有七面鼓，每个人都必须负责一面。秦衍站在周沐身后。待所有人站位完成后，一阵凄婉的音乐响起，紧随着，音乐声越来越急促。
　　周沐手边的鼓骤然亮起，与此同时，她面前的暗门被推开，方才的白衣“女鬼”伸头进来，面色惨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饶是周沐那么镇定的人，突然来这么一遭，也被吓了一跳。然而她并未流露于表面，手中握着鼓槌，用力敲击鼓面。

　　鼓声敲响，“女鬼”便回到黑暗中。

　　“击鼓招魂”结束，触发剧情，方才身着黑衣斗篷的NPC从前门进来给大家上茶，邀请大家入座，欣赏戏曲“一拜天地”。

　　经过招魂环节，宋雯斐和陆茜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被男生扶着跌坐在椅子里，面色惨白。
　　何培和王家骏抱成一团，相互取暖。

　　秦衍和周沐这两个胆子大的，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最靠近戏台，也最靠近旁侧的暗门。
　　刚才“女鬼”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进来前的故事介绍说，杜云嫣得知宋丹平被烧死后，在戏院里上吊自杀了。”周沐靠坐在椅背里，眼下戏曲尚未开始，台上一片漆黑。
　　“虽然不太相信灵异传说，但这大概也是商家把戏院空调刻意调低的缘故。”

　　特意营造的阴间效果。
　　毕竟历经大火、女主人的自缢，戏院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戏台上灯光亮起，“一拜天地”的曲调流出，身着戏服的名伶在台上演唱。既凄美，又诡异。
　　周沐安静地看着，不经意间，手背覆上来一只男生的大手。
　　骨节颀长，指腹微微粗粝，是常年弹琴留下的。

　　周沐一怔，侧眸望过去。

　　秦衍目光镇定望着台上，喉结滚动，光影不时划过他的脸，轮廓清棱。
　　他低声说：“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秦衍：急中生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