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黄泉》陈知空

6、挑逗 莫不然替本

　　鬼殿冷清，四周燃着青绿的烛火，无风摇曳着跳跃着，透露着一种幽然的诡异。鬼殿正厅是诸位判官议事的地方，内堂自然就是闻折的居所。
　　闻折只手后背，只手缓缓抚着凹凸不平的墙壁，时不时感受到身体中有一股时而滚烫时而冰冷的气息在四处游走，他从未遇到过此事，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来打扰陆繁，但他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想再来看看他，刚走进内室，只瞧见陆繁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盘腿坐在榻上，双目无神，游离在视线之外的地方。
　　闻折刚踏进房门，陆繁许是被惊到了，猛地一抬头直接撞上了人的视线，对视良久之后便是不留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闻折见人如此，知晓他是有所警惕，毕竟才经历了那般痛苦之事，他自然是理解的。
　　“感觉可好些？”闻折缓缓勾唇，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之意令人诧异，他声音很轻，似是一片落叶悠悠然然飘落在地。
　　陆繁许是出于礼貌，忙得从榻上下来，深深一礼，而后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闻折听人唤自己“公子”倒是颇感熟悉，想来他日前在人间游玩之时，那些个轻尘女子也是如此唤他的，倒是见惯不怪了。
　　“本座闻折，你不必如此。”闻折刚抬手前去扶住人的双手，却清晰地感受到人的警惕之心以及避让之意，他也未曾触碰，便在半空中一顿收了回来，转而挥到自己身后，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陆繁显然还是有所顾忌，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闻折也是瞧出了人的拘谨，道，“陆大人随意便好，无需拘礼。”
　　陆繁愣了半天蹦出两个字，“多谢。”而后坐回榻上去了。
　　闻折也不再管陆繁，自顾自地为自己添茶，自顾自地翻着手中的古书，显然是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个秀色可餐的人儿。
　　其实这都是表象，闻折此刻真真是焦头烂额，平日里看的话折子什么的上头记录的如何与人交流的法子他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任是他怎么搜肠刮肚也没话与这人把谈，这么一来，闻折不开口，陆繁更不可能开口了。
　　许是耐不住了，闻折忽然来了一句，“你不好奇此为何处？”
　　此话一出，许久未得人回应，正当闻折以为此人已经熟睡之时，陆繁接话道，“愿闻其详。”
　　这话没给闻折气得背过去，他可没从这话里听出半点愿意的意思来，他可是堂堂地府鬼君，怎么还领了说书先生一般的差事，罢了罢了，不予他计较。
　　闻折道，“此为鬼殿，位于地府的中心。”他一边解释着，一边以本神之力偷窥着人的心思，他本以为此人会大吃一惊，怎奈何这人心若古井不波，完全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样子。
　　他继续道，“你砸下来之时毁了本座即将竣工的黄泉路，你可给个说法。”他其实也不是真的要人给个说法，只是这人反应过于平淡，完全不是这十五岁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再有，在生死簿上瞧见的此人性情与现在委实不大一样。
　　陆繁听罢，这才扭过头来，略带歉意地说道，“陆繁不大记得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都烧成那般糊涂了能记得什么呢，刻意回忆岂不是揭人伤疤，闻折想想也不再说此事。
　　闻折刚站起身来，便有一阵冷风吹来过来，闻折一个眼疾手快便将那风拽到了手中，稍稍用力便将这团风摔在了地上。
　　这不过是一道孤魂化作的邪风，应该是冲着陆繁来的。
　　生魂不食人间烟火，不食地狱力量，然而那些飘散在各地的孤魂野鬼总会嗅着活人的气息过来将人撕成碎片，虽然不吃，却极其享受撕碎活人的过程。
　　陆繁便是这地府唯一一个活人。任是鬼殿禁制强大，这些孤魂野鬼也会毫不顾虑后果地前来赌上一把，只可惜，闻折在此，谁也不得造次。
　　陆繁眼看着闻折如此，心里一惊，开始怀疑自己的生死，若是已死之人怎会有如此待遇，可若是没死，他怎会在这里。
　　闻折知晓人的疑虑，道，“你的体内本就有一丝神力，当是哪位仙人给你保平安用的。你在哪种情形之下能够活下来，定然是这神力护住了你。只可惜，神力过于强大，撕开了人间与地府的连接处，你便直接来到了此处。”
　　陆繁听罢，沉默不语。
　　闻折与他对视半晌，道，“人间帝王不是个好东西，你也算是报错了恩。”
　　“你怎知……？”陆繁疑惑。
　　闻折慢悠悠地说道，“旭帝一年秋猎，射中了一只老虎，还从老虎口中救下了一名少年，那应该就是你吧。你当年贪玩，误入了秋猎场地，被一只老虎盯上，若不是旭帝当时心情颇好，你怕是也难逃一死。若不是因为这个，你怎会十二岁就胜过所有年长之人入朝为官，若不是因为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你又怎会对一届昏君如此衷心？”
　　陆繁不再接话，闻折所言非虚，他早已知晓，只是救命之恩，无论是否巧合，他都应当相报，如今倒好，人间再无陆繁这号人物了。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若不是本座好心，可就真真毁了。”闻折一边说着还不忘邀功。
　　陆繁断不敢在这个时候驳了人的话，在别人的地界上，他可不能不给面子，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生都可以放弃，区区皮囊，陆繁何曾挂心。”
　　“诶，此言差矣，你此刻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何必拘于过去。你这副皮囊若是放弃了，可就是暴殄天物了！”闻折给人递了杯清茶，轻抿了一口开解道。
　　其实闻折的性子倒不是这般疏阔的，在旁的时候应当也是没有这么多话的，只是见了陆繁总忍不住要让人同自己闲扯，总是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话，好像是从未遇到什么人能让他如此毫无顾忌。
　　“陆大人瞧本座这鬼殿如何？”
　　“甚好甚好。”
　　“陆大人瞧这茶如何？”
　　“甚好甚好。”
　　“陆大人瞧本座如何？”
　　“甚…不不不，陆繁不敢妄议。”
　　被这么问着险些着了道，还好收得及时，否则定是尴尬的场面。
　　陆繁干咳一声，移开目光，而后不知怎么的就如此道，“夜应当深了，你若是要在此休息，陆繁便……”话还未完，陆繁便意识自己不该提这个话题，他本就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闻折一点头将他赶出去了，他可怎么办啊。
　　闻折在心中偷笑，饶有趣味地看着人，“陆大人便如何？这更深夜凉的，本座又耗损了一些本神之力，还有些虚弱，莫不然，陆大人在此替本座温席？”说着还假装咳嗽几声，尽量让自己显得有些许憔悴。
　　他说得如此正经，倒是挑逗地陆繁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陆繁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个激灵便从榻上滚了下来，而后忙得要往外跑。
　　闻折怎会真的叫人温席，不过是略作玩笑罢了，见人如此反应心里倒是好笑得紧。他也不发话，只是扬袖一挥便将人轻轻带到了榻上，将人放平，而后抬步往房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