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黄泉》陈知空

2、闻折 闻折

　　入夜，皎月如水自天际流泻，街头繁华，小摊沿着街道依次排开，忙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停下匆忙的脚步，在此间驻足。
　　虽不是上元灯节，却也是万千灯火高悬，火焰伴着微风窸窣跳跃，而这时一道黑影掠过街市中心，好似在躲着什么。
　　那黑影闪现极快，恍若来自四面八方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带着一丝让人诧异的森意。
　　街市上的人倒是不管这个，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却也有人在这时缓缓抬了眸。
　　闻折此时正坐在一张布满了青苔的石板上仰着面看星星，却忽感耳边生风，稍留神之后一手敲击着石板一手支起了下颚，轻轻笑了声，“倒肯下点本事了……只可惜，还是差了点。”
　　说着，他便听到有如破开阵阵疾风之声，掠过人群直冲他而来，一阵破竹之势后便又在不远之处停了下来。
　　那人顿时没了声响，而后便是一中年妇女扯开了嗓子喊起了救命。
　　“卑劣行径。”闻折暗骂一声，敛了面上轻笑，转而一张冷脸，他本仰面迎着月光，此刻转头却是将月光摘下镀在了他的脸上，叫人看不清其中神情。
　　闻折自是动作极快，刚站起身还没等舒展开人已经到了那黑影的跟前，他缓缓抬眼看向那人挟持的中年妇女，小腹微微隆起似有身孕，他心一沉，掂量起来，而后缓缓伸了个懒腰，佯作打着哈欠便开口道，“就派你来了？”
　　没等那黑影反应过来，自己便一个踉跄，往后倒了去，本挟持在手的中年妇女也脱离了自己的束缚没入了人群。
　　那黑影瞧见了闻折，刚想开口却发现胸口郁结根本开不了口，他只能愤怒而恐慌地盯着闻折，某种怒意仿佛要溢了出来，在街市中心不断滋长，终究还是抵不过闻折的手段，噗的一声吐出了浓黑的血液。
　　闻折向来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他最喜欢莫过是看到这些人明知道硬冲自己的禁制便会被重伤还要强行冲破的样子，这黑影现下遭遇便是如此。
　　黑影不敢再造次却心有不甘，愤愤地瞪着人，却又不敢发话。
　　闻折暗暗一笑，自打入了人间，享受了二百多载安乐之后便日日被人追着喊打喊杀，若不是他向来心地善良，这些人早就去地府报道了，哪还轮得到他们三番五次的报复。
　　思及此，还是挥挥手让人赶紧滚了，若造杀孽，可就是罪过了。
　　闻折气定神闲地舒一口气，继续回了那石板上，仰起头看月亮。
　　这么多年流浪在外，他倒是越发享受这样闲散的日子，只是尽管二百多载已过他还是经不起烈日的灼烧，若是温和的天气倒也罢了，但凡是那些个艳阳高照都能将他晒得失了本神。
　　二百多载未归，他换了一处又一处居所，不是他这么想折腾，只是他这不老的容颜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引起怀疑。
　　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只要定期更换居所便好，怎奈有人就是闲着没事干喜欢研究他的外貌，这一来二去，便被几个相邻地方的人知晓了，而后便是被当成妖物追杀不断。
　　原先他打算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奈何这些人死缠不放，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打扰旁人清净，便想着寻个时间回去了。
　　他也是寻了个好时机，紫月高悬。也许在人们的眼中那不过是一轮普通的圆月，可在他看来，那是人鬼界的互通之门。他虽贵为鬼君，本神之力非凡，却也不能随意穿越人鬼界，然而紫月高悬之时，便是反噬最弱之时。
　　“罢了，下次再来。”
　　毫不留念入黄泉，他本以为迎接他的是两百年前的祥和光景，却不曾想竟是一片萧条。
　　黄泉之水不再翻涌，泉眼依旧在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那条黄泉路早已消失不见，独留一块巨石横在奈何桥的桥头。
　　闻折缓缓踏着以森森生魂架起的魂索，不可置信地触碰着两边浮起的生魂，借着他们的记忆追溯这两百年之间发生的事情。
　　零碎的记忆在他脑中快速拼接，形成一个又一个残忍血腥的画面，这些画面是他永远不愿意再一次看到的。他看着生魂就这样从人间直接坠入地府的深渊，无边的炼狱焚烧着他们仅剩的魂力，他们在无助地逃离挣扎，他们在无尽地控诉。
　　一滴泪悄然落下。
　　许是惊觉闻折的靠近，奈何桥头的巨石开始震颤。轰然天地的震动在奈何桥头逐渐平息，碎石铺开在魂索两侧，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道路，覆盖了原先魂索的模样。
　　就在闻折震惊于其中变化时，那块巨石已然破碎，转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媪。
　　“阿婆……？”闻折挡着碎石震颤带来的石灰，视线穿过模糊的道路上方，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孟婆听到了闻折的召唤，悠悠睁开了原先紧闭的双眼，一双晶亮的眸子仿佛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生息，那眸子洞开了道路的尘土，直接望向了闻折所站的地方。
　　两百多年了，这两百多年相较于之前的几千年，说短不短，说长却是真的很漫长。黄泉路断，再无人需要饮罢孟婆汤，迈过奈何桥，森森地府不需要她这样的守门人。但她不能离开，一念留，终身留。她在此守护了千年，等待了两百年，终于等到闻折归来。
　　“君主。”她深深一礼，仿佛坠了万千定力，带着她两百年的坚守，划过了地府亘古不变的星空，一切尽在这深深一礼，道尽了这两百年的辛酸苦楚，以及此刻激动的心情。
　　闻折快步上前，未曾来得及拭去的泪掠过他的面颊飘散在尘埃之中，转而与尘埃混为一体，快速汇集成滚滚洪水，不等他下达指令，这滚滚洪水便凝成一道水柱倒灌进了早已枯竭的黄泉之中。
　　黄泉之水与此融合再度形成滚滚热泉，翻滚着喷涌而出，黄泉，再落。
　　闻折一手扶起孟婆，抬眼望着两侧的黄泉，骤然下泪。
　　孟婆感叹道，“自打君主走后，碧落百年不肯降雨于地府，加上生魂扰乱人鬼秩序，黄泉路便断了。”
　　闻折转头看向人间落下生魂的地方，沉声一句，“生魂不守章法，庸扰我地府，这泉底葬下的生魂便当是人间给我地府的说法。”
　　孟婆点头，却不接话，她闭口不提自己化作巨石守住奈何桥，也毫不责怪闻折两百年不归，只是径直往自己原先熬汤的地方去了。
　　闻折也不拦着，他本就知道这一切都怪自己疏离职守，为今之计也只能弥补一二了。
　　“传令，重修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