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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活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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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瑶脑袋阵阵晕眩,睁开眼,待视线逐渐清晰后,用淡漠的眼神打量眼前陌生的环境——青砖瓦房,房间里布置简单洁净,又有窗帘遮挡,外面阳光照不进屋里,此刻房间里昏暗。
明明不久前,她在问过心理医生的建议后,和林冉女士见了最后一次面,怎么转眼回来这里。
“嘶——”又一阵眩晕袭来,一时承受不住,邓瑶猛吸一口冷气。
……
“蠢货!贱人!不,你连那个贱人都不如,帮不了我,留不住你爸,我怎么没掐死你?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废物!”
“什么都比不过那个贱人生的,哈哈哈,我林冉没有你这个女儿!哦!没人要的垃圾!哈哈哈滚!都滚!”
……
属于邓瑶自己的记忆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林冉歇斯底里、已经扭曲了的容颜上。
片刻后,又一股陈旧的记忆涌进脑海,将脑海里陈旧的记忆理出头绪,她这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中,医院出来,路口等红绿灯时,对面一辆货车突然失控,穿过正疾驰过车的口路,正向她撞过来……
床上呆坐片刻,邓瑶才撑着虚弱的身体下床走到窗子边,拉开窗帘。拿起镜子照面,花花绿绿涂满脸——鲜红的唇、乌黑的眉、两只眼睛涂满死亡芭比粉的眼影膏,两边脸颊红肿。
镜子角度又朝下面照了照,嫩粉色的立领旗袍,领口微微敞,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得整个人面目狰狞,半分容颜看不出,活脱脱一个要索人命的厉鬼。
试着张了张嘴,嗓子里先一阵干疼,不由轻咳两声,缓解一下。
“大姐?”外面的邓桃听见声音,撩帘子进来,见邓瑶站在桌子边上,又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昨天周末,她不在家,班级里同学组织的有活动,到约翰大学游览,机会不易,她也是拖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到的名额,因此错过昨天的闹剧。
邓桃是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和年纪最小的小宝素来亲近。
她一回来,小宝就告诉她说,大姐不愿意再去醉今朝上班,回来和爸妈大闹了一顿,因为说了几句不像样的话——卖女儿,黑心,吸血她的血之类的话,爸恼起来掌掴了大姐。
连打好几下,要不是二姐拦着,大姐脸就要毁了。
见邓瑶的目光看向她。不知怎地,她忽觉得有些对不起大姐,一时又怨自己醒晚了,没有和邓盼一起走,连平日里爱睡懒觉的邓小宝也已经被外婆送去学堂。
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死!
邓瑶没有刚醒时的不适感,也不再排斥这具身体,两世的记忆也已经完全融合,眼前喊自己大姐的是原主亲妹妹,邓家行三的三女儿邓桃。
眼神冷冰冰地看过去,邓桃被邓瑶看得不自在,忙撂下一句:“上课要迟了,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去。
邓家经过邓瑶昨天一闹,家里气氛达到冰点临界点,没了往日的着急忙慌和手忙脚乱——上学的仨人并未在家里吃早饭;赵昌自昨儿一场,晚上就没回来,不知道又跑到哪个鬼地方胡混;剩下邓大华和赵彩芝愁眉不展,不知心底有什么打算。
而此刻,邓大华坐在堂屋主坐一口一口吸着烟,赵彩芝则在邓瑶门口来回走了几回,想进去,门关得严实也不敢进去,中途听见开门声,等她过来只看到毛丫头邓桃半个背影,门重新被关上。
“这个死丫头,整天这么毛毛躁躁,哪儿还有小姐的做派。”赵彩芝望着邓桃早已不见的背影,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
说完,一转头,兀自吓了一跳——不知邓瑶什么时间出来的,扶着门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盯着她,静悄悄的没个声响。望着大女儿脸上混乱的妆容,她叹了口气:“先洗洗吧,妈给你烧了水,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一脸的鬼画符。”
“鬼画符?你以为我愿意?我才不愿意这样画。”邓瑶看向面前这位身材已经发福的中年女人,心底涌起一股属于原主的情绪,她努力平复下去,用属于自己的平静语气回答,不带有任何别的意思,赵彩芝一时间被噎住。邓瑶继续道:“水在哪?我洗澡。”
“西屋……”
赵彩芝话未说完,见邓瑶转身进了邓盼邓桃的房间,不一会儿怀里抱着一套全新面料裁制的嫩绿色旗袍。她唉一声:“这是你二妹的衣服,她去胡公馆聚会上要穿的。”
原主在这个家没有合适的衣服,屋里的衣柜就是个摆设。她和邓盼身量差不多,因此在她衣柜里挑了一件自己能入眼的。
邓瑶不理睬赵彩芝,径直走进西屋,关门洗澡,独留赵彩芝面色愁苦愣在原地,她被邓瑶一改常态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什么似的,跑回堂屋找邓大华。
温润的水覆盖肌肤,让人眉间都舒缓几分,邓瑶趁机慢慢捋顺原主的记忆——现在是民国五年,不是她自己记忆中有孙中山、袁世凯、溥仪的那个时空。
这个世界从汉朝到乾隆,中间除了几个朝代对不上,其他的历史都能对上,从乾隆之后,不知是哪个点没对上,清政府提前加速衰亡。分裂持续到原主爷爷那个时间点,在北平成立新政府,中国才没有持续战乱。
原主之所以能记得这么多这个世界的历史,多亏原主爷爷是乾隆朝出来的举人,虽是个读书人,思想却不陈腐。趁着清朝没有完全败落之时,借着举人名头,给家里盘下一家布厂经营。邓老爷子在世时,布厂收益还是很不错的。又赶上各国思想在中国迸发,女子也可以外出上学,邓老爷子拍板让三个孙女都上新式学堂;不仅如此,还给邓家结了一门不错的姻亲。
后来邓老爷子病逝,儿子邓大华接手,布厂才一路下走,最后破产,欠一屁股外债。
一家子八口人——邓大华赵彩芝两口子,带四个孩子,并体弱的岳母和一个小舅子赵昌。从宽敞豪阔的邓宅搬进人口嘈杂的弄子房间最狭小的一间。
八个人挤在这一间房里,转身都困难。
同时家里四个孩子要上学,八口人要吃穿住,另有一大笔钱要还。
邓大华人庸碌,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和赵彩芝一商量,就让原主辍学打零工,帮助家里渡过难关。
彼时,原主高级中学将要毕业。心里纵然是不愿意,可家里的经济条件确实支撑不了姐弟四人一起上学。
别人有学历,有毕业证工作都不好找。原主一个没有毕业证书,报纸上公司文员之类、能被称为好工作的根本找不到。加之原主性格又木讷,去百货大楼里应聘,人家嫌她不够热情,不够时尚,嘴巴又不会说为由拒绝她的求职。
最后在舅舅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
那家暴发户姓杜,是乡下来投奔亲戚,中途陡然富起来,家里有两个女儿。男主人又想家里孩子有学问,思想封建固执,不想女孩抛头露面,就想请一位家庭教师到家里教学。
这样说出去有面子,也能让女儿学好学问。每月工资二十元,管午饭,每天下课时间也早。
邓瑶想:如果不是邓大华后来被追债的打断腿,原主这份工作想必很稳定。
这个想法,只在邓瑶脑海里出现几秒,随后眼露嘲讽——哪怕邓大华腿没有断,原主依旧会因为其他事情被家里牺牲。
邓大华腿断以后,家里雪上加霜,没多久赵昌就和邓大华、赵彩芝夫妻俩商量——送邓瑶去舞厅小姐。每月光跳跳舞唱唱歌赚的钱就比现在多,既能帮家里还债,又能贴补家里的用钱。
这是一家子的出路,牺牲一个人,保全一大家。等家里渡过难关,再让邓瑶辞职,他们夫妻俩一定好好补偿邓瑶。
原主的记忆里,她被赵彩芝单独找出去,即便天黑,四下也无人,赵彩芝还是压低嗓音,恐怕别人听见:“瑶瑶,家里的情况实在拖不起了,你爸的腿再不去送医院,就长不好了。我们一大家子,你也晓得,外婆年纪大,盼盼桃桃和小宝年纪还小,你舅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妈只能指望你了,你要是不帮妈,我们一大家就是死,也碍着房东的事,嫌我们晦气……你舅给你另外寻了一个工作,工资高,待遇也好……”
从小就赵彩芝和邓大华灌输——她是老大,理应让让弟弟妹妹,帮父母承担承担。鉴于上一次同意为家庭退学,这一次,她只抱膝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同意了。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原主长得好看,去了申城最大,最奢华的舞厅,出入也都是社会名流。
这个年代,有两种舞女。一种是做皮肉生意,来钱快;一种是靠陪人跳舞拿提成。
原主做不到第一种,只能拿最基本的工资,陪人跳舞拿提成,揩油吃亏这种事常有。在这个时代,女人一直秉承着:失贞事小,失节事大。出身举人家,思想再新潮,也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名人尽可夫的舞女。
原主每天在心理折磨和家庭负担中郁郁寡欢,奈何赵彩芝趁她回家,不停跟她诉苦,说家里不容易,譬如:住的地方太小;譬如:你爸的腿虽然在医院治好了,但是需要人照顾,外婆年纪也大,我又要上班;譬如:妹妹弟弟上学,需要花销。
赵彩芝那番话,原主听不懂,邓瑶却明白,并为原主心寒——赵彩芝说的那些,不过是想暗示原主做那种来钱更快的舞女,原主傻愣愣的听完赵彩芝的话,又找了一份工作——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在舞厅跳舞。
每天担惊受怕,怕工厂的同事知道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在那种地方上班;怕自己在舞厅被人真正欺负了。
挣的所有钱,原主全交给赵彩芝。两年多的时间,邓家不仅还完了债,从弄子里那间最小的房子,搬进一间不错的小院子,还专门请了佣人照顾一大家子。赵彩芝的工作,因为被领导排挤,辞职之后在家一直待业。
就算最开始不知道,在舞厅见多了人情世故,原主未必不知道。
只是每次面对赵彩芝的时候,原主总是心软,总想这些人是自己的亲人,总之是不会害她。
……
这些记忆直到几天前,赵昌说要带原主见一个朋友,起先她不愿意去,也是赵彩芝找到自己说了一番话才去的。
接着就是昨天回家,原主爆发大吵一架,跟家里人说不愿意再做舞女养一家子,原主父亲怒急打了原主。原主夜间积压的所有情绪爆发,导致她死亡,邓瑶机缘巧合借原主的身体重获新生。
只是……从几天前赵昌带原主出去,到昨天晚上原主死亡,中间有一段记忆被隔开,是一片空白的,任邓瑶怎么使劲回忆也记不起。只在模糊间有个笔挺的背影,身穿一身深灰色军装,再想深究,反而头疼起来。
正好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邓瑶起身围上浴巾,湿漉漉的头发任由披散着,洗去一身的烦躁,浑身清爽。
一旁的脏衣服上,有一盒这个年代特有的女士香烟。是她刚才在屋里拿衣服,鬼使神差从原主桌子上拿的。
原主并不吸烟,随身带烟不过是学舞厅里那些姑娘们,为了挑客人,会在某个地方坐下,扭腰摆肩地点上一支香烟,送进红唇,再缓缓吐出烟雾,烟雾迷离中,很快就会有客人过来邀约。
刺啦!
邓瑶用火柴点燃,指尖一点红猩,送进嘴里,报复性猛吸一口,随即就受不了,弯腰一阵猛咳。
咳嗽中,邓瑶心里一股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得到了喧泄口。明明还在咳嗽,但她又将指尖的烟放进嘴里狠吸一口。
咳嗽加重,双眸呛得血红,围在身上的浴巾都松动了,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扶住。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连忙用拿烟的手捂住脸,病房里歇斯底里的林冉重新浮现在眼前。
林冉女士,我不欠你的了!
这辈子,她要按照属于自己的轨道活!
外面等了好久不见邓瑶出来,赵彩芝想到和丈夫的推测,不由喜上眉头,来到西屋门口敲门,暖声问:“瑶瑶,洗好了么?这么久,水该凉了,早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