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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早第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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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蔺卿如没有想到,他的信送出去后便了无音讯,云烈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就连他派人过去,回的话也都是“奴婢不知,属下不知”之类的,他气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这个家里,他看似骄傲任性,要什么得什么,可其实都是在蔺远声和司徒懿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个范围太大,他几乎从未摸清过,直到现在,他清清楚楚摸到了那一层障壁,才知道能够任由自己支配的天地是有多么的狭小。
正当他强硬要出去找云烈时,司徒雅来了。
她想来是很开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卿如,等你的伤彻底好了,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蔺卿如坐着,情绪低落,一语不发。
司徒雅笑容不变,“卿如,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
“……阿雅。” 蔺卿如终于抬起头看她,司徒雅因为这个目光而紧张得屏住呼吸,可下一秒便听见一句足够浇灭她所有热情的话。
“你放弃吧。” 蔺卿如面色平静,破罐子摔碎一般,他扯开嘴角轻笑,“父亲没有告诉你吧。”
他的眼眸纯黑,涌动着司徒雅看不懂的情绪,嫣红的唇残忍地吐出几个字,“阿雅,我的心上人,就是云烈啊……”
“……”司徒雅的笑一点一点消失,“卿如,不要再开玩笑了。”
蔺卿如没有再说话,视线转到窗外,司徒雅看着他的侧脸,沉默半晌,故作轻松般说道,“舅舅正在找人商量我们的婚事,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
“……”蔺卿如不解,“你不在意?”
司徒雅又开始笑了,可目光却狠狠盯着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咬牙切齿,“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卿如,你和云侍卫是不可能的。”
“等你来了,我便遣散家中所有侍君。”
她以为这样蔺卿如就会开心,殊不知蔺卿如根本不在意她有多少侍君,她遣散与否,皆与他无关。
蔺卿如兴致缺缺:“……随你。”
“……”
司徒雅憋屈得呆不下去,仍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抬脚离开,怒气冲冲的,与刚来时的样子反差明显。
候在蔺府门口的下人本来也是笑容满面的,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家女郎便满脸怒气地出来了,一时之间惊讶万分,却不敢说话,低眉顺眼道:“女郎,请上车。”
司徒雅眉眼阴沉,“回府!”
“是。”
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二皇女还没来得及再去蔺家一趟,就已经听说左相之女司徒雅和国公府大公子蔺卿如定亲的消息,冷冷叫来手下的幕僚,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才不过一会儿,有人送来了一封信,“皇女!有来自蔺府的密信。”
二皇女打开信件,见到上面写着的话,嘴角勾起。
事情这样就好办多了啊,司徒家可是坚定的太女党,她怎么可能会放任蔺家加入皇太女的阵列中呢。
这蔺家的大公子蔺卿如,倒是清奇得很,不过这样正好,那司徒雅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么,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来人!给我备份厚礼送到蔺府,就说是给蔺公子的贺礼。”
侍从看着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二皇女十分不解,但仍恭敬道:“是。”
这边,蔺卿如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连忙过去云烈那儿。
屋子很安静,没有人守着,他心中一喜,等进去才发现不止是没人守着了,甚至没有人住了。
他站在院中,面前是敞开的房门,里面干净清净,几乎找不到云烈生活过的痕迹。
云烈院中有一颗很高大的树,他记得,云烈经常待在树上,安安静静地,就像与树融为一体。
每次他过来找她时,总能在树上见到她的踪影。
他问她,“你为什么总要到树上去?”
她一下便从树上飞下来了,像个天神一般降落在他身边,“待在树上很舒服。”
他不相信,让她带着飞到树上,于是他体会到了她口中的舒服。
坐在这么高的树上,他往下看一眼都要头晕,更别说地下坐着的树干那么粗粝,怎么会舒服呢?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目光放到远处,觉得更加晕了。
只是一瞬间窥到的景象确实还挺好看的。
从绿叶缝隙中透下来的金色阳光,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尽头处笼着青色起伏不定的远山,原来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景色。
口中的“带我下去”被他咽下,他看着她愉悦的侧脸,绽放出一抹笑,“确实很舒服。”
她似乎很高兴,于是他也很高兴。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啊,现在,这棵树长得更加高大粗壮了,从绿叶中透下来的阳光还是那么耀眼,只是却没有人了。
没有停留,他去到司徒懿屋里,看着端着一杯茶轻轻啜饮的父亲,低声开口,“父亲,云烈去哪儿了?”
司徒懿没有回答,反而笑道,“小五,过来父亲这儿尝尝这新茶。”
蔺卿如缓步走过去,再次问道,“云烈去哪儿了?”
司徒懿的笑收回,淡淡道,“走了。”
“……”蔺卿如红了眼眶,“父亲,就非得这样吗?”
“小五,我这是为你好。”
“……”可我情愿不要。
司徒懿神色淡淡,“父亲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放心,她还在蔺府。父亲已经和司徒家商量好了,明年二月初五是个好日子,届时就是你和小雅的婚期。”
消息如潮水接连涌过来,蔺卿如微微怔住,不知道是该高兴云烈还在,还是该伤心自己已经订婚。
没等他说话,司徒懿道,“我乏了,你回去吧。”
他没有办法,只得退下。
回到屋中,又想方设法寻到云烈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的伤好了吗?她有没有被父亲为难?她到底去了哪里,以后他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时间慢慢过去,司徒雅自那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只是经常叫人给他送东西,有时候是精美的首饰,有时候可口的小吃,有时候是有趣的小玩具,他看着心烦,又拒绝不了,在面对蔺时语时更是难堪万分。
蔺时语又病了,对着他笑得很勉强,“哥哥,你不用在意的,这不能怪你。”
看着蔺卿如的样子,他也有些恍惚。
他从未见过蔺卿如这般伤情的模样,小时候他总有些阴沉,可自从云烈来了,他好像也变了一幅模样,神采飞扬的,让他很是羡慕。
在儿时的诸多日子,往往是蔺卿如和司徒雅一起玩,云烈在蔺卿如不远处紧紧看着他,而自己就只能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的他们玩闹,心中的羡慕不是一丁半点。
有一回司徒姐姐见他实在可怜,拉着他出来玩了好一会儿,结果当天晚上他就生病了,从此司徒姐姐便再也没有叫他出来玩过了。
想起往事,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也就回忆能让他开心一些。
蔺卿如命人找云烈不成,便打算自己上场了。
先问了几个暗卫,得到的回复却都是“不知”,他也不气馁,每日就在不同地方找来找去,只要还在蔺府,他就不信他找不到她。
可是他会找,云烈也会躲,看着蔺卿如每日那般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滋味复杂。
她是个固执又呆板的人,说了会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便不会食言。
她一直跟在他身边,只是他没有察觉,她也不能让他察觉。
此时正是炎热的夏日,不知名的紫色花树压过围墙开了满枝桠,待风吹过,零零星星落下。
蔺卿如已经进去很久没有出来了。
这里是蔺家一处偏僻的院子,院子几乎破败,大片大片的青草从石缝中钻出,一颗高大的花树在院中矗立着,紫色的小花落了满地。
云烈眉头已经皱起,他怎么还不出来?
暗二跟在他身边,危险应当是不用担心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还没有动静,当真是诡异。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声惊呼从里面传出,正是蔺卿如的声音。
云烈心下一紧,谨慎着没有莽然出现,隐匿身形飞进院中。
青青草地上,被人踩塌的痕迹明显,花树粗粝黝黑的树干上钉着一张纸,周遭却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和动静。
云烈快速走到树干前,看见那一张纸上的内容时,脸色突变,抬脚就要离开。
公子遇险了!
暗二呢!
只是,方一起开,忽然瞥见身后有个黑色的人影,她急忙回头,一眼撞见那个大红裙摆、姿容绝艳的男子。
云烈:“……”
几乎是一瞬间,她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云烈,你要是敢走,我就跳下这口井。”
“……”云烈的身形顿住,没有回头,她说道:“公子。”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点一点逼近她,“云烈,别躲着我。”
云烈脚步僵住,几乎说不出话。
“云烈,你让我找了好久啊……”身后人的声音带了些苦涩,“可你就是不出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觉得身后跟着个人,在他踩踏过的树叶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
那只在花园里差点要挠到他的野猫,突然哀叫着逃走了。
那支他盯了许久的荷花,回屋后便出现在了他的花瓶中。
他没有见到她,她却无处不在。
蔺卿如轻轻走过去,生怕云烈一下子就离开,眼眶不自觉红了一片,“云烈,你怎么不说话?”
云烈:“……”
身后人过来了,即使背对着,她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几乎要刺穿她的后背。
蔺卿如伸手揽住了她细瘦的腰,贴着她的后背,眼泪落下来几乎要灼伤云烈的脖颈,“我今天特意为你穿的衣服,你回头看看好不好?”
他曾问过她许多问题。
他穿什么样的衣服最好看?他化什么样的妆最美?他戴什么样的首饰最漂亮?
她的回答他都记在心里,从此变成她口中那个好看的自己。
“公子……”云烈心软了,“我答应过主君……”
“可是你也答应过我啊!”
蔺卿如的声音带了浓浓的哭腔。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太想你了云烈,你别躲着我……”
“……”云烈没了办法,依言慢慢转过身,“公子别哭了。”
她内心无法控制地想到,这会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也罢,她看不下去了。
蔺卿如见她终于转身看他,忍不住心里的酸涩,抱住对方的脖颈便忍不住落泪,呜呜呜地哭,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云烈的手在空中半举,想要落到对方的头上却又不敢,僵硬着犹豫半晌还是放了下来。
蔺卿如释放了情绪,不愿放开云烈,抓着她的手就往地上撬开的大石板上坐,强硬拉着云烈,一点都不愿意放开。
“云烈,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公子不用担心。”
“那日我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这……属下不能说。”
“快说!你说过不骗我不瞒我的!”
云烈:“……”
两人坐在石板上,周遭的青草丛包围住他们,零零星星的小花落到云烈头上,被蔺卿如轻轻粘下,之前的伤心和阴沉好像不见了,他对着云烈笑,桃花眼里盛了整个春天。
暗二:“……”
她蹲在墙头,后知后觉,自家的公子好像——喜欢老大……
嘶!
我怎么现在才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