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自由 ...

  •   卧床一月余,苏念芷的右肩总算完好如初,连疤痕也未曾留下。当初姆妈神神秘秘拿了罐药膏,说是爹以前常用的,没想到还真挺管用。说不定,以后出了宫,可以凭这手艺大赚一笔。

      出宫?这个想法第一次出现在脑海时,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看过了死,或许就懂得了生。

      皇宫虽好,但路那么长,春风来不及扫;墙那么高,秋月也照不到。

      过往,想要太多,只觉天地不阔;

      如今,心房敞开,万物纷至沓来。

      芷萝宫内,苏念芷像一只欢快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向皇帝汇报着新鲜事儿,时不时传出皇帝爽朗的笑声,俨然一对普通的父女。

      “父皇,您看,贵妃娘娘把老猫新产的猫仔送给我了。”

      说着,轻手轻脚拿来一个竹篮,篮上罩着一层薄纱,掀开纱帘,只见厚厚的棉絮上,一只巴掌大的狸猫蜷着身子,睡得正香。

      “你这孩子,猫还小呢,需得仔细照顾。”说这话时,皇帝难得一见的神色温柔。

      果然,世间一切的新生事物总是那般惹人爱怜。

      猫如果能幻化成人,必定是极媚的美人儿,勾魂摄魄。

      父女二人直勾勾地盯着小猫,这小不点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灼热的目光,竟醒了过来,眨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来回转圈,喵喵直叫。

      鱼干不香了,羊奶也不喝了。

      “它一定是想娘亲了。”苏念芷小心抱起猫仔,在怀里轻柔抚摸,“父皇,我想回永安,爹娘坟前的草也应该长得有人这般高了。”

      看着小姑娘安静平和的样子,一向杀伐果断的帝王平添了几分心酸:“傻姑娘,一想到那日你推开父皇,倒在血泊的样子,你爹的模样就会浮现在朕脑海,他与朕非一母所生,却感情最好,他救了南央,朕却救不了他,唉——”

      “爹爹是南央的将军,更是南央的子民,这是他的职责,我相信,他永不后悔。”

      皇帝揽过苏念芷,将她搂在怀中,俯首直视着:“芷儿,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从你第一次叫朕父皇开始,父皇就承诺要护你一世。”

      “可是,父皇,我好舍不得您啊!”

      “又撒娇了,芷儿,记住,这宫外可不比宫内,你看,就跟这猫仔一样,离了老猫,连睡觉都不踏实。你平日天真惯了,在外得多长几个心眼,父皇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到时你不必惊慌,明白吗?”皇帝拍着她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好,父皇。我还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将睡眼惺忪的猫仔放回篮子,而后郑重其事地站好。

      对方微微颔首,示意说下去。

      “您觉得刺杀之事一定是蛮越所为吗?”

      “那父皇问你,我们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吗?不要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

      送走皇帝后,莲笙和姆妈已准备好了晚膳。

      “公主,要老身说,你是该出去走走,想当年将军和夫人驰骋疆场的潇洒,比在这皇宫吃吃喝喝快活多了。”姆妈顺势夹了两块红烧肉至她的碗中,“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还没小时候结实。”

      莲笙两眼冒光:“姆妈,快说说,宫外还有哪些好吃好玩的!”

      “先去把我给公主熬的滋补鱼汤拿来。”又一块肉落进了碗里,“等会儿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苏念芷的手不禁抖了三抖,在心中为莲笙叹息,这丫头今晚是别想睡了。

      饭后收拾完毕,姆妈同莲笙回房了,苏念芷则独自坐在书桌前,一手托腮,一手胡乱翻着书,心不在焉。

      照道理,刺客行刺前不应该做十全的打算吗?那两名刺客不仅武功低微,连箭上都没涂毒,实在是匪夷所思。况且,夷宣公主还在宫里,他们就不怕公主被杀?

      “进来。”敲门声响起,苏念芷头也不抬,仍旧沉浸在思考中。

      前世,因为这场不高明的刺杀,蛮越族八万投降的士兵统统被坑杀。

      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本应归降附属的蛮越人民,重新拿起刀枪,负隅顽抗,南央为此又加派军队,屯驻两国边境,大小摩擦不时发生,逐渐成为国之沉疴。

      谁料一年后,痼疾未愈,又添新创,东临国对南央北部城镇发动突袭,连下九城。

      由于永安抵抗最烈,东临皇帝便下令——大屠三日。

      那是惨绝人寰的三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父皇眼见形势溃败,气急攻心,旧疾复发,溘然长逝,只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南央。

      想到这,苏念芷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正当时,不知是谁的手突然合上了她拨弄着的书,苏念芷猛一抬头,原来是苏晏。

      “晏哥哥,你吓死我了!”她嗔怪道。

      苏晏俊美无俦的脸上不见一丝动容,他疾步移至椅前,两手撑在扶手上,压低上身,将苏念芷圈在自己和椅子围成的笼中,双眼直视对方,那神情,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始攻城略地
      。
      “要走,嗯?”浓重的鼻音,带着质问的口气。

      苏念芷贴在椅背上,不敢看他,结结巴巴道:“要——要——走。”

      他又凑近些,语重心长道:“小芷,宫外贼子奸人甚多,你应付不来。”

      听着他缓和的口气,苏念芷大着胆子道:“姆妈、莲笙会陪着我,王府里还有些旧人,再不济我自己也能练练拳脚功夫。”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嗫嚅着说完的,她只觉周遭空气逐渐凝固,后背发毛,寒意渐浓。

      苏晏趁势逼近,附在耳边,态度反倒更加温和:“小芷长大了,不需要晏哥哥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苏念芷吓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太久了,我都快忘记儿时的家了。”

      “休想逃离我的视野,否则——”苏晏握住她的手,覆在自己心口,“天知道,我曾经差点就要失去你了。”

      此时两人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苏晏的双眸似波澜不惊的海面,可海底分明藏着正欲喷薄的火山。这团火,正透过强有力的心跳传至她的手掌,呼吸交错间,几乎焚毁了她的理智。

      “晏哥哥,你从小就待我很好很好,像哥哥对妹妹,又不像哥哥对妹妹,不管怎样,那份真心,我感受得到。”她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可是,你爱护了这么多年的我,其实一直没魂儿,我把我的心魂弄丢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眼神暗了下来。

      小时候,除了父皇,她最爱粘着的就是苏晏。早已贵为太子的少年郎,成熟而得体,唯独在这个疯妹妹面前,才展现出几分真性情。

      也许,天真与老成,任性与稳重,总是同时出现,相互补充。

      “我始终要走的,晏哥哥,在这富贵樊笼的十二年间,我偏执、嫉妒、冷漠,早已面目全非。”苏念芷长长叹了口气,“我要回到爹娘曾经纵情驰骋的地方,重新找回真正的自己。”

      “好,我等你,只是不要让我等太久。”苏晏直起身,背对着她,“我怕等来的终究是一场梦。”

      “晏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她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着他,像哄婴儿般轻轻拍着后背。
      皇室的孩子从来都没有爹娘,因为他们是被权力养大的。

      是父亦是皇,是儿亦是臣。

      幼年心中缺爱的伤口,需要成年后舔舐权力的血液才能结痂恢复。

      因此,对于苏晏来说,只有每日看到她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才能让他找回一丝活着的感觉。

      “小芷,晏哥哥不苦,有你,我整颗心都是甜蜜的。”苏晏伸手刮了对方一记鼻子,还不忘捏一捏。

      这个举动,让她想起了六岁前做了坏事被爹惩罚的情景。爹爹最爱用带老茧的手,重重刮她二十个鼻子,一顿惩罚结束,她的鼻梁总是红通通的。

      但她也是有脾气的,满眼噙着泪,就是不吵不闹也不理人,爹爹哄她,她便决绝地抹一记眼泪,迈着两条小短腿气鼓鼓地跑远了。

      只有当爹抱着她骑在马背上,一路慢悠悠地晃到近郊野地,放眼望去,周围绿得打眼,头顶蓝得透亮,蜂飞蝶舞,蝉鸣鸟啼,迎面拂来野花与青草的香风,她这才破涕为笑。

      童年里那么干净美好的地方,最终还是被鲜血染红了。

      那艳丽诡谲的血色无数次投射进梦里,满目都是断井颓垣,折戟残剑,双眼通红的人们撕咬着同伴的尸首,就连野狗也跟着分一杯羹,这绝非永安,而是炼狱!

      大屠三日?万不能重蹈覆辙!

      苏念芷的手中渗出了汗,她急急问道:“晏哥哥,自从那次行刺事件后,父皇有对蛮越族采取什么行动吗?”

      “李将军还在调查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名刺客均为蛮越族人,并且,从动机到行为来看,于情于理,只是所有事情都太顺了,我始终觉得我们一定还遗漏了某个关键环节。”

      她无意识地握紧拳头,道:“我有预感,这件事情和东临国脱不了关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