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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刺 重回千钧一 ...

  •   “公主,公主,轮到您献贺词了。”那声音像极了莲笙。

      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将苏念芷的脑子搅得无比混沌,好似盘古还未开天辟地。

      她单手扶额,只觉细密的汗珠不断滑落下来,滑至双颊,却又仿佛要被肌肤上的滚烫蒸干,口中亦烧得厉害,舌根隐隐还泛着些苦味儿。

      稍一晃头,浓烈的酒气与厚重的肉味扑鼻而来,苏念芷觉得喉头有无数双手在挠痒,终于没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吾儿身子可有不适?”一道威严却不失慈爱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苏念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费力撑起身子,赴死般睁开双眼,但,坐在上方的的确是父皇,真的是父皇!

      “父皇?母后?哥哥?”苏念芷望着眼前的场景,无意识地嘟囔着。

      入目的是好一派欢乐景象。

      殿门之外,宫女掌托佳肴,鱼贯而入,侍卫手执枪戟,陈阵于旁;大殿之中,千烛高照,箫吹鼓奏;舞池中央,云鬓凤钗,身姿袅娜;座席无虚,文官啜酒,武将啖肉;诸子分酒席在两侧,君王拥二美于殿首。

      这三年前的一切,于她而言,是那般的熟悉,甚至是刻骨铭心。

      咸康十二年,南央国终于将南方的蛮越一族平定,并将其划归为附属之邦。在将士们凯旋而归的好日子里,龙颜大悦,举国欢腾。

      今晚便是隆重的庆功酒宴。

      在苏念芷的记忆中,此时此刻,将领们已受了父皇的封赏,蛮越族的夷宣公主也应献礼完毕,紧接着便是献贺词的环节。刚才莲笙似乎提醒她该献词了,也就是说——

      “父皇!快躲开!”苏念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吼声。

      密如骤雨,疾似闪电,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凉风袭过,数十枝暗箭已然向皇座方向射去。恍神间,两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殿内,剑花翻飞,白光耀眼,直指殿首。

      “小芷!”一道急切的男声如惊雷炸响,把众人拉回了现实。

      黑衣人眼见行刺将成,竟被一女娃破坏,重又调转剑尖,向苏念芷凶狠刺去,剑法凌厉,咄咄逼人。

      另一黑衣人举起右手,扳动机关,手腕处的袖箭应声飞出,只是还未击中目标,就被尽数挡下。

      可惜,刺客永远只有一次机会。

      苏晏护在父、妹面前,只恨手中无剑,幸而刚才的暗器全被他掷出的牙箸卸去劲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活捉刺客!御医呢!”南央皇帝站定在桌侧,威仪棣棣,全无刚脱险境的松懈,只是目光紧锁着躺倒在地的女儿。

      解决刺客的过程竟出人意料的轻松,席中几名大将仅用数个回合,便将两名贼人擒住。面罩揭开,二人均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生就一副南蛮民族的长相。

      殿内哗然,文臣进谏,事关蛮越,彻查其族;武将断言,严刑拷打,必出真相。

      “先行押至天牢!李将军,朕需要一个答案。”

      “狗皇帝!只要我们蛮越族人的心还在烧,你们南央就休想安宁太平!”话毕,二人气绝,诡异的黑血在他们唇边开出了花。

      “李克定,朕,要答案。”

      言者不容置疑,听者不寒而栗。

      只是,苏念芷管不了这些,右肩身中两箭,她分明能感受到血在流,一点一滴,越发寒冷。

      真好,大家都还活着,她也算为前世的任性赎罪了。

      前世的她有多任性?任性到以性命相要挟,让为暗箭所伤的父皇不要惩戒蛮越一族,刺客既亡,不再追责。

      为了谁?为了那个仅仅见了一面的男宠——燕长欢。

      第一眼见他,便是在这场晚宴上,他像一只没断奶的狼仔,混在“礼物”中间。

      此行,夷宣公主作为蛮越族的代表,特意前来向宗主国南央称藩纳贡。金银珠宝、新奇玩意自不必说,最妙的当属二十八名绝色人物。

      这些“礼物”各个容姿俊美,引人垂涎。大殿之上,“礼物”们或唯唯诺诺,或搔首弄姿,或垂头丧气,或惴惴不安,美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鲜活的光彩。

      她至今还记得他的眼神,是滤去迷茫胆怯后,沉淀下的不屈和坚忍。

      那时的燕长欢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身量不足,体型瘦削,整张脸带着纯真的气息,像可怜的鹿,一双眼却含着坚忍的力量,似蛰伏的狼。

      放眼这后宫,从不缺美丽的人,但却从来没有这样的眼眸。

      养在后宫,不晓世事的公主,哪懂什么情爱?她沉溺于他的眼神,不如说是迷醉于曾经的自己。

      苏念芷六岁才第一次踏进皇宫,是姆妈拿着染血的令牌抱着她进来的。那时的她紧紧缩在姆妈怀里,不明白为什么一条路可以这样长,这一入便再没踏出过。

      她爹苏檀,皇上的亲弟弟,镇关大将军,为守住南央而战死永安,娘亦是烈女子,随夫而去。

      永安城,是南央的门户咽喉,也是她至亲的冰冷坟墓。

      这幽幽深宫的无数个黑夜里,被梦魇惊醒的她,只能在姆妈轻柔的抚拍下,重回满是荆棘的梦里。

      这个长在军营的疯丫头,不免带了些淳朴和自然,又刚刚痛失双亲,惹得宫人都对她怜惜三分,父皇更是将她捧在掌心,任由胡闹,尽是包容。

      正因为深爱,才会给予无限包容。

      可是,一个缺爱之人,越给予,越渴求。

      小女孩的撒娇尚是可爱,大姑娘的放肆属实任性。

      每次看到父皇倒竖起胡子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乐得自在。

      任性,在另一种意义上是索求,正如刁蛮,恰恰意味着脆弱。

      那一刻的燕长欢,好似驾着一叶扁舟,行驶在滔天巨浪之中,因为没有方向,所以任何风都成了逆风,这不是像极了被姆妈抱着走在漫长宫路上的自己吗?

      因此,她要保护他,就像保护童年的自己。

      只一眼,便跌入了为她设好的陷阱。

      她不怪他背叛,因为他忠于自己的族人;

      她恨自己痴情,因为负了太多爱她的人。

      苏念芷在深渊不断下坠,周身浮现出过往的片段,她呼喊着眼前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却无人向她回应。

      父皇会死吗?哥哥要离她而去了吗?长欢怎么拥着夷宣公主……

      梦境?还是现实?她分不清。

      一向无所畏惧的苏念芷,举足无措,哭成泪人。

      “小芷,小芷!”

      随即,她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这分明是她送给哥哥的自制香料。接着,额头上便多出一只温暖的手掌。

      “哥哥?”

      的确是那张她看了多年的面孔,帝王的威严还未在脸上完全形成,但凛然的王气已显了七分。

      前世的苏晏,是长兄如父,宠她、爱她,然而总隔着一层纱,她曾想,也许帝王天生难以与人亲近。罢了,就让他做他的至尊,她任她的逍遥吧,哥哥永远是他的依靠。

      是依靠,但直到临死前才明白,他从不想作为哥哥被依靠,只是,太晚了。

      苏念芷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苏晏,一时无语凝噎。

      “整整四个时辰啊,你知不知道我都担心坏了!”他的瞳孔里满满都是她,“现在肩膀还疼吗?”

      “哥哥,哥哥——”泪水扑簌簌地沿着未干涸的泪痕流下,苏念芷费力而缓慢地

      伸出左手,在两人的目光中,握住了苏晏的手掌。准确的说,她小小的手仅握住了四根手指。

      苏晏顺势坐回床边,用另一只手轻柔地为她擦拭泪水,一如前世:“小芷莫怕,哥哥在这里。”

      他抽出手指,复又用手一寸寸推开苏念芷半蜷的掌,一点一点,让自己手掌的热度传至对方的掌心,直至完全覆上。一瞬间,一道暖流流遍全身,是活着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

      二人掌心相合,这是从未有过的亲密。原来,他的掌是那样宽大而温厚,她的掌又是那样娇小而稚嫩。

      “哥哥,小芷就在这,哪儿也不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答应我!”她依稀记得自己临终前,苏晏如雪的两鬓,那时他才二十五啊!

      她的心揪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着。

      看那含泪蹙眉的可怜劲儿,不了解的当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还不是使她娇娇的性子让他留下嘛,他的确吃这套。

      苏晏见她把泪痕斑斑的脸向锦被里缩了缩,这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模样,怯生生的,不就是一只红眼睛兔子嘛?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再逗逗她,看看这只小兔子还有什么反应,苏晏忍不住这样想。

      他的手指悄悄溜进她的指缝间,在她犹豫的刹那,与她十指相扣。

      这天地间,还有什么能比被爱着更融化人心吗?

      苏念芷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原来,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没有予取予求,没有痴心错付,就让她认真活一次吧。

      她回握着他的手,竟如此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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