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姜与周弗稚》琴濛

1、伊姜

　　（一）
　　三月初，伊姜折了几枝山桃，坐在廊下修剪。

　　方才婢女来报，州班又在北门叫弗稚截住，押回公宫来了。

　　伊姜一听就觉得头痛，兴致大减，将桃枝扔在一旁，空坐片刻，才又叹一口气，慢腾腾修起来。

　　弗稚是她的丈夫，州班则是十年前，她与弗稚大婚时，弗稚带来的亲子。那时州班五岁，唇红齿白，性情腼腆，一点儿也看不出长大后与亲生父亲对抗时的坚定决绝。

　　伊姜知道州班往北门走是为了什么——他想出城，去王都见他的亲生母亲。

　　他十三岁起就有了这个念头，但直到今日都没能出过岐都，因弗稚十分忌讳他的亲生母亲，平日从不提起，更别说让州班去见她。但凡州班要出城，都会被弗稚派遣的军士抓回来。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母亲，才导致弗稚即位岐侯已过十年，而州班也是十年来他与伊姜唯一的孩子，他却坚持不将州班封为世子。

　　伊姜不解，曾经劝过他：“州班虽不是我所生，但你我成婚，他与我岐国又有血脉之连，那州班便是我的儿子，也是岐国承嗣子。你又何必计较他的生母？”

　　弗稚只是摇头，并不答应。

　　弗稚性情坚毅果决，他决定的事，少有人能撼动，伊姜便不再劝。况且州班那时只有五岁，她想待他长成之后，再封世子也不迟。

　　谁知道，如今州班十五岁了，弗稚依旧不曾动过封世子之心，甚至因州班想见生母之事，父子俩的关系这两年日渐紧绷。

　　每每想到此处，伊姜都忍不住叹气。她调和父子矛盾已颇觉棘手，想劝弗稚封州班为世子，现下看来，简直比伊姜十年前面对的问题还难解。

　　*
　　十年前，伊姜面对的，是支离的岐国与虎视眈眈的陈相和四邻。

　　昔年奉王一统天下后分封诸国，岐国得封侯爵，伊姜便是先岐侯唯一的女公子。

　　先岐侯薨后，本该由伊姜的兄长即位，然而一场大疫，伊姜三位兄长先后离世，只留下伊姜与风雨飘摇的岐国。

　　岐侯嗣绝，岐国左丞相陈辛便寻来一名不满四岁的宗室之子，欲令其即岐侯位。

　　陈相的打算，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是在身前放了一个漂亮傀儡。

　　然而即便是傀儡，主少也难免国疑，当时的岐国却再经不起哪怕一点儿动荡。伊姜为求平稳，甚至与陈相相商，由她下嫁，陈相顺理成章即位国君，如此陈相不必多费心去操控那个可怜的傀儡，岐国也不会有一个令民众恐慌的年幼国君。

　　伊姜自觉这是最好的办法，谁知陈相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陈相与其妻情深义重，不愿休弃再娶。

　　陈相夫妇之情虽则动人，伊姜却万分失望。她不通政事，岐国也等不起她从头去学，她想寻一个有治国之能的夫婿来做岐侯，合适的人选却拒绝了她。

　　难道她应该将国君之位让给陈相，将岐侯夫人之位让给陈孺人么？即便如此，国姓之变，其后果也不亚于一个傀儡幼主。难道她还能让陈相再生下有岐侯血脉的孩子，再将那孩子封为世子么？

　　以陈相待其妻之情，这事是做不到的。

　　伊姜十分为难。

　　而与此同时，相邻的雒、涂二国先后发来国书，都说愿意为岐国纾难，送一位公子来做伊姜的丈夫。除去世子之外，其余公子任她挑选。

　　雒、涂都是大国，伊姜选择了其中一个，就要得罪另外一个。即便落选之国通情达理，雒、涂的公子又真心愿意做岐侯么？百年之后，世上恐怕就再也没有岐国了。

　　伊姜彻夜难眠。

　　就在此危急之时，仿佛天赐一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进入了伊姜的视线——奉王的第九子，昔日的王子弗稚。

　　之所以称“昔日”，是因为弗稚曾经在劝谏时，打碎了奉王宠姬的琉璃盏，他由此遭到父亲斥责，被剥夺了封地。

　　那宠姬犹有不豫，向奉王进言，奉王便又将弗稚驱逐出王都，同时禁止人称呼他为“王子”。

　　如此惊天重罚，简直令人不齿，昭示着王之昏聩。而弗稚面对王父，发现自己竟然无可作为，不由悲愤交加，不顾兄弟阻拦，出走游历诸国。

　　在奉王诸子中，弗稚却是最出色、最有贤名的一个。

　　他性情高洁，在治水与军事上功绩卓著。奉王沉溺酒色，终日在寝殿与宠姬玩耍，不理朝政，弗稚屡次劝谏，奉王先是不听，接着索性不见人，这才有弗稚闯入寝殿，打碎琉璃盏一事。

　　如此忠良贤才，却因一件小事而受重罚，时人惋惜又敬佩，因此弗稚出游，诸侯无不盛情相邀，甚至有国君等候在他所经之路上，只为与他一叙。

　　但弗稚不走大道，专辟小路，且又隐姓埋名，无人相识，诸侯从来没有堵到过人。

　　若不是岐国大疫，他为了救人而出示信物，伊姜也不会知道他到了岐国，甚至就在岐都。

　　那时右丞相渠多兴冲冲进宫，将此事告知她，一路上激动不已，快要七十的人，竟然一口气爬完了宫前三十九级白石长阶。

　　伊姜明白他为什么激动，她也立刻想到了。她想寻一个人做丈夫，弗稚不正是最好的那个么？

　　他是天下都敬仰的王子，又长于政事。如果他做了岐侯，岐国可以存活，国人可以定心，雒、涂二国也会畏惧他的声名，不敢诘问，也绝不敢说自己的公子比弗稚更该做岐侯。

　　他真是天赐的机遇，伊姜一点儿也没犹豫，当即到了弗稚面前，请他做自己的丈夫，做下一任岐侯。

　　她将岐国眼前的情形一一陈述，想到陈相拒绝的理由，又续道：“若是王子已有妻室，伊姜愿意尊王子妻为岐夫人——”

　　“我没有妻室，”弗稚打断她，“你也不该再称呼我为‘王子’。”

　　伊姜一笑：“王子在诸国行走，难道遇到过不称呼君为‘王子’之人？”

　　奉王的确下诏禁止了此事，然而王行无道，天下人已经不再听从于他，但凡知晓弗稚身份之人，口中皆称“王子”，无一例外。

　　弗稚却道：“若要我做岐侯，就不必再做此称呼。”

　　这就是答应了，伊姜没料到此事如此轻易，愣怔片刻。

　　眼前的王子弗稚长身玉立，面貌昳丽，游历五年间，些许风霜之色并未折损他的姿容，反倒增添了沉静威严之气。

　　此时外边岐都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驿馆内则岐国军士环绕，各执刀斧。情势这样严峻，弗稚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而是十分平静，有一种千难万险也不屈服的坚毅。

　　伊姜俯身而拜，再次确信，由他来做岐侯，是岐国之幸。

　　弗稚扶住她，轻叹一声：“但有一件事，你需得知晓。”他顿了一下，“我有一个儿子。”

　　他说的儿子就是州班，彼时将将五岁，被父亲带来见伊姜时，一手抓着父亲的袖子，半个身子藏在父亲身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弗稚的儿子，成婚后便是他们的长子，伊姜不得不问：“这孩子的母亲……”

　　弗稚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说起他的母亲，等州班离开后，他才说：“是晋公之女，田妦。”

　　田妦是一个很出名的人，据说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她的母亲是奉王王后的妹妹，所以从小养在王宫中，与弗稚想必幼时便相识，两人有情也并不奇怪。

　　只是没记错的话，田妦如今是弗稚的长兄，太子燎的妻子。伊姜瞥见弗稚的脸色，丝毫不敢多问，只点头说：“我的祖父与田妦的祖母是亲兄妹，州班与我岐国血脉相连，将来便是我岐国的世子。”

　　她以为这样说弗稚会高兴，谁知弗稚断然拒绝：“不必，他生母是田妦，做不成世子。”

　　伊姜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州班生母是田妦，所以可以做世子，弗稚却觉得正因为他生母是田妦，所以做不得？要说田妦先与弗稚有约，后弃弗稚而选择太子燎，德行上略有瑕疵，但绝非罪大恶极。难道州班还要受此牵连么？

　　因为不清楚弗稚所想，伊姜起先劝过几次，后来见劝不动，便想等州班长大，此事自然迎刃而解。到如今弗稚一点儿也不松口，父子俩反倒渐行渐远，却是出乎伊姜意料了。

　　只是实话说，关于这件事，她近年来越发不好开口。不为别的，只为她想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又不敢向弗稚问起田妦，这些年便着人打听他与田妦的往事。

　　随着往事逐渐浮出水面，伊姜对弗稚与田妦之事，又有了与最初不同的看法。

　　她最初以为弗稚是看不起田妦。算州班年纪便知道，几乎是在弗稚遭奉王驱逐的同时，田妦也将刚出生的州班扔给他，自己嫁给了太子燎。如此趋炎附势，弗稚看不起也是自然的。

　　但听到弗稚从前如何将田妦捧在手心，又听闻离开王都前，他三番五次想求见太子妃田妦后，伊姜便转而明白，弗稚不是看不起田妦，而是恨她。由爱生恨，既爱且恨，爱到不愿意她生的孩子做了别人的承嗣子，也恨到不愿意她生的孩子去做别人的承嗣子。

　　他一日不提田妦，就是一日忘不了她，一日不愿州班做岐侯世子，就是一日将州班与他的生母牢牢绑在一起，即便他从不许州班去见她。

　　他不愿州班做世子，不是认为他的生母德行有亏，祸及亲子，而是因为州班牵系着他与田妦。要是州班做了岐侯世子，乃至下一任岐侯，州班便从此只与岐国和伊姜有关，与田妦再无干系。州班与田妦的关联断了，弗稚与田妦最后的关联便也断了。

　　他只是不愿如此罢了。

　　伊姜便不好再开口。

　　*
　　修完桃枝，插.进褐色圆肚瓶里，伊姜不假侍女之手，亲自抱起，打算放到寝殿里去。

　　只是还没走一步，就听到身后木屐踩在木廊上的声音，“咚咚咚咚”，比往常急促了三分，看样子这回气得不轻。

　　伊姜心里再叹一口气，将圆肚瓶交给侍女，挥手让她们退下。她顿了一瞬，然后面上浮起浅浅的笑，转身朝自己的丈夫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