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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暮 ...

  •   “我听闻,小师妹被逐出师门后,嫁给了凡人。”
      明明是陈述的语气,我却听出了师兄语气的责怪之意。
      ——————
      不知山门下门徒三千,只有我与师兄、师妹是师尊的弟子。
      十三年前,师尊将我带回不知山,我气喘吁吁的爬上千级台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师兄。
      他白衫云冠,手执长剑,勘勘施礼,“师尊。”
      又侧过身来看向我,身如玉树,长眉若柳,特别是他的眼睛灿若星辰。
      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阿暮,这是你师兄。”
      “九如,这是你的师弟。”
      我看着师兄向我作揖,我也学着向师兄行礼,但没控制好力度,整个人倒在台阶上。
      摔倒的时候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师兄要笑话我了。”
      “第一次见面,师弟怎么行如此大礼”,师兄将我扶起,含笑看着我。
      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注定了我这一生都将沉沦。

      师尊回来后要闭关半年,于是将我托付给了师兄,“九如,照看好你师弟。”
      “是,师尊。”
      天保园是师兄的住所,我厚着脸皮说,“师兄,我能住在你院子里吗?”
      这话倒是让师兄一愣,“我已命人将师弟的院落收拾出来了,不过你想和我一起住的话也是可以的。”
      “谢谢师兄,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落,太浪费了,我想和师兄一起住。”
      “好,那师弟你就住在西厢房吧。明日卯时我在语晨林等你。”

      十三岁以前,我都是和爹娘挤在一间石屋里的,睡在木板搭就,铺盖着茅草的“床”上。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单独的一个房间,有床,有桌子,而且一切都是新的。我感觉自己像是活在梦境里一般,兴奋的劲害的我第二天差点错过和师兄约定好的时辰。
      我匆匆穿上师兄为我准备的衣衫,一路飞奔着赶到语晨林时,我看到师兄站在石碑前,神韵超然。今日师兄未将长发束起,竹簪简饰,墨黑的头发披在身后,衬的他白玉般的脖颈诗意光泽。
      “好美啊”,我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语晨林的景色确是世间难觅”,师兄转过头看向我,“阿暮,过来。”
      探出头的半阳,隐约的朝晖投落在师兄身上,映衬着师兄一明一暗,明如暖玉,不可亵玩,暗如邪魅,摄取了我的心魂。
      于是我就成了师兄的小跟屁虫。
      早起跟着师兄在语晨林修炼,早膳午膳跟着师兄在不语堂吃饭,下午跟着师兄在书房读书习字。

      等师尊出关时,不知山已传遍了——九如师兄有了个小跟班。
      师尊笑着打趣道:“为师这是给你带回来了个师弟还是小跟班啊?”
      “师尊说笑了,阿暮同我弟弟是一样的。”
      师尊出关后,偶尔会单独把我叫去指点,但大部分时间我还是跟着师兄修炼。半年时间我的内功心法算是小有所成,再加上师尊指点,也勉勉强强的能够上师兄当初的一半了。
      “你啊”,师尊拿书册狠狠的打了我的头,“你师兄当初三个月便已达心法初境,比为师都要快上半月啊。”
      我讪讪道:“师兄本就聪慧啊。”
      “那阿暮也该努力啦。”
      “嗯”,我嘴上应承着师尊,但心里却一点也不着急。
      我本就不像师兄一样天赋异禀,况且我也并不想修仙得道,我所求的不过就是和师兄还有师尊在一起罢了。

      在不知山的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师尊的“谆谆教诲”再加上师兄每日坚持不懈的监督,我总算是到了心法初境,师尊便让师兄教我练剑和御剑术。
      ——阿暮,不许偷懒。
      ——师兄,我好困啊。
      ——阿暮,错了错了。
      ——师兄,你再教我一遍吧。
      ——阿暮,小心。
      ——师兄,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摔下去了呢。
      ——阿暮,你又不专心。
      ——师尊,师兄打我!
      ——快来为师这。
      ——师尊,阿暮到现在都学不会御剑,多半是您惯的。
      ——九如,你就是太执拗了,不如阿暮可爱啊。
      ——师尊还是比较喜欢我吧。
      ——那当然啦,比起九如那小古板,阿暮多乖巧啊。为师当然是最喜欢阿暮了。
      ——师兄,你听到没。

      我从十三岁长到了十七岁,我原以为和师尊师兄可以永远这么生活下去。
      但我没想到捧在心口的日子就这么碎了。
      第六年,师尊带着师兄突然要下山去。
      “阿暮,为师与你师兄下山一天,明日便回。”
      我本来也想跟着去,但不知山不好无人主事,况且师兄答应了给我带山下的糖糕。

      第二日,我从早上等到了日落时分,才见师尊和师兄御剑匆匆归来。
      我看见师兄满身血污,怀里抱着一个女子。
      “师兄”,我赶紧迎上去,生怕他身上的血迹是因为受了伤。
      可师兄直直略过了我。
      我不喜欢她的到来,她抢走了师兄所有的视线。

      师尊向我解释,“这是南安郡王的嫡次女,受了很重的伤,阿暮,你去请灵愈长老来。”
      我管他是什么王的什么女的。
      说完,师尊也匆忙地跟了上去,没人看到我手里的杏花酥被我捏的粉碎。

      被师兄带回不知山的女子,是当朝南安郡王的嫡次女。
      因她父王谋逆反叛,南安郡王全府都下了狱。师兄救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命。
      幸好,师兄没有受伤。
      只不过白废了那一身的衣袍,师兄走前我特地用安宁花香熏过。

      不知山训诫,心怀天下,悲悯苍生。
      我告诫自己那个女子是个病人,不该有他想。

      所以师兄整夜整夜的陪在她床前,我忍了。我可以整夜默念不知山训诫来压制自己。
      我早起一人去语晨林修炼,我忍了。心法我早已背得烂熟,剑法和御剑术我也有所小成。
      不语堂里再没有师兄的身影,我忍了。反正最近不语堂没什么我爱吃的,不过就是少吃几餐罢了。
      师弟们向我寻问我大师兄人呢,我也忍了。毕竟我也不能揍他们。
      我觉得我做的很好,有了师兄一半的胸怀。

      但师尊说要收那个女子为徒的时候,我忍不了,“不行。”
      “阿暮,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师尊指责的语气令我一颤,师尊明明说过最喜欢我。
      我转头去看师兄,他皱着眉,似乎很是不满。
      “我说,不想要有师妹。师尊有我和师兄还不够吗?”
      其实,我想说的是,师兄有我还不够吗?
      但我不敢。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顶撞师尊。
      我向来在师尊面前都是乖巧的。
      但这次我发了疯的不肯让师尊再收徒。

      我罚跪在思过崖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我自信满满,以为五年的师兄弟情,师徒情总比得过那个才初次见面的女子,我咬牙挺直了背脊。
      我想师兄总是更疼我些的,定不会让我受苦,不出一个时辰,师兄定会来寻我的。

      我初来不知山的时候,怕多吃了会被赶出去,早膳午膳都不敢多吃,到下午就饿了。师兄总是偷偷的带我溜进不语堂。
      “阿暮,慢慢吃。”
      “谢谢师兄。”

      师兄刚教我写字的时候,我连握笔的姿势都不清楚,还是师兄握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写,我会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师兄的名字,顾九如,也是如今写的最好的三个字。
      “阿暮,怎么不先学自己的名字呢?”
      “因为师兄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天一夜,我有点害怕起来,倒不是怕这暗黑无人的思过崖,我是怕师兄生我的气。
      跪到失去知觉前,我也没看到师兄的身影,我是生气的。

      但是我醒来时,师兄坐在我床前,我心里的气就消了。
      其实我也不敢生师兄的气,我气的是自己,我气自己做错了事,让师兄竟对我如此生气。
      “阿暮,可好些了?”
      “师兄,我已经没事了”,虽然膝盖还疼的厉害,但师兄在,这点疼我根本顾及不上。
      睁眼看到师兄的满心欢喜,,却被下一句话打碎了。
      “师尊已经收了似柔为徒,她如今已是我们的小师妹了。”
      我愣的半晌说不出话,“为什么,师兄?”
      为什么?
      为什么看不到我的不愿?
      为什么师兄不能只是我的?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要被人拿走?

      “阿暮,有小师妹不好吗?你可以像我当初教你一样,教她本门心法,还有剑法,你和我多了一个可以相持相扶的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
      师兄的话像匕首一样插进我破碎的心,痛到我不敢呼吸,“师兄.. 师兄是说让我..像你当初一样?”
      “是啊,阿暮。小师妹已经没有家了,我们就是她的家人了”,还是同以前一般的语气。
      ——阿暮,师兄以后就是你的家人了,别怕,有师兄在。
      我咬着牙,平淡的说道:“我知道了,师兄。”

      我问了前来送药的弟子,“拜师仪式何时举行?”
      “楚暮师兄,拜师仪式已经举行过了,就..就在你罚跪的第二日。”
      “好,我知道了”,嘴里的药都没那么苦了。

      第二日卯时,我同往常一样去了语晨林,远远的就瞧见了站在石碑前的师兄。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唤道:“师兄”
      师兄没像以前一样,转过头笑着唤我阿暮。
      直到我走到他身边,才听到他开口说道:“小师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要过些日子才能与我们一起修炼。”
      “嗯。”
      师兄伸出手来,正了正我的衣冠,“那日答应给你带的糖糕,被弄脏了,师兄下次下山再带给你好不好?
      闻言,我猛地一抬头,“师兄..师兄没有忘吗?”
      “当然没忘”,师兄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师兄答应你,下次一定不会弄脏了,好不好?”
      “好”,我点了点头。
      只要你还有一点点在乎我,我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装作还是之前那个乖巧的师弟。
      “那一会和师兄一起去看看小师妹吧?”
      “好的,师兄。”
      “阿暮,你能想通就好。”

      师妹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姑娘,寻常人若是遭遇了这般大事,定会哭哭啼啼的,但师妹不一样,只是一个人静静在呆坐在那里,含泪打转的双目看的让人更怜惜几分。
      我和师兄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笑着转过头来,“大师兄来了”,又看向我,“这位便是阿暮师兄吧。”
      我也微微颔首,“是,望师妹放宽心,好好养伤。”

      两个月后,师妹的伤势已大好了,我自告奋勇的向师尊主动请缨,担起了向师妹传授心法的重任。
      师尊夸我越来越有师兄的样子了。
      于是每日卯时,我都带着师妹在语晨林修习心法,师尊和师兄也偶尔会来指点。
      师妹比我聪明多了,半年时间就到了心法初境。
      于是就和我一起跟着师兄学习剑法和御剑术了。

      “阿暮师兄,吃饭啦吃饭啦,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收了剑等在一旁的江似柔催促道。
      自从有了师妹,我比起以前都勤奋了许多,总不能我这个师兄被师妹反超了吧。
      “阿暮真的是长大了许多,以前练功可没这么勤奋。不过这会该是好好吃饭的时候了”,师兄也收了剑催我一道去吃饭。
      “就是就是”,师妹说着,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师兄,向不语堂走去。
      师妹来不知山也有两年了,每日嘻嘻闹闹的,与我当初不遑多让,倒是我愈发沉稳了。

      小师妹格外亲近我,像极了当初跟着师兄的我。
      也许当初师兄说的对吧,多一个相扶相持之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又或许是我刻意压制着内心,谎言说的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如果我不曾看到那幕,也许我真的能把江似柔当成师妹吧。

      四月十七是师兄的生辰,我照例在前几日偷摸下了山,给师兄准备了惊喜。
      我本打算在师兄吃完长寿面之后,就带他去后山看我准备的惊喜。
      可我端着面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师兄和师妹坐在庭院里。
      师妹已经睡着了,而师兄的手,克制又颤抖的轻抚上了她的发。

      原来这两年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一个爹娘早逝,从小颠沛流离之人,怎么能配得上师兄呢。
      我感觉我发了疯,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克制想杀了江似柔的念头。
      手里的剑拿起又放下。
      我不想在师兄面前杀人。于是,在不知山的第八年,我离开了这里。
      我告诉师尊,我想下山去历练,想重新去看看这世间。
      我暗暗告诫自己,我不会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人,毁了师兄的道,尤其是我。

      我在外两年,直到收到不知山的书信才匆匆赶回。
      我一路不敢停歇,赶回不知山的时候,山下已被大军包围。
      不知山乃是修仙名门,皇室一直都是礼遇有加,如今这般情形,远比信中描述的更为紧急。
      我从当年偷跑出去的小道偷偷上了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兄,你可千万别出事。

      我冲进妄言堂的时候,只有灵愈长老和外门高阶弟子在正厅议事。
      “灵愈长老”,没看到师兄的我一下慌了神,差点被门槛绊倒。
      “阿暮小心,哎,回来就好。”
      “我师兄呢?”
      “你师兄受了伤,你师妹…”

      我根本没心思去听后半句,怎么会受伤?伤到哪了?严重吗?

      “师兄”,我冲到天保园,一推开门——
      “阿暮?”
      “阿暮师兄?”
      师兄斜靠在塌上,整个上身都缠上了纱布,江似柔就坐在他床边。
      “起开”,我推开师妹,不知所措的问道:“师兄,你怎么受的伤,伤的重不重?是谁伤了你,我杀了他。”
      两年的克制,抵不过师兄背后伤口溢出的血。
      疯狂和不甘的最后枷锁,全碎在了那血迹斑驳的纱布上。

      “都怪我,都是我害了大师兄”,师兄还没开口说一个字,江似柔就在一旁哭哭啼啼的。
      “哭什么哭,别给我找晦气”,我从未这般言辞狠戾的对师妹说过话。她的阿暮师兄一直都是温和的。
      师兄也一脸震惊的看着我,“阿暮?”
      我只好耐着性子说道,“凡世间,只有死了人才哭哭啼啼的,师妹也别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让师兄好好养伤,你这般师兄也不好受。”

      我语气柔和了许多,师妹敛了哭声,说起了这前因后果。
      原来当年南安郡王谋逆时,曾令宫中细作盗出了传国玉玺,到如今都不曾找回。
      师兄当年秘密救出江似柔,虽然十分隐秘,但兜兜转转还是被大理寺卿寻到了蛛丝马迹,如今顺藤摸瓜寻到了不知山。
      如今御林军没有攻上山来,全因那日师尊和师兄以死相拼,让他们生了忌惮之心。
      皇家本不想与这世间第一修仙大派起冲突,便下了三日的期限。
      只要交出江似柔和传国玉玺,不知山还是不知山,这世间第一修仙大派仍受世间万民敬仰。

      闻言,我顿时生了扭断江似柔脖子的心思,早知道有如今这般祸事,当初哪怕被师尊师兄罚的更狠些也不该让江似柔进不知山。我克制着自己不善的语气:“所以传国玉玺真的在你身上?”
      江似柔点了点头,“嗯。”
      “他们的目标就是拿回传国玉玺,只要你肯交出传国玉玺,你的命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传国玉玺呢?拿来!”
      江似柔低着头不应声。我一时怒火中烧,“江似柔,你给我说话!” “难道你还想造反去当皇帝吗?”

      “好了,阿暮。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况且似柔是你的师妹,你怎么能用这般语气和她说话?”师兄强撑着说话,一句话换了好几口气,倒是让我不敢再有动作。“似柔,你先回去休息吧,都守了我好几天了,让阿暮陪着我就行了。”
      江似柔点了点头,默默的退出了房间。
      “师兄,疼吗?”我克制着自己压下哭腔,用还算平稳的语气问道。
      我觉得我问的是废话,怎么可能不疼呢?
      师兄摇了摇头,“阿暮,师妹她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能比师兄更重要?”我真是烦透了师兄为她辩解的样子。
      “当初该坐上皇位的是南安郡王,如今却被人冠上了谋逆的帽子。似柔她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
      如今你让她交出传国玉玺,她怎么对得起她父亲和南安王府所有人呢?”
      “可是师兄,皇位该谁做,不该谁做,我并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如今大局已定,单凭江似柔一个人,和传国玉玺那块死物,能改变什么?那块传国玉玺只会给师妹带来危险,给整个不知山带来危险。你看看,你都伤成什么样了?” “师兄,不知山虽是修仙第一大派,但能敌得过山下十万大军吗?你如今已经受伤了,师尊,不对,师尊呢?师尊可有受伤。”
      师尊向来疼爱师兄,如今师兄伤成这般,刚才在妄语堂也不曾看见师尊。
      “师尊他…”
      我心里一沉,“我该想到的,师尊这般护着你,若你都伤的这么重,师尊定…”
      “别着急“,师兄赶紧拉住我的手,”师尊伤的虽重,但灵愈长老已将圣器灵玉从山心中取出拿给师尊养伤了。”
      “可有人护着?”
      “灵愈长老已派了座下的弟子为师尊护法,师尊定不会有大碍的。”
      “那便好,那我一会去看看师尊。”
      “嗯,别离的太近了,远远的望一眼即可,灵愈长老说了,师尊万不可被打扰。”
      “师兄放心,我明白的。”

      “阿暮,如今我和师尊皆受了伤。幸好你及时赶回,这三日内,你得帮着灵愈长老死守这不知山。还有,你定要保护好师妹,我怕她会做傻事。”
      “可是师兄,三日后又该如何呢?”
      “无妨,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在这几日看好师妹和不知山就好了,剩下的事交给师兄。”
      走出师兄的房间,我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不行,得去找灵愈长老问个清楚。」

      “阿暮师兄”,江似柔站在廊檐下,没有离开。
      此时我也顾不上她了,“你去看着师兄,我还有点事,去去就来。”

      “灵愈长老,师兄问聚灵丹什么时候能炼好?”我云淡风轻的开口问道。
      “九如和你说了?”
      “嗯。”
      “你怎么不劝他?这药吃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师兄要做的事,就算连师尊都劝不动他,我哪有这本事。”
      “可惜了,九如这孩子,仙骨奇佳啊,若是再潜心修炼个几年,定能飞升啊”
      我果然猜的没错,师兄竟然要用聚灵丹来强催灵力。
      师兄,你竟爱江似柔至此了吗?
      可我怎么会允许有人毁了你的道呢?

      夜半,我偷偷下了山,一剑横在御林军统帅—霍姚的脖子前。
      霍姚本在睡梦中,察觉不对,反应也算快,但与修仙之人还是有些距离的。
      “你是何人。”
      “楚暮。”
      “原来是不知山掌门座下的二弟子,失敬失敬。不知你师兄伤可好了?”
      我手稍稍一动,剑锋擦过他的脖颈,留下浅浅的血印,“我没功夫听你瞎扯,传国玉玺我会拿给你,但江似柔不能交给你。”

      “不可能,圣上的旨意上写的是传国玉玺和江似柔。”

      我冷笑了一声,“如果你想拼个鱼死网破,不知山奉陪。
      当日我师尊和我师兄伤了你们不少的人吧。
      若我不知山拼尽全力,你说会不会是大家同归于尽的结果呢?”

      “你…”

      “我现在给你另一个选择,在山下老老实实的呆着,我会把传国玉玺拿给你。到时候你带回去复命。
      皇帝只是想要江似柔的命,但没说要她的尸体。
      你告诉皇帝她死了,任务完成,加官晋爵”,我压低声音,“总比你没命回去要好吧”

      “若是让人察觉江似柔没死,我一样逃不过一个死字。”

      “你放心,我保证世上绝不会再有人知道江似柔还活着。”

      “阿暮师兄”,我回到不知山,江似柔还守在师兄的房门口。
      “师兄如何?”
      “已经睡下了。”
      “好,你跟我来。”
      “江似柔,如今这个局势…”我本想好好与江似柔讲道理,说服她交出传国玉玺。
      没想到我才起了个头,江似柔从衣袖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被一个青墨色的方巾裹着,“阿暮师兄,这是传国玉玺。”
      江似柔把传国玉玺递给我,”阿暮师兄,父王那辈的恩怨,似柔不懂,但似柔知道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似柔不能为了一己私怨使得民生不安。
      而且不知山训诫,心怀天下,悲悯苍生。似柔在不知山这些年,绝不会弃天下大义不顾,所以这枚传国玉玺就劳烦阿暮师兄帮我转交了。”
      “你倒是想的透彻。”我接过传国玉玺,不懂为了这么个破石头有什么好争的。

      江似柔缓缓的开口说道:“阿暮师兄,你把我交给御林军吧。”
      “闭嘴,胡说些什么?我难道会护不住你?”
      “师兄当然护得住我,可是大师兄和师尊为了似柔已经受了重伤,我不想再连累不知山其他人了。
      我烦透了这种没用的自我牺牲,“有我在呢,你怕什么。你只需要好好的照顾好师兄,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可是…”

      “阿暮师兄”,灵愈长老座下的一个弟子惊慌失措的推开了院落门。
      “小点声,别吵到师兄”,我一把拉过他,“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掌门他…”

      “师尊”,我一推开门,师尊整个人躺在灵愈长老怀里,纯白的里衣上,鲜红的血格外刺眼。
      “灵愈长老,我师尊他如何了?不是说有灵玉护养着吗?怎么还会这样?”

      灵愈长老叹了口气,“当日为救下你师兄,他在受伤的情况下,强催灵力,已伤及心脉,我用灵玉护他也只能多撑些日子。”
      “师尊”,江似柔闻言跪倒在师尊床前,失声痛哭起来。

      你不能乱,楚暮,你千万不能乱,窒息感一遍遍袭来。
      我强行忍下泛起的血腥,“此事还有谁知道?”
      灵愈长老思考道:“除了我们三个知道,还有我座下派来给掌门护法的四个弟子。”
      “师尊素来爱穿玄服,当日定不会有人看出师尊受了如此重伤,否则他们若是知道师尊和师兄同时重伤,早就攻上不知山了”,我在心中暗暗思忖,“如今之计,就是封锁消息,千万不能让山下的人知道。还请灵愈长老多费心了。”
      我蹲下身,扶起江似柔,“师妹,此事千万不可告诉师兄,知道了吗?”
      “是,阿暮师兄。”
      “你快回去看着师兄吧,若是他夜里有任何不适,派人来叫我。”

      我依靠在门上,竟有些不知所然。
      师兄,我定会护住你的。
      我缓缓开口道:“灵愈长老,我想问你拿些安神的药。你也看到了,师妹她整日自责,已经好几日没睡过觉了,我实在是不忍心。”
      “哎,这都是我们不知山的劫数啊”,说着灵愈长老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白瓷瓶,“只吃一粒就够了,不要贪多,你还是该多宽慰她。”
      “多谢灵愈长老,还有,聚灵丹,您炼好了之后拿给我就行了。”

      师兄睡的很安稳,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便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江似柔一个人坐在庭院中,我坐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暮师兄,你别害怕。”我没想到江似柔会开口安慰我。
      “该是我对你说”,我停顿了很久“,别怕,有师兄在呢!”
      “师兄,我…”
      “江似柔,我说了,有我在,别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不是的,阿暮师兄,你听我说完。
      其实,那日御林军围山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故人。他…
      如果我能在死前知晓他的心意…”

      “什么死不死的,江似柔,你给我闭嘴”,我用剑柄狠狠的打了她的头,“叫什么名字,你画个画像出来给我。” “烦死了,现在你给我回去,睡觉也好,守着师兄也好,都随你。就是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个乱七八糟不搭边的话。我说了会护着你,就一定护着你。”
      “知道了,阿暮师兄。”

      真的是烦死了,掐死算了。

      第二日,我正大光明的下了山,“霍姚,那玉玺长什么样?我也好去找。”
      霍姚侧过身去,“齐凛。”
      “是”,一个站在霍姚身后的人,从帷帐中取出一幅图案,我用剑挑过来一看,“行,等着吧。”
      当夜,我就把齐凛拐上了山。
      “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掐死你都不用费一点力”,说完,把五花大绑的齐凛扔给了江似柔。

      结果没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齐齐跪倒在我前面。
      “阿暮师兄,我想离开不知山。”
      “还请阿暮师兄成全”,齐凛也随着江似柔喊我师兄,重重的给我磕了好几个头。
      “谁是你师兄,乱喊什么?”我赶紧站起身来。
      “阿暮师兄,我这次跟着御林军来就是为了找阿柔的,当初我去救她的时候,晚了一步。这次我听闻朝廷下了旨,要来不知山将阿柔抓回去,我求了我爹,才从圣上那里讨了个闲职。
      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阿柔的,绝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齐凛死死的拽住了我的衣角,不肯放我后退半步。
      “齐凛哥哥真的是很好的人,当初只有他来牢里看我。齐凛哥哥说会护我周全,我就相信他一定会保护我的。阿暮师兄,我本想一死了之,省的连累了不知山,但如今知晓了齐凛哥哥的心意,我想和他一起离开。求阿暮师兄成全。“
      两个人都死死拉住我的衣角,”你就这么相信他?万一他骗你呢?“
      ”没有,我不会骗阿柔的。“
      ”我从小就认识齐凛哥哥了,他真的不会骗我的。阿暮师兄,我们俩打算去北疆,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似柔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真的要走?“我望着跪在地上的苦命鸳鸯,觉得自己倒像是个恶人了。
      “要走。”
      “随你吧。你这个兔崽子给我过来”,我一把拽起齐凛,“你先给我回去等着,要是敢透露半个字,我把你活剐了。”

      第三日,灵愈长老代师尊向不知山宣布,掌门座下三弟子,江似柔,违反不知山训诫,逐出师门。
      “你慢些走,天这么黑,小路不好走”,我将包裹递给江似柔,“你一路保重。”
      江似柔一接过包裹,就开口抱怨,“师兄是往里塞了多少东西,这么重?”
      “路上总能用得着。记住了,一定要多加小心,凡间不比山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太多了。你从前生活在王府里,样样都不用你去操心,后来又呆在不知山,没真的自己生活过,千万多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虽说齐凛不久之后会来找你,但还是要小心,听到了没?”
      “师兄,我…”
      我转过身不想去看她那张哭哭啼啼的脸,“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杀了他。若是杀不了,就给师兄来信,师兄替你杀了他,听见了吗?”
      “不会的,师兄。”
      “我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阿暮师兄,你多加保重,记得帮我和大师兄说,似柔很好,下山嫁人了,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

      三日已过,山下的战鼓已经敲响。
      我盯着沉睡的师兄,嘴角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师兄,等我回来。”
      我对着几个保护师兄的外门弟子说:“你们继续守着师兄,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这个房间,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暮师兄。”

      妄言堂—
      “灵愈长老,师尊和师兄,就托付给你了”,我郑重的向灵愈长老作揖。
      “阿暮,早点回来,你师尊师兄都等着你呢。”

      “不知山弟子都随我下山。”

      我一下山,就看见霍姚骑马列在阵前,“霍姚,把你这鼓给我停了,吵的我耳朵疼。”
      闻言,霍姚一抬手,鼓声停了,“今日你师尊怎么没来?莫不是受了伤?”
      “何需劳驾我师尊下山,不过是扔些不要的垃圾”,我特意让师兄弟抬了茶座下山。
      我款款落座,翻出袖口里的传国玉玺,挑开了裹在外层的方巾,通透的玉石在光下格外刺眼,“是这些个玩意吗?”
      与此同时,身后的两位师弟,拖着江似柔扔在茶桌前。
      “是。”

      我运气一挥,手中的玉玺和江似柔都直直的飞了出去。
      江似柔被甩在霍姚马前。那马因受了惊吓,半身立起,马蹄狠狠的踩在了躺在地上的江似柔身上,瞬间,鲜血溅出了好几丈远。
      而传国玉玺牢牢的嵌在了旗杆之上。

      “霍姚,拿着你要的东西,半个时辰内退出不知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吃了灵愈长老炼成的聚灵丹,这个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灵力,刚才那一声我用了十足的内力,震的阵前的将士腿软下跪,虽到不了师尊的巅峰时期,但御林军绝不敢轻举妄动。
      我坐在原地足足一刻钟,“你们四个留下,等他们完全撤出不知山之后,开启不知护阵。切记,护好自己。”
      “是,师兄”
      回到山顶,灵愈长老急匆匆赶出来,伸手就要探我的脉,“哪有刚吃下聚灵丹就用十成的内力的,你还想不想活了?”
      “无妨,灵愈长老。”
      “你这样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之后你就是个废人了,灵气一散,你这身体...”
      \"还请灵愈长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师兄。\"
      “阿暮,就算我不告诉他,你能瞒他多久,三月之后,你没了灵气,但你每日都要承受聚灵丹强洗你全身筋骨,到时候你让他如何自处?
      ”我自有办法瞒住他,灵愈长老不必担心。“
      ”你们一个个的,一个比一个倔。“
      “师兄和我不一样,师兄聪慧,将来是要得道飞升的,怎么能因为别的事毁了他的道。”
      “你啊,似柔的事别瞒着他,别因为这个让你们师兄弟之间生了龃龉。”
      “好,我知道。我先去看看师兄。”

      师兄,你喜欢的人离开不知山了。
      你醒来你定会怪我的吧。

      “阿暮,师妹呢?”昏睡了三日的师兄,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江似柔。
      “我把她和传国玉玺都交给御林军了。”
      “楚暮,你疯了”,嘶哑的声音倒不像前几日那般无力了,想来是昏睡了几日,养足了精神。
      “呵,师兄可从来没有这般叫过我的名字。”
      我根本接受不了师兄质疑的目光,点了他的睡穴,大步走出师兄的房门,跪倒在庭院里。
      楚暮,你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啊!

      “阿暮,你师尊他快不行了,九如醒了吗?”灵愈长老匆匆赶来。
      我抱着师兄一路飞奔,我解了他的睡穴,同他一起都跪在床前。
      “阿暮回来了就好,让为师再多看你两眼”,师尊强撑着对着我笑,“两年里也不知道回来,信也不曾寄回来,还以为你把师尊给忘了呢。”
      “师尊,是阿暮错了。”
      “九如啊,别自责。为师护你是应该的,不必因此困心。”
      师兄还没接受这一事实,愣在原地,沙哑的喊道:“师尊。”
      “好了好了”,师尊伸出手握紧了我和师兄的手,“为师要走了,本该再多护你们几年,还好该教的,为师都教给你们了。以后不知山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从心即可,莫失了本心。”

      不知道跪了多久,黑夜笼罩了一切,我缓缓展开师尊塞在我手心的字条。
      ——喜欢一个人并不是罪过。

      “师尊!师尊!”
      “啊”
      “师尊,你回来啊!都是阿暮的错,我有罪啊!”

      师尊的身后事,是我和师兄共同操办的。
      但师兄没再和我说过话,不知道是怪我隐瞒了师尊的病情还是因为师妹的事。
      尘埃落定之后,师兄把我叫去了语晨林,“我听闻,小师妹被逐出师门后,嫁给了凡人。”
      “你去问灵愈长老了?”
      “你那日说的话,我本就是不信的,似柔总归是你师妹。”
      呵—我冷笑了一声,“那师兄肯定是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了她吧,上百次?上千次?”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喜欢师妹,所以我想杀了她,两年前你生辰那日,我看到你俩在庭院中时,我就想杀了她。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想让师兄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如今她的存在威胁到了你,她又刚好想嫁给凡人,我求之不得呢,刚好能够顺理成章的把她逐出师门。”我往前靠近了一步,“师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啊。”
      “明明还有别的办法的,阿暮。”
      ”什么办法,吃下聚灵丹?强行催生灵力,带着江似柔杀出去?“
      师兄一脸震惊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师兄,你竟爱她至此?
      师兄,你别忘了,不知山还有三千弟子,我不能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不是的,阿暮”,我看着师兄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似柔是我妹妹,我也是南安郡王的儿子。”
      他在我满是震惊的神情下,继续说了下去,“我母亲是南安郡王不受宠的外室,似柔在小的时候救过我和我的母亲。
      那时候似柔才一两岁吧,她母亲在南安郡王外巡的时候,将我和我母亲绑去了南安王府,想杀了我们,结果似柔突然闯了进来,步履蹒跚的一步步走向我,说是要和我一起玩,她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拉着我的袖子,见我不动便哇哇大哭,南安王妃没了法子,只好先放过了我们,再后来南安郡王回来了,我和我母亲就侥幸逃过这一劫。” “我知道,你会说本就是她母亲要杀我,而且那个时候只是碰巧。是的,阿暮,就是碰巧,那个碰巧让我母亲多活了五年,我知道是碰巧,但我依旧很感谢她。我从未想将不知山上的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只是想和师妹一起面对这件事罢了。若能带她杀出去,那最好,若是不能,也算是还了儿时的恩情,也不至于拖累不知山。”
      “我知你的安排是最为妥帖的,可我心中仍是愧疚,作为师兄没能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作为兄长,我终究不知道她有没有放下心中的怨怼。”
      “更是愧疚,因我的隐瞒,让你多年这般苦楚。其实我也...”
      我感受到师兄的手快要摸上我的脸,那个瞬间,我退开了,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师兄,成仙才是你该走的道。何必被世间俗事所绊。”
      我看到师兄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
      我知满腔的爱意就断送于此。
      这是什么天意弄人?
      师兄,你是不是也?
      可我不敢想。
      若是你说出那句话,我该如何将你推开呢?
      若你知道我服下了聚灵丹,定会将这所有的罪孽揽到你自己身上,我怎么忍心让你痛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向师兄作揖,一如十年前我初见你那般,“师兄今后就好好修炼吧,不知山的琐事就交给我和灵愈长老吧。”

      从那以后,我没离开过不知山,也没再见过师兄。
      十个暑去冬来,师兄成仙了。
      我跪拜在地,最后一次去看师兄的眼睛,“师弟楚暮恭贺师兄。”

      我走到后山,将当年准备送给师兄的惊喜一一点燃。
      漫天烟火下——

      九如。
      师尊。

      九如,阿暮。
      师尊。

      九如,阿暮,似柔。
      师尊。

      这茫茫的不知山,最终只剩下我。

      我本是最不该属于这里的人,却是唯一还留在这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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