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几轮回》云姜

9、誓言 不论几度轮

　　宴罢，我怀着紧张忐忑的心回到自己休憩的帐中。
　　沐浴洗漱完毕，我对着镜子换上寝衣，任凭青丝散落肩头，沁凉的乌色。然而这无法掩饰我的年龄，便如同我无法掩饰住眼角浮出的细纹。
　　当初，听说我是梁宫中最美的公主，甚至比宣华夫人还要美。于是才应了相士有那句话：“母仪天下，命带桃花。”
　　当初，我知道自己的美时，我是那么高兴，高兴自己能把这最美的容颜奉献给我爱的男人。我在自己最美的时候，也日日流连于长安街头，寻找着艾伊的身影。但是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我终于遇到了他，却是在我红颜老去时。
　　这么想着，泪水便不自禁落下来，冲淡了我原本幸福喜悦的心情。

　　从此，我和他的关系重返回了朝夕可见的情形，却真的相敬如宾。他对我很尊重，一切尽符皇后之礼，不会说过多的话，每次都只是客气的寒暄。
　　我知道他对我毕恭毕敬的背后，也在掩饰着他的自卑和拘束。
　　他不知道，在我放毒药害死他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和矛盾的爱情。他不知道，我早已不恨他了。我等待他，等待了三十多年。然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一切浅尝辄止，接受着他所有恭敬的礼仪。
　　我的苦闷无人能知。并且，有时我也怀疑，事隔这么多年，当他已经有了阏氏侧室，他还爱我吗？就好像我对那株草的爱，也淡去了。
　　还好，我想他的感情还是没有变的。记得到突厥不久后，我开始学习骑马。他先是阻止我，说：“皇后生于江南长于深宫，怎受得骑马之苦？”我便摇头说：“本宫不知何时能回故国，长期生活在突厥，怎能不会骑马？”
　　他微微苦笑：“有何不可？皇后不需寻水牧马，不需骑马打仗，也不需狩猎。”
　　我也微笑答：“有时，本宫也想要骑马到处走走，散散心。”
　　他蹙眉：“这就更为不妥了。若是出什么意外怎生是好？”
　　“如果老是闷在帐中，也于身心不利的罢？”我问，然后笑而阻止他：“可汗不必想那么多，本宫经历过家国灭亡之悲，体验过奔波流离之苦，这一匹马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是……”
　　“哎！处罗，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义成公主终于走上前来说：“皇后说得不错，不论任何时候，在突厥生活，怎能连骑马都不会？”她伸手握住我的：“皇后殿下，就让我亲自教您骑马罢！”
　　我连忙点头，在义成公主的帮助下登上马背。处罗仍然在一旁看着我，然后又叮嘱了一句：“义成，你要小心啊。如果皇后觉得不习惯，就即刻停马。”
　　听着这样的谆谆叮嘱，我的心一暖。虽然他的叮嘱也不常听见，现在的他似乎生怕我觉得反感，小心收拾起自己的所有感情。唯有在这样的时候，才在不经意中凸显。
　　义成公主坐在我的身后，拿好缰绳，然后轻轻一抖，喝：“驾！”让马启步。
　　马儿开始走动，我有些慌张，她让我握住缰绳，我也便伸手握住，听着她说：“夹一下马肚子试试看。”之类的话。
　　在义成公主的教习下，我慢慢地能自己牵着马小跑。在夕阳西下的草原上，草尖都染上了淡金的光晕，我恣意享受着和自己的马儿小跑在草原上的感觉。
　　有时，我牵马准备骑上，也会看到处罗从自己的大帐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目送我一路跑到别处去。这样的时候，我又会怀疑他的爱情是不是一种错觉？
　　然后这一次，我思忖着这个问题再次登上马鞍，却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我不以为意，只是让马开始跑动，然而才抖动了缰绳，却感到眼前一黑，然后便无法自控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一瞬，我似乎听到了处罗的呼喊。
　　便再没有了任何感觉。
　　朦胧中我想，我是要死了吗？

　　重新在昏迷中悠悠醒转的时候，我看到摇曳的烛光。处罗在他的贴身侍从陪伴下，在大帐的窗边伫立着，背对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我挣扎着坐起身。这细微的响动也让他即刻转过身来。我的心一紧，他看到我醒来，眼中的寒冰也蓦地散开，表情似乎是如释重负一般，带着大难过后的轻松之情。
　　侍从连忙奔到我的身侧，扶我起来，然后在我背后垫上垫子。
　　已经有多久没有受到这样的关怀了？不……几乎从来没有。从我嫁到隋国以来，就从来没有。于是感动也自心底泛起。看着处罗，我有冲动就这样抱住他，再不离开，永不言弃。
　　看到我醒来，不知为何侍从退到帐外伺候，帐中便只剩下我和处罗两人。
　　他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我便顺势问：“我怎么了？”
　　他沉声说：“医官说你血虚，体弱。”我无语。他再看了我半晌，我也想着是否该告诉他，我已经不恨他了。我爱他，真的爱他。然后他似乎也觉得再没什么好说的，便转身准备离去。想到这唯一的机会，我的心又兀地一紧，便来不及思考地叫住了他：“艾伊！”
　　这旧名，令他的脚步骤停。
　　我也手足无措，然看着他回过身来。
　　他带着疑惑而忐忑的神情，不敢看我。此刻见我看他，又低下眼去。我便越发难过，掀被下床，也不顾我此刻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便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
　　在我的怀抱里，他的身体有轻微的发颤。
　　却轮到了我感到如释重负。微微一笑，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前，沉默半晌之后，也轻轻地说出那句话：“艾伊，我早就不恨你了。”
　　他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我微微地笑开：“我爱你。”觉得脸有些微地发烫，但我还是重复：“我爱你。”

　　他牵着我的手一同看夕阳，和我同乘，追逐沿途的水草，用箭射去天空中的飞雁。
　　他和我的结合，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处罗可汗在位仅两年。
　　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又有了一场征战。我在帐中为他沐浴，像一个妻子那样，为他穿上全套的铠甲，配备好所有的武器。他一边让我为他佩戴上那些物事，一边也微笑问：“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做什么？”
　　“要好好休息，吃药补血，对吗？”我走到他面前，冲他笑，然后将弓箭在他的背后佩戴好。
　　正待回身，他却立即回过身来，将我揽入怀中：“真乖！”他宠溺地说着，吻我的额头。
　　我在他怀中赧然不动。然后问：“你呢？你离开的时候，要做什么呢？”
　　他含笑答：“好好保重自己，平安归来。”

　　我亲自牵着他的手，送他出行。他的手温暖、宽厚、无比熟悉，虽然先前的几千年，我从未握过它，而如今握他，也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一天，铅云密布，寒风凛冽，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宛如鹅毛覆盖住广袤的草原。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站在可汗大帐口，然后再握着他走向突厥的军队。
　　我舍不得离开他，虽然那时的我知道，他必然会回来，可是我仍然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他宽厚的手掌来。
　　但我还是不得不放开它的，我知道。在终于走到那雪中的突厥大军前时，我的泪氤氲了眼眶，抬头望着处罗，他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手指带着心疼地轻抚过我的鬓发，似要安慰，但我摇头，没有让他把安慰的话说出来。
　　然后我绽开此生我最美的笑，放开他的手：“去吧！艾伊……”我最后再叮嘱说：“记住，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他就这么走了。
　　我目送着他带领着军队在风雪中离开，却没有想到这会是我们的永别。
　　他在战争中中矢而亡，我甚至不能看到他的最后一面。而这两个月，也就此成为我记忆中最幸福，却也最苦涩的两个月。
　　我记得他告诉过我，月老说过，他有一段三世孽缘。这段孽缘毕然要纠缠三生三世，而三生三世之后结果如何，也不得可知。
　　我相信死别是我们不得不面临的厄运。然而我也相信这一世是最后一世。
　　不管三世之后结果如何，我都只要他。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结局。三生三世的历练，我们要在一起，生生世世。于是痛苦和绝望过后，我在突厥的草原上向天神发誓，不论几度轮回，他都永远是我唯一要选择的伴侣，最爱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