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几轮回》云姜

7、吉言 我注意着每

　　这一世，我成为了后梁的公主。因为生于不祥的二月初二日而被寄养于民间，直到隋国向后梁提亲。
　　因为一大串的政治关系，以及相士为我的姐妹们占卜都说不吉，在相士的占卜下，唯有我的命数是大吉，于是我才得以回返久违的皇宫中，见到此生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虽然我不久后就要为后梁出嫁隋国。
　　这时我十三岁。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转生这么多次，仍然保存着完整的记忆。实在是我太过幸运？还是太过不幸？
　　降临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我就是个不会流泪的婴孩。虽然那时我是那么稚弱幼小，徒自睁着眼睛看着人间不知何朝何代的华美宫阙。我听不懂人们说什么，稚弱的身体让我不得不在稍微的观望后入睡。我重生后的唯一一个思考，也只是艾伊在哪里。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辗转中离开这所本该容纳我的宫阙。
　　我的舅父舅母成为了我的父母。因为我保有前世的记忆，我不是那么需要亲情，对自己初醒来时惊鸿一瞥的宫殿，也没有过多细究。我只是在争取一切机会，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其中是否有艾伊的容颜。
　　虽然，直到我十三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仍旧没有如愿以偿。
　　想见艾伊的愿望变得益发深刻也逐渐变淡。我没有忘记孝敬舅父舅母，恭敬地拜别他们回到梁宫，和出嫁那日郑重地拜别我的生身父母。
　　面对将要陪伴我一生的那个男人，我身穿嫁衣坐在车辇里前所未有地忐忑和茫然。他是谁？我会遇到谁？能够嫁到隋国于我而言最开心的事便是，也许我会就此和他相遇了。
　　至今，艾伊在我心里仍然最符合扮演皇子的角色。而我想，我先前度过的十三年，就如同前生我杀死他在我的十四岁，等的就是这一天。
　　到了隋宫后，见过了文帝与独孤皇后，宫人便引我去见我未来的夫君。
　　我一路穿花拂柳，踏着洒满花瓣的香径，依依柳帘后，花团锦簇中，终于在悠悠太液池旁边看到了那个修长倜傥的身影。他背对着我，身着枣红胡服，身材高大，宝冠华带，风流倜傥。
　　我的心急速跳了起来，脚步也有些虚浮。看着他身边的内侍见到我之后，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更是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边往前走，一边怀着欣悦的心情，等待着他回过头来。
　　他随即回过头来。
　　然而当我真的看清他回过头来的脸，原本的欣悦心情却一扫而尽。我感到心像是沉入湖中的巨石，悠悠落了下去……
　　他有一张英俊而气宇轩昂的脸。但是……他不是艾伊……

　　相士给我占卜的命运是“母仪天下，命带桃花”，并曾私下对我的丈夫杨广透露过这信息。于是我一直便知道杨广对我视如珍宝的真实原因，并不若他口头上那么堂皇冠冕。
　　新婚那夜，饮过合欢酒，云雨之后，我在半夜于他怀中悠悠醒转，遂听到他在梦中兀自呓语。声音很轻，然而仔细地传到我的耳里。他念着：“母仪天下。阿媛，你的命格……是母仪天下。”
　　然后吃吃笑了起来。
　　我的心微凉，心中也陡起感叹。现在我已经是晋王妃了，但是我的夫君选择我，就是因为我的命格是“母仪天下”。从前我以为他仁孝和顺，虽然不是艾伊，却也是个难得的好夫婿。而我如今才知，我错了。
　　成为晋王妃后，我收敛了活泼的少女心性，尽量做一个贤淑的妻子，并准备做一个慈爱的母亲。
　　适时的杨广，恭顺勤勉，节俭守己。他身边并不像后来有那么多莺莺燕燕。我一直记得洞房那夜他的梦呓，于是每当陪他在书斋里批阅文卷，夜间帮他按摩宽衣，他的仁孝外表都没有让我动摇自己最初的分析。我也能猜出，他现在这么做，究竟是在想什么。
　　虽然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真实意图。
　　那时的我生活是惬意而清闲的。我为他抚育孩子。时而，我也借散心之命带着少许奴婢坐着车，从长安的大道上驶过，然后凭着挑起的车帘探看窗外景色，以及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影。我注意着每一个男子，仔细又心不在焉，充满希望又充满失望，一年又一年。
　　我一直在等待，也已经等待了很久。等待成为我的习惯，却一直没有等到我想见的人。
　　但仔细想想，等到了又怎么样？
　　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在街上看到了他，我又能如何？我已经是晋王妃，有丈夫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甚至不能走下车和他说哪怕一句话。我只能看着他在视野中消失，放下车帘，忍住自己黯然的泪水，然后在无人的深夜，让它悄然无声地落下来。
　　偌大的晋王府，也显得那么冷清。
　　随着时光淡去，我和杨广已到了分房而居的地步。哪怕有时从他身边走过，也能看到他眼中跳跃的情欲火焰，但回身间便湮灭于无。我也不以为幸，因为我知道，得到他此类目光的女子，将来会有很多很多。
　　我已养成了独自消磨时光的习惯。种花锄草，对月吟诗。照顾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看他们习武射箭……并且乐于如此。
　　时而，看着杨广和他的孩子们嬉闹。我便靠在回廊的廊柱上，感受阳光洒上我的绣履，微微的热。那和乐融融的景象近在眼前，但却显得那么远，越来越远。而我不知道什么是离我最近的东西。
　　我曾经也盼望过得到杨广的爱情，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但是这个梦想在新婚那夜便让我知道很遥远，遥不可及。
　　后来，我渐渐地明白只有自己想要的男人能带给自己愉悦。于是我乐于和他分房而居，甚至我已经把这段婚姻分割成两段不同的生活。哪怕会感到寂寞，也耽于这寂寞。
　　这一夜，我沐浴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却没有看到任何侍女。
　　我走进去，奇怪这现状，但也不以为意，便打算回身自己掩门入寝。然而还未转身便感觉到揽住自己的熟悉臂膀，温暖而有力。我诧异，几乎惊呼出声，感受着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才明白过来，那嗅到熟悉的衣香和呼吸。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我羞赧一笑推开了他，然后走向自己的床：“为什么今夜想到要来？”在床沿坐下抬头看他：“和我有要谈之事？”
　　他走到我的面前，从前的正经神色一扫而尽，含笑的眼睛略带不悦：“难道我来……就是和你有事相商不成？”
　　我也不想和他扯，便脱去木屐准备睡觉。但是在脱鞋的那一瞬，我想起今夜也许要与他同寝，心中有些不适，也便未多想，径自躺到床上。
　　杨广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我，坐在我的床沿，英俊的脸上却换了疲惫的神情。我投给他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他便叹息说：“阿媛，我并非有意冷落于你。”
　　我瞬了瞬目：“……我知道。”
　　杨广有些意外，但转瞬表情柔和了下来。看到他这样我的心也难得的微微一暖，想来，他还是真的有把我当妻子看。他说：“我一直都把你视如珍宝。从我们成亲之前到如今，从未改变。”
　　我望着他柔声说：“殿下有什么就直说罢。”
　　他怔了怔，然后缓慢伸手握住了我的，再抬眼看我，微微一笑。
　　我熟悉这样的温存，但今日的温存还是有些不同寻常。他的笑中带着些意外的凉意，轻声说：“既然阿媛都明白，我就直说了。你夫君我，一直都不甘心只做个晋王。想杨勇他何德何能，竟凌驾我之上……”他的目光逐渐冷下来：“若我不争这皇位一把，也太对不起天赋我才了！阿媛！”
　　他双手握紧了我的，双眼诚挚地望着我：
　　“这些年我们分房而居，你想不想我？”
　　我怔了怔，点头：“……想。”
　　“那么，你想不想早些结束这样的生活？和我入住东宫，然后移居凤殿，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些空冷的不安。但知道非说是不可，于是仍点了点头。
　　他欣喜地笑了：“那好，阿媛！你就找个时间去面见母后，向她哭诉我日日忙于政务，冷落于你，不堪寂寞，要母后为你做主。”
　　这个要求比想象中要容易完成得多。我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熟悉的眼睛深处诚挚的目光，心想也许他离他的梦想很近了。我不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帝王，是否和颛顼一样。但是仍然笑了笑，然后肯定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