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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司 我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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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
周武王刚建立周王朝的时候,我降生在埃及帝国的二十王朝末期。我不了解这个国度从何而来,以及为何在我就任天帝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名字。而现在的我也无法从辽阔的世界版图上寻找到我的国度和子民在哪里。
且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罢。是在我两岁那年,父亲抱我上街,突然遇到一个老祭司,说我天生属于神灵,并且保具当祭司的天赋,接着我被一贫如洗的父母欢天喜地送进了神庙,跟着那个老祭司学习文字、星象理论等作为祭司的基本知识。
我是一个普通的祭司,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颛顼,也不想再拥有多么高的权势。我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然而她堕入轮回,当世界这么大,我要如何知道她在哪里?有时,想见一个人一面真的是一种奢侈。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清晨祭拜完神灵,走上大街的时候,随着朝阳从金字塔的上方徐徐升起,我突然听到在墙角中婴儿的哇哇大哭声。
不知为什么,似是一种感觉暗自牵引,我朝着婴儿走了过去。
拂了拂掩住婴儿一半面孔的襁褓边沿,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一张和她相似的容颜,青涩秀美,和一般埃及女子的浓艳不同。
我将婴儿抱起,将她抱到了阿蒙神庙里。她一路在我的怀里咯咯直笑,原先吸引住我的哭泣似乎也随着时间迅速地抹去。
我觉得惊异,也有淡淡的喜。也就在这时给她取了一个很柔美的名字——娜蒂菩提娅——让人喜悦的笑意。
“你不恨我了吗?”在她挥舞着小手在襁褓里要摸我的脸时,我如此问。听到我问这样的话,也许是年纪太小,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怔了怔,然后笑得益发灿烂,手掌拍在我的脸上,轻轻软软。
我开始教她说话,教着她走路,每当她跌倒在地的时候都心疼地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在听着她用还不熟练的口舌说那些陌生的单词时,也会禁不住地笑出声。
她学东西是那么快。我试着教她认识数字,她虽然口齿不清,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仍然不阻碍她懂得每一个数字的含义。幼小的年龄也遮不住她的机灵与聪颖。
我便跟神庙里的其他祭司说:“我要把她培养成神庙里最优秀的女祭司。”而此时的我已经是神庙中最优秀的男祭司,随时可以见到大祭司和法老,并且主持星象的预测。
而最让我忐忑的是她曾经对我的恨。她是没有了记忆,还是真的忘记这段恩怨了?我不知道。有时看着她的笑颜,想起她在我跟前自刎时的惨烈,仍会觉得冷。
虽然,她对我的亲热和喜爱能让我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一切,以及自己和她相差十五岁的年龄。现在我们都不是仙人了,前世我活三千年仍然不老,现在在面临朝廷和江河日下的埃及帝国中繁杂的事务,却已觉得疲累不已。十五岁对于人类来说,是个巨大的差距,而后来我又意识到,亲自由我抚养大的她,日后会怎么看待我千年不灭的感情呢?
虽然,能和她相遇,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她三岁的时候,我因法老授命处理某件事,离开了神庙七天。在终于匆匆地赶回来的时候,站在神庙的大门口,看到大殿尽头她着白裙的身影。
我的嘴角不禁扬起,心里是无限泛起的柔软与幸福感。她朝我跑过来,然而却用那她清脆而优美的孩童声音,自神庙里头高高地唤了我一声:
“爸爸——!”
我脸上的笑意都相应地戛然而止。那时她一岁多,跑起来脚步还会踉跄,然而却还是那么开心而迅速地朝我奔过来:“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我担心地上前一步,她温暖的小身子也随着脚步快速的跳动而奔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腿,气喘吁吁。
我愣住,然后望向她乌黑的头发,她抬起她黑琉璃般的大眼睛,望着我,大概是看到我脸上不悦的表情,她怔住,又将脸颊轻轻地覆上了我的身子,仍然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爸爸……你离开这里这么久,我好想你……”
我不禁苦笑。
而她也是记得我的吧。如果说儿时她对我的印象是潜意识里的亲切的话,那么随着年龄的逐步增长,她慢慢地恢复前世的记忆,也就会渐渐地在显意识里明白我是谁,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在梦里大声地惊呼,手臂在空中惊惶地挥动,用汉语呼唤着“黄帝!颛顼!求求你……求求你……!”。
我连忙到她身边,她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
我急忙唤她:“娜蒂菩提娅?”
她懵懂而伤心的看向了我,然后怔了怔,再看着我,似乎终于恢复了那遗失百年的记忆。
我又担心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泪水再度掉了下来,立即扑上前,紧紧地抱住我。
这时她已经不叫我“父亲”,而是叫我的名字——“艾伊”。她便那样抱着我,然后说:“我好怕,艾伊。”
我忐忑地怀抱着她,曾经刻意忽略的恐惧再次清晰浮现,恐惧她完全地恢复前世的那些记忆。我刻意地阻止住她对命运的了解,在她飞速地学习知识的时候,我教她星象、占卜,却迟迟不教她命理。因为这将意味着她能从那些不断在梦中出现的记忆中整理出属于自己的思绪,而我希望她,永远都单纯地把我当作“艾伊”。
所以我不教她。
所以我要让她懵懂下去……
但是随着她年纪的变大,我也会看到她眼中望着我突然变得茫然的视线,似是在记忆中尽力地探索着什么,接着双眸便得失望而哀伤,开始惶惑,替代了原先对我的亲近。
终于,在她九岁那年,她的神情随着她不断积累的知识与理解力,变得如一个十多岁孩子般成熟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表情。我们站在神庙的顶端的阳台上,看着底比斯辉煌的夜景,以及远处如同那颗黄帝珠子般黑亮的尼罗河水,然后她终于问:“颛顼帝?”
我全身一颤,然后看向她那脸上逐渐变得悲伤的神情,不知该如何应答,也是在这时看到她回过头来,被泪水朦胧的眼睛望着我,似是在恐惧,在不敢相信。
“嗯。原来你还记得我,”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荷卉……”
“不要叫我荷卉了……”
她捂着脸回过身去,靠在神庙冰冷的阑干上,轻轻抽泣,也没有给我安慰她的机会,便径直离开,往神庙中走去。
我没有唤她,她也再未理会我,我们之间的生疏也正式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成正比。
我第一次感到头痛的时候,正是在跟她讲关于前世的知识的时候。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我蹙眉忍住,一瞬的迟疑,她却也出乎意料地站起身子,扶住我问:“你怎么了?”
从此往后,每天学习完后,她便会为我煎药。我会一遍遍回想起当时她紧张的神情。然而再望向此时的她,却也是那么大相径庭的冷淡,以及面无表情。
这时她刚满九岁。虽然我在华夏常年养成的思维,让我懂得今生无法与她结缘,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的。于是我再没有顾虑她的年龄问题,将手掌覆住了她的,然后唤她的名字:
“娜蒂菩提娅……”
她的目光似乎划过了一丝慌乱,拨动药罐中勺子的手也颤了一颤。
“也许你从来不知道……但是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瞬,我便……对你产生了爱情……”
一瞬的凝滞,我看到她陡然颤抖而震惊地望向我,那么震撼,那么不可思议……我望着她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然后看到她的眼神逐渐地变得哀伤。
泪花在明眸中闪现,她噙泪,低头,又搅拌了一下药罐,然后站起身走出门去,没过都久又走回来,站在我的床边,望着我的神情。
我便对她笑,是期待的笑。也许是托上一辈子的福气,我这一个身体年轻而俊美,似乎不受时光的影响,丝毫不亚于……曾经的天帝颛顼。
然而她也只是坐下来,搅拌药罐中的勺子,然后颤抖着说:“不……不可以……”
“你还是那么恨我吗?”
六年间的生硬冷淡和疏离,当她十四岁的时候,我的头痛病也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此时,史第曼斯控制了三角洲区域的政权,分割了拉美西斯十一世法老的权力,而大祭司赫利霍也野心勃勃的窥觑着剩下的王权。底比斯一片王权的动荡。
然而我们的这个神庙内,仍然是安静的,因为获取政权的人,很可能是赫利霍,对祭司并不构成威胁,甚至是祭司的辉煌。
当女孩到了十四岁,也就可以出嫁了吧。我闭着眼睛,忍受着脑中传来的刺痛,接着感觉到,她把手掌颤颤地放到我的额头上。
我一直把她当作曾经的荷卉,当她那凉凉的体温触上了我的时候,我也颤了一颤。
“我不期望你能嫁给我。毕竟当我把还是一个婴儿的你带回神庙的时候,就不可能在今生和你成婚了……”我轻声叹息,“……但是……我仍然不希望你恨我……荷卉……你恨我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面包放到了我的面前。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眼睛也在游移,然后她说:“你不会懂得,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我笑了笑,拿起了那一块面包,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入口里。
当我把它吃完,感觉到它在我体内的作用的时候,我疼痛着即将死去。然而我仍然看着她问:“是吗?”我苦笑,最后地握紧了她的手:
“不过……娜蒂菩提娅……我……真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