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春风》叶小禾

69、第 69 章

　　第一次上朝，心中不免又期待，又紧张。太极殿上，满朝文武左右排开，一个个神色严肃，正视不语。我头戴旒冕，跟在李辰身侧步上大殿，成串的玉珠将面容遮住，自己视物也如雾里看花。
　　“公主请这边。”
　　玉阶之下，我被一位女官引向西侧的一个垂帘隔间。我回头看了看已然步上玉阶的李辰，龙椅之前即将坐定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殿之上群臣叩首称颂，万岁之声在大殿中逡巡回荡，久久不绝。
　　太震撼了！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为了这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只这一声万岁，就足以将人所有的欲望推至极点。这个时候，龙椅上的那个人就是全世界的主宰，所有的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天下的事情，都要仰仗他来定夺；众生的生死只是他的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是怎样的不可一世，那是怎样的气度和荣耀。
　　这一刻，李辰的形象在我心中变得有些模糊。他已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陪我信马由缰的浪荡公子，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我撒娇发脾气，没事整点恶作剧的温柔大哥。龙椅之上的他，踌躇满志，英气逼人，风华绝代，曾经的皇兄李辰真的只能在记忆中寻找了。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和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迅速回过神来，透过眼前的珠串和纱帘向玉阶上看去。此时的李辰已经在龙椅上坐定，他双手张开，示意群臣平身，气度恢宏。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侧脸冲着我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头，我也赶快点头示意。
　　“众位爱卿——”李辰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今日是朕第一天亲政，之前的林林总总朕也不想再理会。只是朕初登大宝，又面临举国上下，百废待兴的实况，重任在身，唯有兢兢业业，孜孜不倦才不负先皇厚望。诸位臣工都是我和国栋梁之才，为报先帝之殊遇，不懈于庙堂之上。今朕即位，亦会继续弘扬先帝遗德，广开言论，诚心纳谏，以求国家之振兴繁荣。刚才朝华提议节俭持国，从今日起，精简宫中一切度用，与百姓共度难关，朕心甚慰，责由户部拟旨定出具体细节昭告天下，众位臣工亦要以身作则，节俭用度，切不可奢靡荒淫，败坏朝纲。责吏部与御史台共同制定官员考典，务必严格考察，以此作为官员升迁的一项依据。此外，朕决心于六部之中增设商部，以兴贸易。就由左右丞相会同御史台负责此事。”
　　“臣遵旨。”李辰话音刚落，众臣之中就站出来几个人，估计就是李辰刚才点到的那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吧。
　　李辰满意地点了点头，等那几人退回各自的队列后又说：“众位爱卿若是有本现在可以奏来。”
　　我坐在垂帘之后，觉得当皇帝也不错，动动嘴皮子，具体事交给大臣去办就行了。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了一阵后，果然有人要上奏。
　　“臣有本——”人群中一人横跨出列。
　　我挑起面前珠串仔细向外看去，却见那人须发斑白，身材佝偻，是个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九的老头儿。
　　“这人是谁？”我问向身边女官。
　　“禀公主，此人是工部尚书罗笑金。”
　　“工部？那可是个肥口儿啊！”我轻笑一声，直觉这貌似可怜的老头绝对是个大贪。
　　“罗爱卿有何事要奏啊？”李辰笑得和蔼可亲。
　　“启禀圣上——”罗老头费劲地直起身来，慢条斯理道：“臣以为朝华公主所说的节俭持国实在正是微臣一直所想，公主这样为百姓着想，为社稷分忧，实乃万民之幸。微臣不才，虽无家财万贯，也想为众臣工作出表率，愿带头捐出白银一千两，作为来年加固河堤之用。”
　　嗬，先拍了我的马屁，再出点血。也不知这一千两白银对这罗老头来说算不算是九牛一毛。
　　李辰向我这边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罗尚书带头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啊！”
　　李辰此话一出，大殿之上出钱表忠心的人纷纷跳出来许愿。每个人一开始都是拍一通我的马屁，然后就是皇上圣明，接着开始找各种理由为李辰分忧。一会儿功夫就表了三四十人，我略略算了一下，仅今日早朝，李辰的国库就可以进账十几万两白银，修个水库都够用了。
　　“紫衣，都记下了么？”我问身边的秉笔女官。
　　“禀公主，已一一记录在案。”紫衣收了最后一笔，微笑着答道。
　　我也会意一笑，“做得好，都给他们记下来，下了朝咱们就去户部等着收银子，这些许了愿的一个也别想逃了。”
　　大殿之上，割肉的戏码还在上演，群臣们见风使舵的伎俩我也算是领教了。那些许过愿的大臣一个个低头不语，唯有看向罗笑金时，眼神明显不善。没许愿的大臣也是低头不语，唯一不同的是有人不时掐指算来，怕是担心不知该捐多少。群臣之中只一人气定神闲，昂首直立，却也不上前凑份子。
　　“紫衣，那个人是谁？为何不见他有所表示？”
　　“公主，此人是礼部侍郎贺之宁，此人少有文名，刚正不阿，只是一直不受李延年重用。”
　　“是这样啊。礼部可是个清水衙门，难怪刚才属他们礼部的人小气，想必有不少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看来这个贺之宁还是个人物。”我盯着贺之宁心里一阵盘算，然后调整视线看向李辰。
　　记得临上朝时李辰让我帮他好好看看，现在我还真看好一个。

　　早朝要奏的本还真多，接下来就有人开始汇报几日后登基大典的准备情况，然后是商讨如何起草给四邻的知会诏书，邀请什么人来观礼，典礼的议程等等等等。
　　等到下朝的时候，我的腰都快坐断了。趁着众臣弯腰躬送皇帝的空档，我使劲照着自己的小腰锤了两下。李辰宠溺地对我笑笑，然后伸手牵着我一同离开了太极殿。

　　“苒儿觉得今日早朝如何？”御书房中，李辰一边翻阅奏折，一边问我。
　　我揉着被旒冕压得发酸的脖子，诉苦道：“皇兄，你好辛苦啊！”
　　“辛苦？”李辰笑着放下手中奏折，走到我面前。“自古帝王皆如此，今天才第一天，苒儿就觉得朕辛苦了？”
　　“当然。”我苦笑着。你当然不会嫌辛苦了，是我觉得自己很辛苦了。“第一天就如此，日后皇兄可有的忙了。”
　　李辰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头，看着我说：“朕知道你心疼朕。不过今天苒儿给朕出了好主意，一上午就给朕的国库追回几十万两白银，朕可是开心地很啊！”
　　“是三十万零八千七百两。”我补充道。
　　“苒儿说的对，正是三十万零八千七百两。”李辰笑了笑，“你的算术竟也这么好，朕记得你小时候一上算经就喊头疼的。”
　　切，不就是加法的心算嘛，二年级小学生都算得哇哇的，这也值得夸。我还没说我会微积分呢。
　　“皇兄谬赞，不过小时候的事情，苒儿现在的确想不起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想这李辰若是知道他亲妹子被我掉了包会不会很生气。
　　屋子里有些静，我抬头发现李辰望着窗外的一棵大树不知想起了什么。
　　“皇兄——”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李辰很快回过神来，眼中又回复了刚才的宠溺。“苒儿，今日早朝上可有什么收获？”
　　“有啊！”我笑着为他端来茶盏，“先说你那些大臣吧，别的本事不知道有没有，拍马屁可是一流。拍你的马屁那是不用说了，连我都觉得很受用。这也算是当皇帝的一大好处吧。”
　　“是么？”李辰笑得一派爽朗。
　　“那是自然。”我把他送回书桌前，继续说道：“不过依我看那个罗笑金肯定是个大贪官。”
　　“哦？何以见得？”
　　“我感觉的。”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家伙的名字起得就有问题。皇兄你想，他叫什么不好叫罗笑金，搜罗黄金，当然要笑嘻嘻了。你用他当工部尚书，全国每年不知要出多少豆腐渣工程呢。”
　　“何谓豆腐渣工程？”李辰饶有兴味地问。
　　哎呀，不小心用了现代概念，我偷笑一下，说道：“所谓豆腐渣工程就是像豆腐渣一样，不瓷实，一压就跨，一推就倒。这样的工程一来劳民伤财，二来会殃及百姓，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错，朕在做太子时也听人议论罗笑金从每年国库下拨的工程款项中做手脚中饱私囊。他今日在朝堂上一开口就要捐一千两白银，满朝文武无人出其左右。”李辰说着，脸色都变了。
　　“皇兄不必如此生气，正所谓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风气如此，这大殿之上又有几个人是清白的。整治风气自然不能操之过急，像罗老头这样的大臣，咱们就让他慢慢往外吐。”
　　“哎，只怕真如苒儿所说，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朕可以相信的。”李辰往椅背上一靠，愤愤地说。
　　“那也未必。苒儿今日还真发现一位青年才俊，只是第一印象不错，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
　　“那人是谁？”李辰经我一说，也来了兴致。“为何朕却没有发现？”
　　“是礼部侍郎贺之宁，苒儿准备一会儿出宫去礼部会会这位贺侍郎。”我对自己的发现颇为得意。
　　“你要出宫？”李辰站了起来，“不可。万一出了闪失，你让朕如何是好？这个贺之宁朕也有所耳闻，据说当年做知县时的确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此人我记下了，苒儿就不要管了。”
　　看看，这就是皇帝。刚才还说让我辅政，没说两句就叫人一边歇菜。人家刚准备微服私访一番，才开了个头就被否定了。哼！
　　我不满地撅起嘴，“恩”了一声告辞回翊坤宫。
　　小样，不叫我去，我还偏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一会儿就去礼部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