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九尾有灵

3、第二章

　　锦绣轩离周府并不远，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周扬下了车，看着仿古的大楼，心里隐隐有一丝嫌弃。
　　外面就是再光鲜亮丽，也遮不了里面糜烂的臭味。
　　说是梨园，谁知道中间干的什么勾当。
　　然而他没有把感受写在脸上，只顿了一顿，还是保持着面上春风般和善的微笑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股脂粉味，浓重得要把人掀翻在地。周扬再也撑不出微笑，皱着眉打了几个喷嚏。
　　他的大哥就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粘在台上唱戏的伶人身上。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伶人，昏黄的灯光模糊了那伶人的五官，饶是如此也当得起“眉目如画”四字。一袭鹅黄水袖，身量很高，长发及腰，带着花旦的头饰，不仅不觉累赘还别有种莫名的协调的美感。脚下轻轻一移，葱白的手指微扬，捏着假嗓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竟是在唱《游园·惊梦》。周扬也是听过戏的，可这人唱得实在是好，就是声音，也温温润润的像温泉汩汩淌过心间。周扬无奈地抚抚额头，打算等这出戏结束了再跟大哥说正事。
　　他自顾自想着，却未曾注意到那伶人也在打量着他。倒不是什么大的缘故，只是他开门时闹出的动静对于这些听觉灵敏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大，想不注意他……都很难。而且来这儿的人多半穿着西装或风衣之类的，很少有穿白衫的，故而那一抹白色格外显眼。
　　轮廓温柔，嘴角总不经意噙着淡淡的温和的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在鼻梁两侧打下阴影。他的唇很薄，是淡淡的粉色。他手执几张纸，慢慢看着，修长的手指不时拂过纸张。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英俊潇洒不说，举手投足间都浸着儒雅。
　　像画里走出来的。温玉搜索着不多的词汇，最后下了结论。
　　但他是那么与众不同。他不仅仅是富家子弟。温玉透过他的眼看到的，不是纨绔子弟的顽劣，而是坚毅刚硬，甚至还有……一种期望和热情。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轻狂少年，鲜衣怒马，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有些怔忡。
　　一出戏终于完了，周扬理了理文件，从中挑出一张，拍拍他大哥：“大哥，这有份文件要你签。”周深刚听完戏，有些迷糊，比平时脾气好了许多。他也不细看，接过纸和笔就在周扬手指的地方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又把纸笔扔给周扬，头也不回。
　　周扬看着回到自己手上的纸笔，无奈地苦笑：“大哥，你多少也回去看看，爸可是都快把房顶给掀了。”周深托着腮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在他都气成这样了，那我要是回去了，他岂不是要把房子都炸了？回去干什么？”周扬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悠悠吐出一口气：“他也是为你好。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周深终于偏头朝他笑笑：“没事，我知道了。”周扬见实在劝说无果，也只好拿着签好的文件赶回去。

　　门外，吕叔站在车旁，看见出来的周扬，询问似的盯着他。周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吕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听了会儿戏出来的。”吕叔沙哑的声音冒出来：“三少爷不是不看戏的吗？”“大哥在听戏啊，我怕打扰他了他生气。顺便还劝了他几句。回头要是爸问起来，就说是我打扰了大哥听戏，大哥不肯签好了。”吕叔不再作声了。
　　车一直开到了周府门口才停下。周扬下了车，刚走到门口，吕叔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三少爷，你要明白，有些人，不是劝就能轻易改变的。这一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周扬垂下了头，手搭在精致的门把手上，细细抚摸把手上的花纹：“吕叔，我知道您是个好人，这些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可您说，除了劝，还有别的法子吗？总要，试一试的吧。”吕叔盯着他的背影，妥协了。
　　这个年轻人啊。

　　周扬推开大门，见周瑾还是坐在原处看书。她听到响声将书放下，看着他嘴唇开开闭闭几次最终欲言又止，妥协地喊：“哥。”
　　周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揉揉她的头：“阿瑾，有什么话你就别憋着了，三哥不会怪你的。”周瑾轻轻一笑：“你走了之后，爸跟我谈了会儿。三哥，你不喜欢做生意，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我们心里都明白。”周扬的手不自然地僵了下，低声问她：“爸说了什么？”周瑾感觉到周扬的僵硬，安抚道：“三哥，你别太紧张，爸没说什么，只说由你去。”周扬心上的弦松了，长舒了一口气：“难为爸了。”周瑾柔柔地笑：“三哥，打小阿瑾便与你最亲，不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你用不着有所顾虑。”周扬眉毛一扬：“哦？阿瑾可是在怨三哥？”“怨什么？不过是讨三哥个真心话罢了。”周瑾轻轻哂道。一时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滞留不动，一阵死寂。
　　半晌过去，只听得周扬一声轻叹，并着无奈的声音：“哪怕是自寻死路吗？”周瑾一时反应不过来，怔住了。她想过无数个理由，可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竟是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担心。
　　周扬认真地继续说下去：“阿瑾你不会不知道吧，，昨天日本人进城了。你只知道我们这些大家族还定定心心地在家里坐着，可你知道前线死了多少人吗？整个国家都是一片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我做生意，怎么顾得上国家安危？阿瑾，你知道吗，我想守住这个国家，我想保住它。我不想，也不甘心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周瑾有些动容，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我知道，三哥，我知道。我是支持你的。”周扬一时有些讶异，看着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的小妹，意识到自己已不能把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待了，她早已不是那个稚嫩的儿童了。想到这里，心底划过一抹悲戚之意，顿生感慨，轻叹一声。周瑾却再度开口：“爸说，如果你们都不接手生意，他就东山再起。可我想他一把年纪的，能撑上几年？再加上近日来他老人家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我看你这事还是别跟他说比较好，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你跟大哥他们关系也不好，也别到别处瞎说去，被人抓了把柄可不是闹着玩的。”周扬神色复杂地望着周瑾，良久，才将视线移开：“三哥知道了。”周瑾听到这话，温婉一笑，似乎几分钟前那个深思熟虑的女子只是别人的错觉。
　　周扬这才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个年纪最小尚未成年的妹妹。
　　其实她才是四个人里最聪明的那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