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九尾有灵

2、第一章

　　民国。现世动荡，日寇进犯，人人自危。
　　周府。
　　一袭书生白袍的周扬推门而入，冲沙发上埋首读书的女子点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唤了一声：“大哥？”没人回答。
　　少女将视线从书上收回，一脸为难：“三哥，大哥不在家，吃过饭就出去了。”
　　正巧周老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了这话，登时鼻孔里都冒出气来，重重哼了一声。周扬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搀住周老爷子：“大哥又去锦绣轩了？”少女点头，又一头扎进书里，周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套在枯瘦的手指上的玉扳指：“哼！出去了，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回来！我没他这么个儿子，成日里净跟那些个戏子鬼混！”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宅子里上演，自从他大哥迷上了锦绣轩的那个什么温玉。对于父亲的狠话，起先周扬还劝着父亲，后来发现不过是气话后，也就不管不顾了。但他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他自己也有些担心。周家不能后继无人，必须要有人撑起这个家。可眼下大哥沉迷伶人，二哥鸦片成瘾，只有自己还能帮着打理打理商行的生意。可另一方面，周扬一直不敢跟父亲说，国难当头，要他守着商行，他志不在此。
　　大概周老先生与他想到了一块儿，捻捻灰白的胡须，长叹：“老大沉迷伶人，是个不成器的，老二身体不好，只晓得抽那什么鸦片败家，也不争气。算起来，小一辈也就你和阿瑾懂事些，可阿瑾是个女孩儿，这周家大概得靠你了。”周扬含糊着应答：“女孩怎么了？那城东头那严家不就是严夫人管事么？我们阿瑾也不差啊。”敏感如周老先生，听完后眉毛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想接手生意？”周扬垂首一笑：“没，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夸夸阿瑾。”周瑾轻轻叹了一声，看不清表情。
　　她心里其实很复杂。虽然三哥看起来温文尔雅，处理公务也任劳任怨，可她总觉得做生意并不是三哥想做的事。
　　她有一种感觉，三哥不过是暂时管理生意，并不有心在这行业里干什么大事。如果哪天大哥清醒了，或是二哥戒了鸦片，三哥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于情于理他都该挑起大梁。
　　她没法指责三哥。从小她跟他最亲，现在不论三哥做出何种选择，她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
　　周老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周瑾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老三，找你大哥干什么？”“啊？哦，有个文件要他签个字。”周扬也被这话题转移的速度给弄懵了。“什么文件非要他签？你不能签吗？”周老先生眉一扬，胡须上沾了些茶水。“那些洋人非要董事长签。我虽说管着公司上上下下，可名字毕竟还是挂的大哥的名字。”周扬有些恼地执着文件，指节都发白了。
　　“哦，急的话你去寻他吧。”周老先生低头看茶，不再抬头了。
　　周扬微微躬身：“那爸，我先走了。”周老先生摆摆手，颇有些不耐烦。
　　一推开门，看见门口的汽车，周扬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着冲车旁头发花白的管家致谢：“谢谢吕叔。”吕叔也不跟他多客气，他知道三少爷看起来温文尔雅，待人有礼，其实都是些个表面工夫，内里不知多犟呢。
　　周扬一掀袍子，上了车，往锦绣轩驶去。

　　屋内。
　　老爷子等听到汽车走了，才长叹一声。周瑾放下书，担忧地看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周老先生，不确定地开口：“爸，三哥好像……”“他就是不想做生意，”玉扳指划过瓷杯，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性子犟，我也没什么办法。好歹现在还听人几句劝，由他去吧。”“那周家怎么办？”周瑾眼里有些忧愁。“垮不了。实在不行，我这糟老头子还能再干上那么几天活。”周老先生用眼角扫扫女儿，没想到她想得这么多。周瑾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垂下头来，掩住脸上的表情，自嘲地想：
　　人啊，到底还是糊涂些好。
　　也不至于落得个不可收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