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劫》于筱浅

2、众悲怀殇（二）

　　穿着一身丧服的美妇人背着手站在灵堂前，她的身体站得笔直，仿佛稍一松气便会倒下去。
　　她便是穆王府的当家主母林秀清。
　　“王妃……”尽管李忠已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悲伤，可他的声音里仍不免带着一丝哽咽。
　　他朝林秀清行礼，可林秀清却始终一动不动，好像未听到他的喊话，只是深深地盯着祠堂上的牌位。
　　林秀清与穆枫向来情深，最无法接受穆枫死讯的人便是她了，李忠知道林秀清伤心欲绝，便也不敢轻易开口，怕一不小心更惹她伤怀，遂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等穆王妃开口问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秀清才缓缓开口问道：“老李，你说王爷他真的殁了吗？”
　　李忠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奴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少爷在沙场上热血奋战多年，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不都平安过来了吗，这一次……”
　　他想安慰林秀清，可看着牌位上“穆枫”二字，他突然不知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一次无论他们如何不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
　　若是穆枫没死，姜国的皇帝是绝不敢褫夺穆枫的王位的，更不敢送这刻着“穆枫”二字的牌位给穆王府。
　　因为没有了穆枫，姜衍还有何人可信？姜国的边疆还有何人可守？他姜衍又有何脸面敢与穆枫为敌呢？
　　林秀清是何等聪慧之人，李忠能想到的事情，她如何能想不到？
　　她又怎可能听不出李忠这番话是为了安慰她呢？
　　她垂眸道：“不，其实我们都知道，以王爷的武功，若他未死，他想回来谁都拦不住。更何况……”
　　林秀清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血玉，那玉上鲜红的血仿佛是刚染上去的那般。
　　“王爷他，不会再回来了……”
　　一滴清泪从林秀清的脸上悄然滑落，她早已清楚她心中那个伟岸的男子已不复存在。
　　的确，以穆枫的武功及才智，若非出了意外，天下间谁能拦得了他？
　　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终归还是要坚强努力地活下去的。
　　“老奴知道，王爷突然逝世，舅老爷伤重，最伤心的莫过于王妃您了，可是王妃您还有郡主和小少爷啊，这满城的百姓也都还仰仗着您的庇佑，您可一定要振作啊……”
　　尽管李忠自己也伤心不已，可他还是极力宽慰林秀清。
　　林秀清是心怀大义之人，如今之所以困于其中，亦不仅仅只是因为一时伤心罢了，更因为她心里还有许多疑惑。
　　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些疑惑。
　　她抹去眼泪，缓缓说道：“老李，我知道王爷他不会回来了，但是到底是谁害了王爷，我一定要知道！”
　　林秀清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要追查到底。
　　她蓦地侧眸，看着李管家，认真问道：“舅老爷回来有几日了？”
　　自穆枫死讯传回来后，李忠可谓是日日数着日子度过，林秀清如此一问，他便立刻答道：“已有五日了。”
　　五日……日子过得真快啊……原来她已经在这里萎靡、沉沦了五日了……
　　林秀清心中一瞬感慨，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如此颓废下去了，她立刻又问：“服下了千年人参以后还不见苏醒吗？”
　　李忠摇了摇头，只叹息道：“仍未有苏醒的迹象。”
　　若只是普通内伤，即便伤得再重，这千年人参服下去后也当很快会苏醒，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林风羽却仍旧没有醒来，想来其伤必然不一般。
　　李忠对待穆王府的事情从来都尽心尽力，所以林秀清对他相当信赖，她知道李忠绝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欺瞒，所以不疑有他。
　　“也罢”，穆王妃缓缓地转过身来，惨白的脸庞上已不见往日的神采，眼窝深深凹陷，双眼通红，憔悴得叫人认不出从前的模样。
　　穆枫是林秀清挚爱、林风羽更是其亲弟，如今二人一死一伤，想必林秀清的心必如刀剜般疼痛。
　　然而如今林风羽苏醒无望，各路明医皆束手无策，林秀清便是再心急也无济于事。
　　为了转移自己的心思，她随口问道：“方才的圣旨上说了什么？”
　　林秀清多日未出过祠堂，不知外头的“风向”，以为姜衍传圣旨来，无非是说些宽慰他们的话，却不想事实并非如此。
　　“圣旨说……”李忠方才答话皆及时利落，如今问到这圣旨之事，他反有些吞吞吐吐，不敢答话。
　　林秀清一眼看出了端倪，知那圣旨上必没有什么好内容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听，“说。”
　　李忠不敢违背林秀清的命令，只得恭敬回道：“圣旨……圣旨上说削王爷的王位……但念及王爷身前战功，其他一律仍归穆王府所有。”
　　他为了不让林秀清生气，已然未将圣旨上的原话原原本本告诉林秀清，加之那些污蔑穆枫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但只是这样一句“削王爷之位”的话就足以激怒穆王府随便一个人，何况是林秀清呢？
　　林秀清听罢身子踉跄一下，不由冷笑一声，“呵，念及？好一个念及。王爷乃皇上的结拜兄弟，百姓心中的战神，他尽一生为皇上打江山，如今王爷遇难，皇上不但不护兄弟，反在他离去后夺他名誉，真真是皇恩浩荡啊！”
　　穆枫在朝廷地位尊贵，在民间深受爱戴，在江湖更是盛响名誉，其在世时，是何等受人尊敬。
　　天魔教的狂徒因穆枫而不敢踏足穆城，周遭的百姓为穆枫的盛名而来此穆城扎根，从前荒无人烟的穆城因此逐渐变得热闹繁华，到了今日，穆城在穆枫的庇护和发展下，变成了姜国最繁盛安全之地。
　　却不想一朝之间，穆枫的荣誉毁于一旦，连带着穆王府和穆城，也生生由天堂直直坠入地狱。
　　林秀清怒气攻心，真气散动，加之已有五日滴水未进，身子瞬间软了下去。
　　李忠见状，急忙唤来女仆，“快来人！将王妃扶回清枫居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