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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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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九重09
水衫缓带明玉佩,手中晃着一根棍的扇子,朱剪良姿态潇洒地在赵王府红漆大门外。
眼前闭合的门缝,晃动的铜环,无一不在告知其被拒之门外的事实。
‘主子,这人架子也忒大,接了礼物不见人,瞧不起谁呢!’
古二愤愤不平。
啪,折扇被打开,然后又啪地迅速合上。
古二是练家子,莫说苍蝇飞过分公母,起码这等一晃而过的扇面他还是看清楚的。
给那交颈缠绵的图画惹的脖颈赤红,胸中不悦也顺着一扫而空。
‘哎,还能是谁,我呗。’
朱剪良一副惋惜样子感叹。
古二一知半解,不耻下问。
‘什么?谁?您咋啦?’
扇骨敲在古二肩甲,朱剪良转着眼珠。
主仆两个下了台阶,随着主子步数两人拐进旁边胡同。
‘刚才来时好像看见拉酒的马车从此过...哎,那不是么!’
随声看去,果然,胡同最里,空荡板车停在个小门外。
两人四脚加快,凑近一瞧,朱剪良只觉天助我也。
小门内外竟都无人看守,再看外头空的板车,想来是都忙着搬抬。
‘还王府呢,警觉性也太差,这要是进了贼去...哎,主子...’
古二顾不得埋怨,下意识左右看遍,确定无人发现后,也连忙追着朱剪良步子迈进门里。
成对的飞燕穿过芳草径,落在湖边曲廊。
鱼儿被撒泼似的散下来的鱼食,勾引的在水里打滚。
拍干净手掌,赵西江拿起放在小盘里的湿巾擦拭。眼睛则被桌案上英英正摆开的五颜六色糕点引去注意。
‘这些都是他送的?’
‘是啊,枣泥糕,豆沙卷,青团,沙棘饼,栗子酥...... 都是酥姥姥铺子的包裹,应该是干净的。’
撂下湿巾,赵西江随意挑拣一盘栗子酥,端着来到曲廊边落下的风帘前。
画架四脚落地处格外厚实,史至正挺腰向前奋力挥毫。画布之上一个个栩栩如生,摇曳生姿的美人分外鲜活。
只不过,细看下,这些美人虽然神态各异,但五官实则都是一处本源。
‘曼娘,尝尝。’
‘嘿,谢王爷赏。’
垂了睫毛将画上人略过,赵西江道:
‘都画了六个了,这是又要往你那本子里添新人了?’
将手心点心渣倒进嘴里,史至答:
‘只有两个新人,狐妖和尸鬼,其他是为白骨夫人留的。’
‘呵,都多少章节,还不打算叫她死么。’
‘不着急,这几个妖精就属白骨夫人得的青睐最多,死早了没看头。’
赵西江看着史至点了朱砂红,小心翼翼为白骨夫人涂上唇色,不由笑了打趣:
‘艳蔻颜色,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吃人肉的。还有那些劳什子设定,老的不吃,幼不吃,丑的不吃,残不吃,作恶不吃,妖不吃。非得是那少年人,模样俊,五官正,四体勤,来不及为非作歹行奸做恶的。’
一只蝴蝶扑闪着落在赵西江袖上,那里是朵刺绣精致的蔷薇,可见绣工鬼斧神工。
望着傻傻分不清真假的蝶子,赵西江轻笑道:
‘这样挑食,白骨夫人呐早晚给饿死。’
‘嗨,仙人自有长生道,人家一口肉顶活人一辈子生气。’
史至在那里解释。
‘可她不是仙,而是妖魔。祸害啊,早晚有人来收。’
说着,赵西江抬手抽动衣袖,将迷惑的蝴蝶惊的展翅。
此刻,从角门偷偷入府的朱剪良正凭借满身贵气,从一个不辩真假的仆从口中探出主人所在。
凭借自己对园林的那点造诣,丢石头过河的竟真找到曲廊来。
落脚廊下灌木边,抬头正可看见赵西江和画师。
呦,包括画师在内,都算熟人呢。
正在心底琢磨巧,就听廊上人声:
‘血口颂佛坐莲台,吃肉还念苍生道。呵呵,曼娘,你这白骨夫人真够假模假式,做妖还要虚伪,不痛快。合该让那和尚落泪,大圣抽刀,死做渣滓,一了百了。’
‘此言差矣,不敢苟同。’
听见有人批驳自己心中女神,朱剪良不能坐等,立时动作。
古二拦都拦不住,心说我的主子,咱们可是走的贼道进来啊...... 把关系搞僵,不太好吧!
廊上三人齐刷刷看过来。
‘你...’
英英的手指被人忽略,朱剪良目标直向赵西江。
‘白骨夫人吃少年,虽则也是恶行,可本源皆出自对恶厌憎。怂莲坐佛是存向善之心,只是不见机缘。’
说着,忽地身体和话锋同时转向另一侧。
史至蓦然成了焦点中心,莫名有些慌张。哪知对方三步并做两步凑近,爪子钳住他拿笔的手,眼睛热的就好似他乡遇见故知。
画师大人认得出这位就是前些日被自己坑了的冤大头,自知理亏,心底也跟着发虚。
今儿这是个什么局,我不就是来插空看看真人,琢磨收集点素材。
小赵王爷,您把这位弄来是几个意思。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么。
再说,不就点金银,也不至于吧。而且,这人手劲儿咋这的大呢!
‘阁下就是逍遥子?’
史至没想到自己隐瞒许久的作家身份也被揭露,一时心潮澎湃,不知该认还是否。
央求的眼神急匆匆向赵西江投来,可这位明显是看好戏的架势。甚至还倒退一步,仿佛怕血溅到自己。
‘这不就是白骨夫人图么,你就是,逍遥子!’
证据确凿,史至无从抵赖。好在接下来他很快知道,这位不是反对自己书画的杀手读者,忐忑的心才放回肚。
啪,实实在在一包鼓囊钱袋落进手里。
‘白骨夫人,不能死,一定要她活到最后,有个好结果。’
‘最好是能遇良人,得道再生,与有情人甜甜蜜蜜,相依相偎,一生平安。’
看看钱袋,再看看面前满脸诚挚的人。
心花怒放在史至肠子肚子里。
看看咱这书友,试问世间哪里还能找到比人家更真情实感,实实在在的么。
‘好!’
史至巴掌也种种拍在手里银袋上,只觉那入耳的银块声堪比钟磬。
‘好人一生平安,我一定叫白骨夫人......’
‘郑王爷,此乃我王府内宅,你怎么进来的?’
赵西江的质问打断史至承诺。
被问话提醒,朱剪良才意识到此情此景,身在何地。
‘我呀,我是...’
眼睛下意识上翻,正好看到廊子顶上雕花的青鸟传音图。于是,朱剪良顺口就道:
‘小王是随青鸟入府,来为赵王送礼的。’
青鸟有传信送音之意,赵西江不知他隐喻为何,渐渐的也就没了再做刁难,而是往一边桌上摆开的点心刻意看看,道:
‘哦,赵王的礼....还没送完么?’
‘正是正是,漏了一样。我这着急啊,才...进来。’
赵西江目光将面前人再次打量。
肩膀到宽,身型也挺,五官么的确是个不错的。唯独...
这人手里扇子一看就是史曼娘那把,不说他至今外出还选这么把扇子,多少的不妥帖。最令人不得不多看的,是他那扇坠。
红挂绳,黑瓷兔。
用个不值钱的瓷釉黑兔做扇坠,哪门哪户王公贵胄有这趣味。
‘这个就是本王遗漏的送礼,您拿拿好。’
朱剪良往袖子深处掏,动作显得有些夸张。
史至也带了好奇,凑过来瞧。
英英想到则是图穷匕见,潜意识让他用半个身子挡在主人前。
古二在后面,好似有日子没洗头,一直挠自己。
摇晃着是个坠子什么的映入众人眼帘。
‘兔,兔子!’
史至断断续续道。
一只和朱剪良扇子上佩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岔开,为白色的瓷釉小兔扇坠。
古二心底默默叹气。
他俩出门时,半路遇见瞎眼老太摆摊营生,朱剪良心软老人讨生不易,买了黑白一对坠子。古二万没想到,主子瞎话能来的这样快。更意外,他居然用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欺瞒赵王。
悲从心中起,古二暗自觉得,自个儿主仆俩估摸要享受把,被夹棍轰出去的待遇。
好在天上太阳够暖,水上风不冷,廊子里的人也跟着心境不坏。
赵西江竟然接了那枚兔子。
‘茕茕白兔... 衣不如新... ’
朱剪良望着赵西江摇晃坠子的手,袖上花朵开合。听见他的咏颂,不由顺着说话,似乎还带了些修正意味:
‘东走西顾... 人不如故... ’
眼皮稍稍提了下,赵西江看朱剪良,一闪而过的光亮。
‘郑王爷的青鸟意我听到,自会帮您捎去青云。’
朱剪良脖子直了下,嘴巴半张后又闭合。笑意挂在面上,指了指桌上点心:
‘我不知你口味,只是那夜见到袖中露出叶子包,知道是糕点。所以就把铺子口味都买了遍,哪个最喜欢告诉我,下次专门买来。’
‘呵,好啊,那就...豆沙卷。’
‘好,记下了。’
原本不该存蓄的和谐氛围上演,周遭几个看戏的还在错愕中不适。
要不说人有旦夕祸福,世事无常定数。面前两位贵人路数就是寻常人参不透的,本该打一架的场子,叫个兔子和盘点心,就和平了。
‘英英,给郑王爷看茶。’
‘是。’
朱剪良丢个眼色,古二机灵的过去帮英英从炉上取水涮洗。
心态经过大起大落,史至的画兴也没了。
在他收拾笔墨时,朱剪良靠近过来。
‘本王在庐阳还有些日子停留,得空请先生喝酒可好。’
在占便宜事上从没谦让,史至自然乐的点头说好。
话头开启,桥路搭好,朱剪良便进一步道:
‘不知莲游记先生原本可还有的买,我错过了发售,很是遗憾。今日有幸见到先生本人... 价格不计,只要能买到!’
赵西江那里看的清楚,史至眼珠黑的白的一起冒光。
‘这个吗.... 我本人手里没有存货,倒是能为王爷从书局讨,不过... 现在要的人很多,书局存着价格是越来越贵,一百两一册,连我这写书的都不敢...’
‘我买,十册圈套,劳烦先生帮我去打点。’
赵西江指头在眼尾搔弄,似乎很痒的样子。看史至闭紧嘴角想笑不敢笑,就知道这老小子杀猪盘又进了头好牲口。
懒洋洋取了茶盏,吹着漂浮叶片,慢悠悠品茶。
朱剪良目光这时看过来,被这水光镀金的人影动作,勾的下意识有些发痴。
同为男子,赵西江举手投足,雍容华贵,曲承转合,既不失君子雅致,又胜过女儿柔美。
梨花不是,杏花不是,白与红并,风情无限。总之就是让人看了就不好移开眼。
史至难得觉的自己能化身消金窟,对朱剪良这位恩客不舍轻易放过。你我本无缘,全靠你花钱。
既然肯花钱,那就请花光再离开。
于是,史至也不管人家郑王爷看小赵王爷有多投入,大咧咧又带着做贼样,明着拉扯郑王衣袖,暗地悄声道:
‘其实,我还有白骨夫人别册画集,是小范围售卖,只给同好。不知郑王爷可有兴致。’
‘哦,那自然是好。’
‘嘿,王爷听我说完,我那画册啊,比较特殊,就跟您这扇子.... 明白了吧,您要么?’
朱剪良明显噎住,他的睫毛很长,眨动起来格外明显。
史至看到面前人双颊蹿出两道红,笑容像在压抑又压不住。
‘好,我要。’
‘哎,成嘞!’
史至与朱剪良说这段话,是真的各自都将语调放轻。
赵西江是真没听到,也听不到。不过,看着那两人眉眼间隐隐传递的臭味相投意境,就觉着不会是什么自己该知道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