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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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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九重07
观音寺后,小路婉转,几经周折不觉间一座外垣不甚光鲜的小庙坐落眼前。
朱建良与古二看的清楚,赵西江主仆人影在庙门消失刹那,立有七八壮汉从两边小树林窜出来,作势就在庙前占了地。
细瞧那些人装扮,个个都是游侠儿披挂。但看到手里家伙事儿,古二第一个发出嘶声。
‘主子,宽刃,这些人虽是游侠衣裳,用的却是官府器。’
朱建良没说话,但手中提着的挂绳孙行者却默默四脚动了动。
看来,白骨夫人果非凡品。只是不知,外头这些究竟是他手下山精鸟怪,还是有碍于他的别家大王派来的歹人呢。
正思忖,那边几人里长相最凶的刀疤脸大个儿,竟是推门入内。
再看外头几个,有瞭望的,有盯门的,有擦刀的。
这番景状,令朱建良不由跳了额角。
林间夜风益发的凉,天中明月正向浓云后躲藏。
此处称为小庙,毫不违和。
只有一进,入门就是敞院,两厢各两座连排矮房,院中垒个半丈台子,台上便是供奉主殿。
说他是殿都委屈了殿这个词,那不过一间小歇山顶的房子罢了。
一位穿着布衣的老爷子,背着自己爹生妈给的罗锅肉,端盘瓜子花生从厢房里慢悠悠出来。
他正是此处庙宇唯一的看护,因为姓苟,又是个佝偻,几十年被人叫老苟叫的习惯,甚少有人提及全名,以至于就算有人问你大名是啥啊,老苟还要三思之后,才答...苟同。
英英在殿外,将一把燃香往香炉里插满,然后和老苟磕起来。
殿中,赵西江从蒲团上三拜起身,迎着神台上的卧狐雕像,面露虔诚。
身后刀疤脸汉子有样学样跪了起,虽然不懂眼前神主为何是狐狸,但偷眼瞧住赵西江,又隐隐觉得,他这样人拜狐狸仙,似乎特别顺理成章。
殿内梁上,一对燕子架窝,小燕正是嗷嗷,所以父母两个飞的格外勤谨。
‘能入兵部,还坐上库部总长,虽面上不显,但用吉心里清楚,都赖王爷福佑。咱备了点礼,可王府门房不叫进,只好...嘿嘿~’
斜眼看看面前呲牙花的横肉脸,那笑真是比哭好不了多少。
赵西江自然没有亲手接他举起纸袋,只是歪头看看,问:
‘是什么?’
‘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一斤还不错的小青叶,今年新下来的,送您尝个鲜。’
小青叶这种茶,在市井来看正经算上品,可若与真正入赵西江这般富贵子来讲,那就是家里门房才配下嘴。
陈用吉怎么说也在城防营当了几年官僚,不可能不懂此中价值。但一来,他不是高级官僚,手中银钱有限。二来,虽知自己今日提拔是借了赵西江的风,可这股风愿否继续吹来,还有待商榷。豁出去谋份厚礼不是不可以,但人家肯不肯接就不一定。而且,接了再给续上风是一回事,同样接了东西不办事把你撂一边,你也没辙。所以送礼不在厚重,而在于同自己身份收入相匹配,虽则对赵西江而言着实轻飘太多,可却也正能反衬出自己的实诚。人不在精,贵在诚。
三来,赵西江帮他并非明面,他若明着上厚礼等同大肆宣扬。说不好贵人不愿声张,反而自己因此得罪,断了官禄。四来,你说他陈用吉愿不愿意扒住这棵大树,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做官一靠背景人脉,二靠钱袋不缺。这两点陈用吉哪个都不沾边。好容易有这么次遇贵机遇,要说不想抓住,那纯属脑子有病。赵王爷出了名九转十八肠,自己这点弯弯绕小心思在人面前不值一提。那就毫无保留让自己心思展露人前,权贵用人,一要好掌控,二要看的清。自己只要符合这两点,那么攀上赵王爷大树的可能,才会更高。
神台上点着的三根线香还在冒烟,赵西江脸上挂出的笑,让陈用吉心头安定不少。
‘新官上任就拿了礼登我家门,不怕人说你是...赵王走狗?’
陈用吉眼珠转了转,道:
‘嗨,不瞒您说,兵部同僚是暗地笑咱,不过人家笑的是王府门房嫌弃礼薄,将老陈我赶下台阶,大家伙笑咱升官就往想攀高枝,没攀上还给当狗撵,说我呀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小人!’
赵西江听的明白,正是这份薄礼,还有自己门房恶行恶相,帮着陈用吉塑造出个这山望了那山高的小人巴结形象,而忽略了他俩若隐若现的私下往来。
由此可见,面前的虽看着是个莽夫,反倒藏了份不易觉察的灵透。
看的清楚,让赵西江对面前人多了几分可用认定。但他还是没打算接礼,反而又道:
‘菖蒲之乱,原库部总长胡勇立了大功,他虽提调侍郎,可老地盘都埋着人。你去了,如何支撑,还的自己拿主意,慢慢周转。做的好与不好,全靠个人。倒不如...将这重礼送去胡侍郎府,拉些交情,路才好走不是。’
胡勇在菖蒲乱事,坚守械库,枪挑敌将,响当当血命换来功名。但此人出身泸州,与皇后卓氏一族私交甚好,当年也曾在边地做了驻军几年,后得国舅,也就是皇后亲弟,吏部尚书卓抱朴举荐回京,这才进了兵部。
所以,任谁都知,胡勇乃卓氏一系。
宫中皇后贤惠,对皇帝和赵王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但他家弟弟明显没有姐姐的好脾气,打压弹劾赵王的举动,做的可不少。
皇亲国戚与御前宠信间的争斗,明明暗暗,在朝的谁也不是瞎子。
陈用吉与胡勇在资历和入伍经历上不尽雷同。但两个差距主要就在背景靠山。说胡勇霸道,他陈用吉也不是个随意让人拿捏的。这俩可说脸脾气都分外相似。
如今占了胡勇的缺,陈用吉的性子,自然是要大权收归,将前任留下的屎橛子都清肃干净,还自己一片净土。
而要做到此,他只能选择与对方对立的派系依靠。否则顺水巴结胡勇,只会更叫人看不起。而且胡勇背后的卓氏,更没理由越过胡勇来重用他。
将这一切都想清楚,才会有陈用吉费尽心机,送出薄礼的今夜一行。
心知这是赵王对自己的试探,陈用吉稍稍跨前半步,道:
‘王爷说的对,库部现下是不好管。可待...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胡侍郎来日倒了,我这手里也自然就顺了。’
赵西江被他这话到说的有些意外,审视着看看,笑了问他:
‘库部长官想搬到侍郎,以下犯上,不容易吧。你有主意了?’
陈用吉面色显出几分狡黠,颔了下下巴,道:
‘我是个粗人,没读多少书,但好逛书场,听过一则盆水杀人的故事,呵呵,侍郎春风得意,行事难免放纵,咱们就等他身边小人...泼那盆水便是。’
赵西江看着陈用吉,笑容下去一瞬,转而又很快恢复。
‘本王还要拜神,你退下吧,出去时将那挂薄礼给了英英便是。’
陈用吉明白,赵西江这是终于点头收礼,那也就是说自己拜门子成功。
心头大喜,笑容满面作揖说着不打扰,动身后退了出门。
怀着满腔对未来憧憬,消失在寺庙大门外的陈用吉,如何都不会想到,看着自己出门那瞬,英英就把礼物茶叶塞进老苟手里。
‘别自己喝,拿去茶铺或者典当,换的钱儿起码够你几个月酒钱。’
‘呵呵,我戒酒啦。’
看着老苟抱紧茶包模样,英英好奇问:
‘你都喝了一辈子酒,能戒?’
老苟撇嘴,用种你小瞧咱的口气回他:
‘我家闺女从绣庄结业,当老子一辈子没给他攒下什么家当,把我家那破房子典出去,再加这包茶叶钱给孩子盘个小铺面还是够的。’
‘ ......’
不知为何,英英眼圈少见有些发红:
‘老苟,你家早就....哎,呵呵,好啊,你说的对,好事。’
老苟堆叠出满脸褶子,笑呵呵抱紧茶包,如同捂着孩子般慢悠悠往自己厢房走。
嘴里还在念叨:
‘闺女,咱们有钱了....好闺女....’
英英还在台子上,五短身材的桥墩子,抽胳膊揉了把眼。
忽的另边厢房闪出人影,叫英英见了,忙拱手:
‘舅爷,我家主子在里头。’
被英英称做舅爷,那自然就是赵西江要叫舅舅的。所以此人不是旁的,正是现豫章王府家主,承袭王爵的豫章王爷,苏挺。
默默入内,目光落在朝着神主位出神的背影。
单薄双肩,瘦削水腰,虽是个头不俗,却整个人有种来阵风就能飘摇去的脆弱感。
‘借着查抄郭府,我的人从书房暗格搜出秘卷,果然当年你父王有向朝廷发出求援书信,共有三封,但却无一上奏明堂。统统压在这位渝中太守之手。’
苏挺近前一步,深呼吸半晌,才又道:
‘当今陛下非嫡非长,若不是凭着当年你父王全军覆没后,另领军兵退击蜀国三百里,一箭重伤蜀王,使得其伤病不治,国无长君,内乱自毁。这才已大功赢下太子位,直至今日。’
手掌抬起,带着温热落在赵西江肩头:
‘阿九,求救信未曾出渝,而那时,还是烈王的陛下一直随在李将军部队。后来为他做援引入蜀,也是那支军队。你信么,一切都是巧合,都是...郭若怀个人行事。’
呵,蓦地轻笑出声。
赵西江下意识仰头望住梁上燕巢,嗷嗷声响因为小燕子吃饱而停下,父母两个正立在窝边为彼此梳理羽毛。
‘平明寻白羽,末在石棱中。世间哪来许多巧合。那之后,郭大人一路高就,若无人提拔,就应该是他...拜了个能显灵的神明吧。’
转身之际,移开舅舅的手。
‘今日,大理寺中,郭若怀自裁了。呵,死的真快呐,连审...都省了。’
神主牌下,线香最后一点猩红烧尽,烟气消失在烟灰之下。
‘外婆近来好么,上次你说她咳疾犯了,我荐的静安堂大夫,请过没?’
‘早请过了,果然医术精湛,比御医用药猛些,可确实见效。对了,今日母亲还叫我带出他亲自做的软糕,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蜜豆做馅。都用长叶包......’
话未说完的苏挺和接过小布包的赵西江同时转头,看到台子下英英正在和外人说话。
‘是何人?’
‘不相干的,舅舅,你从后面出去,我来应付。’
‘好,万事当心。’
看着苏挺人影在神台后没掉,赵西江这才走出殿门。
‘你没事吧?’
不高的台阶上下,一阵横风窜过。
赵西江的衣摆蹁跹惊鸿,朱建良手里行者孙摇晃了舞动四爪,发出哒哒声。
而英英守在主人身边,目光不由得被古二吸引。
这人手里裹紧的木头人儿,是...光屁溜...
俩主仆什么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