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世子形婚后》糯米的尾巴

5、第 5 章

　　素白宣纸上，勾勒着成片色泽鲜艳的牡丹，零星几只蝴蝶在其间飞舞，相较于前者，笔法粗糙简略，色泽沉暗，仿佛迷失方向，误入不属于自己的地界，被映衬得黯淡无光。

　　虞清窈从小得王夫人提点，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她能看出这画走笔青涩，而且为了抒发个人情绪，将构图技巧全部抛诸脑后，蝴蝶的存在不是锦上添花，反而显得多余。

　　仔细一想，昨日她穿了件绣百蝶的襦裙，虞六娘衣衫上的纹样正是牡丹。

　　但虞六娘比她还年长一岁，已经许配人家、出阁在即，即使内心再反感她，也不至于用如此幼稚的方式含沙射影。作品的主人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虞清窈有些好笑，表面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既然是礼物，就收起来吧。”

　　婢女面露迟疑，对其他人使眼色，待众人退出门外，她压低声音道：“七娘子，这画是九娘子令奴婢们转交给您，您有所不知，乔姨娘对夫人唯命是从，九娘子同样为六娘子鞍前马后，这次您回来，与端平王府结亲，九娘子定是不满您抢了六娘子的风头，才故意让您难堪。您要反击回去，以免她觉得您好欺负。”

　　虞清窈问道：“我若不‘反击’，她会如何？”
　　婢女一怔：“她觉得您好欺负，或许会变本加厉，让您更难堪。”

　　虞清窈笑了笑：“那就让她这么想吧。”
　　说完，起身走向床榻。

　　婢女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不禁诧异：“可是，七娘子，如果明天她再送一幅……”
　　“她送她的，你们收下便是，我对她的大作殊无兴趣，也没有感到难堪。”虞清窈坐在榻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道，“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婢女：“……”

　　她一时搞不明白，七娘子究竟是天生淡泊，还是根本没看懂画中寓意。
　　但她一个做下人的，总不好挑唆小娘子跟姊妹争斗，只得行礼告退。

　　耳畔恢复安静，虞清窈躺在榻上，当真觉出几分困倦。
　　昨夜她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好，而今光线充足、太阳正暖，终于能安心歇息片刻。

　　她拿钱办事，只负责帮端平王世子躲过皇帝赐婚，旁的又与她何干？
　　除非虞九娘有能耐破坏联姻、断她财路，否则她才没空陪小姑娘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

　　随后几天，虞清窈像是彻底忘记了那幅画，不仅对婢女们的暗示置若罔闻，平时见了虞九娘，也一如既往地维持着礼貌客气，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

　　婚期定在五月初，和虞六娘相差三日，永宁侯府双喜临门，里里外外一派热闹景象。
　　虞清窈开始跟着女夫子和教习仆妇上课，但这对她并非难事。

　　当年王夫人来到停云观，随身携带一口巨大的书箱，据无尘子说，马车陷入泥泞，王夫人和王阿婆浑身湿透，却用雨具严严实实地护着书箱，唯恐它沾水。

　　山中生活单调，闲来无事只有读书，虞清窈得王夫人倾囊相授，敬佩她的学识之余，也会好奇地问起她的过往。
　　王夫人未曾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及家世，却不避讳谈论高门大族的趣闻，偶尔心血来潮，便教虞清窈一些常用礼仪，虞清窈为逗她开心，学得格外认真。

　　如今重温旧知识，她韬光养晦，每次都 “刚好”完成任务及考校，不劳夫子和仆妇们费心，却也没有什么令人惊叹的表现。
　　一来二去，能感觉到她们放弃“揠苗助长”，她变得清闲了许多。

　　这日，虞清窈送走夫子，顿时收起“困得颠三倒四、却强打精神支撑”的伪装，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就听婢女通报，虞六娘和虞九娘大驾光临。
　　她心下意外，只能请两人进屋落座。

　　虞六娘依旧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寒暄，虞九娘目光躲闪，坐在嫡姐身边当哑巴，间或抬头看向虞清窈，眼神中充满困惑与茫然。

　　虞清窈和虞六娘聊了许久，直到杯中茶水见底，也没提那幅画的事。虞九娘又忍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七……七姐，先前我送你的……礼物，你有打开看吗？”

　　她心存一丝侥幸，或许虞七娘压根没能开启木匣，但紧接着，就听她甜美悦耳的嗓音响起：“九妹客气，我自是看了，本想礼尚往来，可惜我不擅丹青，涂改了数日都未能拿出满意的作品，着实让你见笑。今日既然赶巧，我不妨当面对你道一声谢，还望你原谅我的怠慢。”

　　虞九娘：“……”

　　她做梦也没想到，虞七娘居然真把她的画当成了礼物。
　　还打算认真给她准备一份回礼。

　　若非虞七娘神色如常，语气真挚、听不出半分讥讽，她差点要以为对方在阴阳怪调。

　　虞清窈顿了顿：“只是那匣子不大实用，我随便一碰就掀开了，差点没摔坏九妹的墨宝。我打算自己钉一把锁，但最近太忙，一直没有时间，若不然，定要为六姐和九妹展示我的木工。”

　　话音落下，周遭霎时归于沉寂。
　　虞九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虞六娘八风不动的表情也出现些微裂痕。

　　虞六娘本不知虞九娘送画一事，是虞九娘迟迟没等到回应，自己沉不住气，将前因后果告知她，问她虞七娘究竟是何意。
　　她听罢，只觉庶妹莽撞，当即责备了她一通，带她来给虞七娘道歉。

　　虞七娘即将成为端平王世子妃，不是她们开罪得起，倘若她去父母那里告状，就算母亲会出言袒护，可父亲看在端平王府的份上，定不会轻饶九娘。

　　她没有直言询问，便是打算先探探虞七娘的虚实，设法劝她放过庶妹。
　　然而事情的走向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莫名地，她生出些许担忧，虞七娘连这种小孩子的伎俩都看不透，将来如何在后宅安身立命？
　　到时候端平王世子纳了侧妃，她们还不把她生吞活剥了？

　　“六姐，喝茶。”

　　虞六娘如梦初醒，就见虞清窈正替她斟水，线条优美的侧脸一览无余，浓密羽睫覆压，看起来温顺而乖巧。
　　虞七娘虽貌美，却非那种极具侵略与攻击性的长相，反倒因着甜糯的嗓子和一双纯良无害的眼睛，让人情不自禁对她心软。

　　父亲偷偷接人回府，甚至不曾事先与母亲商量，自己确实有些怨怼，次日端平王夫妇登门提亲，她愈发不安，生怕这个妹妹一朝翻身，就会趾高气昂、目空一切，报复似的在府里横着走。

　　但几天下来，虞七娘安分守己地待在闺房，只有晨昏定省时才会露面，碰上兄弟姊妹也循规蹈矩、从未失礼，倒像是她和虞九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虞清窈收回茶壶。
　　虞六娘的视线不经意从她手上掠过，指节细白，但却有些深深浅浅的伤痕，许是劳作所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她和虞九娘染着鲜艳的蔻丹。

　　她叹了口气：“端茶倒水这种事，以后交给下人做就好，还有……”

　　还有那什么“木工”，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但她念着虞七娘一脸献宝似的神情和亮晶晶的眼眸，竟不忍心泼冷水。

　　算了，横竖还有时间，改天再与她提这事吧。

　　虞六娘不着痕迹地续上后半句：“……还有，七妹须得注意身份，日后嫁给端平王世子，可不能如此随性了。”

　　“是。”虞清窈从善如流，捕捉到虞六娘眼中的同情与纠结，顺水推舟道，“出了家门，我定会时刻提醒自己，万不能给父亲与母亲丢人现眼，但现下只有我们姊妹，六姐为长，九妹为幼，我一点举手之劳，也是分内之事。”

　　“自家人，何必见外。”虞六娘压下歉疚，提议道，“你我都快要成婚，往后逢年过节才能相聚，趁着如今还有机会，一同出门散散心吧。”

　　说着，有意无意地望向虞九娘。
　　虞九娘面红耳赤，并未反驳。

　　那天，她得知端平王夫妇有意择虞七娘为世子妃，满心都替六姐不平，冲动之余，用画作羞辱了虞七娘，事后回过味来，登时追悔莫及。
　　亏得虞七娘心大，万一她哭闹着求父亲做主，挨罚的只会是自己。

　　既然六姐不以为意，还让她切莫跟虞七娘作对，她再斤斤计较，就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遂附和道：“六姐说得对，另外，七姐不必再为回礼费心，我……我那画落笔匆忙，算不上好，改日我重新送七姐一幅。”

　　虞清窈笑着应下，又有些为难：“六姐和七妹相邀，我却之不恭，但父亲与母亲未必会答应，如果他们不许我出去——”
　　“放心，交给我便是。”虞六娘道，“整天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虞清窈连忙谢过，虞六娘与她说起长安城里好玩的地方，虞九娘也一改先前别扭，加入进来，气氛不知不觉染上些许轻松与欢快。

　　一墙之隔，婢女们屏息凝神留意着屋里动静，唯恐三人话不投机吵起来，猝不及防听闻笑声，个个目瞪口呆。
　　她们还在担心七娘子吃亏，她却迅速化敌为友，和两姊妹打成一片。

　　好吧。
　　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

　　虞六娘言出必行，第二天早上，虞清窈刚起床没多久，就收到婢女传话，永宁侯夫人准她一天假期，和虞六娘、虞九娘一道去逛集市。

　　其实昨日两人登门，她是本着“一劳永逸”的想法，才故意装傻充愣，让她们一拳打在棉花上，别再找她的麻烦，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引得对方向她示好。

　　她听人说及那些后宅阴私，同胞姊妹往往使出浑身解数，斗得你死我活，但看样子，她们并不是这种人，或许可以结交。
　　通过她们，自己也能打探到些许婢女们不清楚的消息。

　　不多时，一辆马车驶出永宁侯府所在的通化坊，直奔距离较近的西市而去。

　　长安西市不及东市繁华，但因胡商云集，也别有一番趣味。
　　下车之后，姊妹三人沿街而行，虞九娘自告奋勇，带虞清窈走进一间店铺，向她介绍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掌柜的拿出一只珍珑木匣，热情洋溢地推荐道：“小娘子买一个吧，此物既好看又好玩，定能让您爱不释手。”
　　他边说边飞快地演示，虞九娘来不及拒绝，不尴不尬地僵在了原地。

　　虞清窈却笑道：“原来九妹还送了我一件这个，怪我愚笨，险些将它毁掉。”

　　虞九娘：“……”
　　她见虞清窈接过匣子，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便示意婢女付钱，忍着面颊上的滚烫道：“不打紧，我再送七姐一个，你可以换着玩儿。”

　　临近午时，三人满载而归。

　　虞六娘令车夫前往一座名叫“集客斋”的酒楼，对虞清窈道：“这家食肆有几样特色菜肴，我和九妹颇喜欢，今日也带你去尝一尝吧。”

　　虞清窈欣然接受，心想，以前她可没少来集客斋做零工，或许还曾和两人擦肩而过。
　　只是贵女们外出戴着帷帽，她也乔装易容，彼此都不认识罢了。

　　很快，车驾抵达目的地，三人下车，被店小二请进门。

　　与此同时，端平王府的马车停在集客斋后院，掌柜的亲自迎上来：“世子，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在老地方等您。”
　　裴旭将一只斗笠扣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脸，移步向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