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事如影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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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逐渐落下，“滴答——滴答——”，落在院中的花瓣上，像是敲进了靥影的心中，细雨绵绵似愁肠，许多往事就这样被它牵了出来。
抚着琴弦，看着闺房般的屋子，她仿佛还是五年前那个尚未出阁的少女，出身将门，有着父兄的疼爱。她与寻常女儿不同，家世显赫，母亲早逝，无人逼她学那女红刺绣，骑射武艺却未敢落下；无人逼她背那《女红》《女训》，经略兵法却不逊男儿。这样一个人，却也耐得住闺中寂寞，她性子里带着些出尘之气，宴会赏花，总是能推则推，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孤僻桀骜，不易相处之名。
她时常在想，如果，如果十五岁及笄礼上不曾遇见那个人，十七岁不曾嫁给他，没有过那婚后三年，这一切，是否会不一样？纪玄铮，她又想起他了，那年，她十五岁，而纪玄铮十八岁，刚从战场立功归来，也是京城最耀眼的男子之一，当时在兄长颜翊麾下，才随着兄长顾不得解甲便来到自己的及笄礼。
自己是因何注意到他的？想起了，那时她出来透气，正巧看见几个喝醉酒的公子在调戏一个侍女，本欲出手，便看见纪玄铮挺身而出，身手矫健，三两招便制服了他们，那醉酒之人说了什么已记不太清，记得的是纪玄铮背光而站，身上的鳞甲还在熠熠生辉，他言辞铿锵：“尔等乃是大族子弟，却不思为国效力，安抚百姓，反而欺男霸女，这位姑娘是出身低微，但在纪某眼中，尔等国之蠹虫，还不如她一个女子，自食其力呢！”
后来似乎是父亲出面摆平了这件事，听说纪玄铮的父亲事后因此狠狠责罚了他，他却仍称不悔。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觉得他是个忠勇正直，可托付终身之人，他不仅得了自己青眼，也入了父兄的眼睛，之后几次出席宴会，都是为了见他。
十七岁那年，新帝下旨，颜纪俩家联姻，颜家嫡女颜汐嫁与纪玄铮，本以为是桩金玉良缘，却不曾想，他已有心悦之人，那便是新帝一奶同胞的亲妹妹，昭月长公主，那年十五岁。
如果早知道这样，以颜汐的性情，绝不愿勉强，更不会接受这桩婚姻，可惜，偏偏这样造化弄人，他们的事瞒的太好，而纪玄铮对婚事的一切反抗都未曾传入颜汐和她父兄耳中，直到新婚夜，他睁着猩红的眼睛，恶语伤人，说永远都不会喜欢她，不会把她当成妻子，连合卺酒都未喝，便摔门而去。
而颜汐，骄傲如她，又岂会去谄媚讨好夫君呢？当时颜家风头过盛，这是圣上赐婚，她也不愿再多生事端，她便学着做好一个妻子，两人虽然关系冷淡，但是在公开的场合，都不会撕破脸，这似乎成了两人间的默契，渐渐地，她得到了纪家上下的称赞，她原本以为，慢慢的，那个人，会回心转意，却不曾想……
突然，雷声大振，“哗啦啦”雨下得更大了，像是嫉妒花朵的娇美，要将细嫩的花朵摧毁。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天，也是下着大雨，兄长战死之讯传来，本是为国捐躯，却不知为何成了叛国逆贼，父亲谋反的“证据”也被昭告世人，被当场斩于朝堂之上，动手的人便是她的“夫君”，提供证据的也是他。
在她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父亲的亲卫便要护送她逃走，告诉她颜家满门已被抄斩，她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任由他们带着她跑，和他们一起杀出层层包围，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已不知道是谁的血。
最后，亲卫尽数战死，她也被逼到了悬崖边，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纪玄铮，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事已至此，她又能耐他何？只是将门之女的傲骨不容许她匍匐在这些人脚下，她情愿握着父母定情的金钗，也是她当年最珍贵的嫁妆，跳下悬崖，那一刻，她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只是……
又是一阵闷雷落下，雨还没有停的态势，反而要愈演愈烈。她记得，她睁开眼睛，便已身处在这间房内，映入眼帘的，是立在床前的一位谪仙般的男子，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她认得这个人，洛尘，出身名门，却绝非纨绔，年未加冠，便已连中三元，是先帝留下的最年轻的辅政大臣。
“你醒了？”清冷的声音飘入颜汐耳中，唤回她几分神志，他又说道，“你从悬崖上跳下，我命人将你中途救起，但你也免不了受伤，大夫说你只要能醒，便无性命之忧，你已经昏迷七天了，内伤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外伤，养一段时间就可痊愈。”
颜汐对这席话毫无反应，眼中仍是空洞，半晌才说：“为什么还要救我？”自古哀莫大于心死，颜汐如今，即是如此。
两人都未曾说话，颜汐瞳孔猛然间放大，来不及反应，洛尘的身影已至眼前。洛尘的一只手腕紧紧掐住了颜汐的脖子，方才的谪仙此刻似乎已为厉鬼，短短几瞬，窒息感伴随着一阵阵反酸就已从胸膛涌了上来，颜汐秀丽的五官变得扭曲，“我要死了”这四个字，此刻，真真正正涌入颜汐的脑海，人在临近死亡时，总会激发求生的本能，颜汐昏迷数日，竟也能聚起一股内力，硬生生冲破了洛尘的禁锢。
颜汐的身体迅速绷紧，大口吸了几口气后又急忙调整内息，眼神戒备地望着他。洛尘并没有真的动手的意思，他与颜汐隔开了一段距离，嘴角微微上扬，开口是一副了然的语气：“这不也不是全无求生之志吗？你听好了，我是洛尘，但我不是以朝臣洛尘的身份与你说话，而是以琼谷谷主的身份。”
听到琼谷，颜汐的目光一凝，她听过这个名字，父兄在军情中似乎与这个组织有所关联，那个传说中难觅其踪的组织。
洛尘看到她的反应似是觉得有趣，心想：这丫头还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说道：“颜家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你又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不用我说，你都大概能猜到，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加入琼谷，做我的近身影卫，把你将门才女的才干给我发挥出来，我保你此次无恙，从此以后，立下誓言，像琼谷中人一样服下守誓丹，永世效忠，说你应该说的话，做我要你做的事，你的性命，你的一切，全都属于我，一旦稍有不忠，我便有办法让你断肠而死；至于二——”
他每多说一句，颜汐的脸便白一分，他们都知道，如今是叛贼之女，又见过了琼谷谷主，二便是死。
“我不急着你给我答复，在你伤好之前说就可以，”他似乎已是笃定了会收到什么样的答复，“我冒这么大的险救你，又为你疗伤化毒，于情于理，你都该报答吧，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看你表现，我再看值不值得告诉你。”
颜汐却又捕捉到了别的字眼，忙问道：“化毒？什么毒？”
“软香毒，一种极为缓慢又足以让人致命的毒药，不易察觉，幸好你中毒还不算太深，我已经用内力把毒逼出来了，再慢慢调理就会好的，”洛尘凑近她的耳边，用一种富有磁性的声音轻声说，“中此毒者，三年之内症状为精神渐渐涣散，身体日益慵懒，内力逐渐衰退，五年后，则内力与武功全废，无法抵抗毒性，毒发身亡。”
那原本已经麻木的心经再次感到刺痛，颜汐身体轻颤，呆滞良久，竟也未注意到洛尘的离开。
第二天清早，洛尘再次步入那个房间，此时见到的颜汐已不复昨日颓废之态，颜汐换上了请侍女帮忙寻来的影卫黑衣，梳起了马尾，床铺已收拾整齐，她立在床头，颇有几分英姿。
颜汐待洛尘走近，未等洛尘开口，便已单膝跪地。洛尘也有几分惊讶，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快作出决定，开口道：“颜汐，你想清楚了？堂堂将门才女，愿意做我鞍前马后的影卫？”
颜汐缓缓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昔日的颜汐已死，活着的不过是一缕孤魂罢了，主上既将我这丝孤魂带回，那便愿永世效忠，绝无二心。”
洛尘按住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视线相撞，本欲看透她心中所想，却又看清了她那红肿的眼睛和那暴露了虚弱的苍白的脸庞，心中一动，原本敲打恫吓的狠话便说不出口了，俄而，放柔了语气说道：“你不想报仇吗？你要明白，一旦你答应了，如果我不让你复仇，即便你的仇人近在咫尺，你也不能动手，到那时，你后悔就晚了。”
“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后悔的。”颜汐回答的无半分迟疑。
洛尘与颜汐视线相接，对视良久，这个女子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想从她清澈而又忧伤的眼眸中抓住些什么，却终是枉然，渐渐地，他松开手，说道：“好，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叫靥影，琼谷中的事，日后，会有人告诉你的。”
颜汐，不，靥影听到这句话后，将另一膝也着地，恭敬地行稽首之礼，一叩一句道：
“第一拜，谢主上悬崖救命之恩”
“第二拜，谢主上疗伤化毒，容我藏身之恩”
“第三拜，谢主上破我幻梦，激我求生之志，助我重生之恩”
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此三恩，永世难忘，愿肝脑涂地，以报主上。”
洛尘对她的誓言颇为满意，面色柔和了些许，转身欲走，靥影又忙唤住他：“主上，守誓丹？”
他回过头，那几分阴鸷之气早已尽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竟似三月春风，“你以为守誓丹这么好炼啊？得是最关键的影卫才能有幸服用，先看看你合不合格吧，你要是不能胜任，我可不想把守誓丹浪费在你身上。”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留下靥影有些微怔。
窗外的雨似乎有减小的势头，靥影站在琴旁不知过了多久，便又回忆起这两年的经历，伤好之后，她不断精进自己的武功和内力，在洛尘闲暇之时，也会亲自指导她，甚至破格传给她一些增强内力的秘籍，让她的毒彻底清除。
她感觉得出洛尘对她的好，她从未违逆过洛尘的任何话，成了洛尘真正意义上的影卫，她也出色地完成了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用行动告诉众人，她就是洛尘的心腹，只是洛尘，始终未让她服过守誓丹，她也默契地没再提过。
雨渐渐停了，乌云渐渐散去，月亮也慢慢露出了脸。颜汐外出半载，为了寻这几味药材，她走过很多地方，她自然也明白了洛尘的苦心，只是，主上，我已习惯了活在暗处，做你的影卫，复仇之心也逐渐被忠于你之心取代，你又何苦还要拉我回来，让我想起颜氏孤女该做的事呢？靥影心自想到。手抚这琴弦，不由感叹，曾经精通琴棋书画，如今也早已生疏了，何必糟践这好东西呢，终是以白布相遮，将这琴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事如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