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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青(二) 不妙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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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四月话音刚落。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某一瞬。
卢阳挥舞的双手在半空停顿,然后缓缓放下。
他看向程四月。
看向她黑色的眼睛。
程四月的眼睛很黑,不仔细看几乎区分不出瞳孔与虹膜,像是一口幽深的井,或者是不见底的山洞。卢阳没法从这双眼睛里读出情绪,因为她好像任何情绪都没有。
和这双眼睛对视使他感到无力,于是他讷讷地说,“你又什么好心烦的?”
这句说完,像是体内的岩浆终于找到地幔缝隙一样,他用坚定的语气再次大喊道:“你又有什么好心烦的呢?”
“我说这样多是为了谁啊?”他说,“因为我们是情侣、是爱人,我不忍心看你一次次的错过机会,终日碌碌无为。”
他终于找回了让自己掷地有声的立场,“如果是别人,你看我会不会为了她浪费口舌。”
“为了我?”
程四月皱起眉头,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水母头被压的凌乱,卷曲的头发肆意竖立,光着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她快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卢阳。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卢阳下意识避开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被压了两部男主戏了吧。”程四月眯起眼睛,视线把卢阳由下至上的扫了一遍,“拍一部压一部,没有存货,只能靠买热搜维持现有的流量。不过也不知道那一天就糊了,这是你现在的状况吧。”
卢阳搭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曲,嘴上却说,“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程四月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步步紧逼。
“你这段时间找这个吃饭找那个喝酒,也是为了拉资源吧?和新人争一部电视剧争得有来有回真是了不起。”
“……”
卢阳的手几乎攥成拳头,英俊的脸被憋得通红,青筋在颈处一条条暴起,扭曲地盘旋至太阳穴。
他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羞耻而愤怒着。
“看,你也不是像你说得那样不在乎你的自尊心。”
他的耳边响起程四月的叹息。
突然,一道光自天边倾泻而下,被窗框挤压成方形的光斑,砸落在他脸上。
是程四月拉开了窗帘。
雪后初晴。
她的身形在这突如其来的光中变得透明,连翘起的凌乱发丝也泛着白,仿佛整个人要溶进这道光里。
卢阳的眼睛被光线刺激的想要落泪。
他合上眼。
再度睁开时,程四月已经拿着她的大衣走到了卧室门口,留个他一道背影。
“你不是要去山里拍戏?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我想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她这样说。
***
程四月叹了口气。哈出的气在橙色的路灯下变成一段长长的白雾,在绛紫色的天空下消散。
宋侑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有样学样起来。
他看着腾起的白雾,笑着说,“今天可真冷。”
“是啊,突然就下雪了。”程四月回答,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前两天还回暖了些呢,我看有些树都冒芽了。”
“我们院子里的花也是。”
两个人持续着尽是些没有油盐的对话。
程四月侧头。宋侑和她肩并着肩在积雪上走着,脚下咔擦声作响。他没戴帽子,发丝里夹着碎雪,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自然光线下他的眼睛倒看不出绿色。
或许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很喜欢自己的歌,又或者是因为他实在会说话,程四月越看他越顺眼。她还挺乐意和他说话的。
于是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很配合地顺着往下问:“那你的院子里有哪些花?”
“种得最多的还是月季——”
“因为很勤花嘛。”
“因为很勤花吗?”
异口同声。
程四月感到讶异。宋侑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我之前就觉得我和程小姐你一定很合得来。“
“为什么?“程四月下意识去追问他。
“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他故作神秘,脚下加快了速度,以领先程四月三四步的距离,率先来到俱乐部门前,握住造型复古的黄铜门把。
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推开,暖洋洋的热风夹杂着醉人的玫瑰香氛扑面而来。
俱乐部里光线很昏暗,客人也不多,三五成群的分散在不同的卡座里。酒保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行。
乐池里的乐队在表演爵士乐,是Art Blakey的《Moanin\'》。很经典的硬波普爵士,即使涉猎不深,程四月也知道它。
乐队的萨克斯手似乎注意到了程四月和宋侑,朝着他们挤眉弄眼。他的表情夸张极了,以至于进萨克斯的时候进错了一拍。
程四月看宋侑,宋侑耸肩,表情无奈地摇摇头。
为了不再打扰乐队表演,他的左手相当自然地穿过程四月的后颈,搭在她的肩膀上,偏过脸贴在她的耳边同她说话:
“别搭理他们,他们特别无聊。“
温热的鼻息落在程四月颈侧带来阵阵痒意,薄荷味的古龙水被体温加热后显得没有那么激烈,温柔却足够强势地占领她全部的嗅觉。
水晶吊灯自头顶洒下碎金般的斑驳。
程四月感到有些飘飘然。
不妙啊,她想。太不妙了啊,姐姐。
她的脑子已经全然眩晕,被宋侑簇拥着向大厅最深处的卡座走去,完全忽视了四周偶尔投来戏谑目光。
“你的脸有点红。“宋侑凑近她的脸颊,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的肌肤上流连。
”是热的吗?“他问。
程四月强按住不断膨胀的心脏,敷衍地回答,“对,热的。这里暖气开得可真够足的。”
接着慌忙推开宋侑的手臂,又自顾自地岔开话题:“卢阳呢?”
宋侑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微笑着带她绕到卡座的另一面。
卢阳歪七倒八地横躺在缎面的半圆形沙发上,毫无知觉地酣眠。嘴巴一张一合地嘟囔着,不过仔细分辨还是可以听出他在不停地重复着“老婆”这个词。
程四月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依旧没有平息,她下意识地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她总觉得继续呆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超出她掌控的事情。
于是她走上前,粗暴地晃动卢阳的肩。
“醒醒,醒醒。”
卢阳被打扰,不满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谁他妈——老,老婆。”
看见程四月那张写着不高兴的脸,卢阳打了个寒颤,醉意也就消减了一半。他咽下唾沫,手脚并用地试图从沙发上爬起来,结果因为中心不稳,差点跌倒在地板上。
宋侑眼疾手快地用右手搀住了他。
“卢哥小心点,”他说,“程小姐这个身板可经不住你这样一扑啊。”
“是,你说得对。”
卢阳被宋侑搀着。本来想借他左臂的力量站起来,但被宋侑避开,最后只好扶着沙发小心翼翼地站好。
他又重新看向程四月:“老婆,这,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又怎么能看到你这么威风的样子。“程四月语气凉凉的。她的态度也让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卢阳再不敢说话,斜睨了宋侑一眼,被程四月逮了给正着。
“你凶他干什么?“
“那不还是他打的小报告吗?不然怎么他领你进来……“
卢阳的声音在程四月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细弱蚊声。宋侑站在一旁,只是抿唇,什么话也没说,却好像自觉自己办错了事一样。
程四月叹了口气,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她也不想再追究这些。
她抬起下巴示意:“回去再说吧。“又转身对宋侑道谢,”真是太麻烦你了,还害得你这么冷的天跑出来接我。“
宋侑摆手,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程四月继续说,“这样吧,今天你们的消费都算在卢阳头上好了,他请客。“她伸手拉住卢阳的手腕,把他拽到和自己并排的位置。
卢阳见程四月肯碰自己,心中一喜,夫唱妇随似的立马跟腔,“对对,我请客。真是不好意思宋先生,今天喝太多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宋侑一时没接话。
他站的地方正好背光,程四月也不知道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会浮现什么样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绷的唇。
她害怕单单请客这个回礼还不够重,正要打算提出再给牌局里的人开一支好酒的时候,宋侑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