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驱虎吞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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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李斯恭谨地站在紧闭的车门外，似有所疑虑又似笃定前行地轻唤一声。
“咿呀”，车门被打开，露出君王那面带愁容的神色，只见他向李斯伸出了手，正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
李斯虽然低着头，但那双炽热的眼，他是能感知到的。更何况他的君王不仅亲自来见，还伸着手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可李斯仍然记得君君臣臣的行为准则，他要为之恪守终身。于是，他退后两步，用仅可使对方听见的声音拒绝了他的君王：“君臣有别，王上珍重。”
嬴政的手依旧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良久，才败兴一般地垂下去。
李斯这才敢登车，却一言不发了，本就是嬴政要找他，现在他即将出发，他能有什么同嬴政讲呢？不过是数月匆匆几面，有些话，早就烂在肚子里了，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话可说，若是要说，又要说些什么？挑拣什么去同他说，毕竟马上他就要出发了……所以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的君王问话。
而他的君王呢？似乎刚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被李斯那一句珍重给堵了回去，似在气他不通情理，只是把人叫到自己身边，似乎这样就可以一解相思之苦，却又不发一言，等着他的臣子，也是他的先生先开口。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起来。
嬴政望着他低垂的眼，脑子里浮现起三年前那个刚下过雨的清晨，自己送走太子丹回到偏殿，眼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扑进怀里，那是自己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他，也是低垂着的眼睑，一晃已经三年。
时间静止了，四下里没有杂音。
李斯被那双目光注视得久了，自然想着迅速逃离：“王上……这件事关乎成嬌生死，王上是否怨臣？”
李斯的话题似乎引导地很成功，嬴政果然不再那样火热地盯着他，而是掀开车帘，望向了远处被一群人包围着恭维的成嬌，“他是好儿郎……大秦历代先君打下的这基业，究竟又是多少个像他这样的儿女的鲜血筑造成的呢？寡人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唯有把这切肤之痛刻在心里，不能让他的鲜血白白地流淌……当年若非相邦与宗族策划，寡人兴许……”嬴政不愿再往下说，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真切，逼着嬴政只能选择自己，“就当是……为大秦……捐躯了吧……”嬴政红了眼，那是一条多么鲜活的生命，况且还是自己的骨肉兄弟，他放下车帘，不愿再看。猛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过头来，眼里的血丝更浓了，“可是寡人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扭头之际，李斯正深深地望着自己，他住了嘴，低下头，沉吟许久。
李斯并没有意识到被他咽下去的那两个字是“先生”，疑惑地望着他。
嬴政终究是重整情绪，才抬眸改了口，“这大好河山呢？”
“王上原来是对此有所疑虑……王上不是也说，成嬌是为大秦的基业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么？臣相信王上，臣信王上不会辜负了他的牺牲。”
李斯笃定的语气，让嬴政安心了许多，也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战胜悲痛、践行前路的力量，他动情地抓住眼前人的手，郑重道：“谢谢你！先生！寡人只是不甘心……幸好还有你，先生。”
“能遇吾王，亦臣之幸！”
情至深处，二人都可以在对方眼中寻到一片晶剔透的珠玉。
短暂的重逢，也仅仅是留给二人片刻的道别，李斯终究是踩着远方喝令起行的声音，追上了他的队伍。
嬴政跳下车来，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为黑暗的到来预设，或许这短短的三年，也不过是一生中的一抹烟霞，或许没有月亮，自己的黑夜并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或许吧……
只是转身欲离之际，一只嵌入细沙的凤鸟玉佩，在彤云的注视下熠熠生辉，放出五彩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拾起，拂去细沙，其上隽秀的篆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真迹。
暗自怅惘的人，嘴角因而微不可查的轻轻扬起，一股暖流游遍周身，离人将它捂在最贴心的所在，视若无价，随后轻快地跳上车，未及动身，便又掀开车帘，朝赵高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
夏日的雨季到来，于那远行之人、行军打仗是最犯忌讳的月份之一，但也颇能祛除些蒸蒸的热气，只要不是泛滥成灾之势，于那农人倒是极好的福报。
这日清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拂晓前一刻钟劈头盖脸地来，虽不曾伴了雷声，但也足以叫醒拂晓前处于浅眠状态的人，许多心事难以排解的人，便会在此刻愣神地盯着那雨，或听着那雨声，默默地翻出一卷竹简来，直到天际划开一道白亮的弧线，雨势便缓下去，渐渐地就住了。
甘罗踏着轻快地步伐，踩着水声，于朝霞下疾趋林光宫——今日是他休沐的日子，他欲往秦王处请安辞别。
“王上——”
“啪嗒”
一卷竹简被攀于阁梯之上的秦王的袍袖不慎扫落在地上，本就是被松松垮垮地束着的竹简散开来。甘罗忙上前将它拾起，瞥见上头的文字，便轻声念了出来：“智氏将亡……”原来是三家分晋故事，便又重心卷好递了出去。
嬴政轻身一跃而下，接住了甘罗递过来的被自己不慎扫罗的竹简，道：“智氏之亡，甘上卿以为为何？”
甘罗躬身答曰：“智氏欲借韩魏两家之势，驱其为锋，待两家与赵氏消耗殆尽之时，便是智氏得胜，独霸晋国之日……”
“听甘上卿的语气，似乎有所疑虑啊。”嬴政似无心地试探着。
甘罗目下则并不想承认，只道不曾。
“甘上卿今日休沐啊。”
“正是，臣是来辞别王上。”
“辞别？这这话儿说得，可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好似甘上卿一去不返似的。”他心里倒是有个趋于危墙，如若不慎，真道难返之人，只不是甘罗。他继续道：“甘上卿这几日陪着寡人，想也是抓得紧了，必得得个日子，好好儿松快去的，不必辞行，自去自回，免了虚礼吧。”
“臣告退。”
自王宫出来，甘罗径自往相国府去。
“六老汉，你这是……？怎么伤的腿啊？”
“嗨，别提了！那日我去打猎，碰上一只老虎，偏祸不单行，又听见远处山坡上“‘嗷嗷地’有狼在叫唤，我本想着驱赶那头猛虎去与那匹狼搏斗，待虎狼俱疲了，再亲身上去射杀他们……”
“结果呢？”
“结果？哼，我确是这么做了，却不料虎狼早已商定好了对策，一个奔在我前头拦住了去路，一个则抄在我后头拦住了返道儿，我是如何也逃不掉了……”说着便指指那条缠着绷带的腿道，“诺，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哈哈哈，活着就好！我说，那一虎一狼怎么没干脆把你分食了去？竟还留着你的小命儿？过年呐！”
“嗨，当时情况危急，即便我弓掌于手，箭负于背，确是连少刻喘息之机也没有，抽出了箭矢搭上，才觉这条腿隐隐地痛了，幸而我那小幺射杀了它们……”
坊巷里的闲谈，被甘罗听了七七八八，不由自思：若是李斯做事不利落，漏出个马脚来，让成嬌察觉了去，他提前定了主意，同韩赵相勾连一同举事，如当初韩赵魏三家故事，如虎狼故事，相国之谋便就此转为危局了！相国、乃至整个儿秦国，岂不都要变成那自纵自大的智瑶，轻敌冒进的老汉了？！不！！！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惨案发生！
这样想着，甘罗便打定了主意，兀自从巷口转出来，登车，直接去找吕不韦。
而在巷口深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少刻，便转入王宫中。
“妥了？”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年轻的君王出声问道。
“是。”赵高应声。
年轻的君王将目光从书简上移至手中焐热了的玉佩，只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举动，他这么做，好似为那个给自己亲弟弟设计好的圈套，覆上最后一层荆棘！可是事已至此，自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作为得到沁血王冠的代价！
可是抛却那顶王冠，又是存了几份公心，几分私心？或许那一点点私心，也只能寄托在公心之上，如同毛发托身于皮囊一般……
甘罗见到吕不韦时，吕不韦正洋洋得意地整理他的著作，将竹简堆了一地，让人无从下脚，而他则泰然地跪坐于满地竹简之中。察觉到了先疾后缓的脚步声，吕不韦也不抬头，只道：“回来啦？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整理整理，这些可都是要送进宫去给王上看的。你来得正好，明日便顺路把它带进宫去交给王上吧。”
“王上会看？”甘罗依言，细细地整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吕不韦才道：“李斯回来了，自会讲给王上听。”说着换了个姿势坐着，“若是不回来……甘罗啊，这个重任还得是你来兼起它。”
“说起李斯！相邦，有件事，甘罗甚为忧虑。”
“何事啊？”
“相邦岂不闻智瑶之亡乎？”
吕不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的意思是……”
“正是！”
“好……吾知矣。吾自有打算。”吕不韦的目光失焦又重聚，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
是夜，吕不韦便轻车往宫中面王了，不出他所料，秦王并不曾就寝。也好，他倒不白跑一趟，总能探听出些什么。
“王上，老臣有一事，尚需与王上议定方可。”
“何事？相邦但讲无妨——只是也请从速道来，寡人正欲就寝，否则，明日可就起不来了。”
吕不韦知道，他自己为国事劳心劳力，若说第二日清晨起不来倒还可信。
“老臣想着，派个人出使赵国，为王翦略拖一拖赵军。不知王上意下如何？”略拖一拖赵军，为的什么？给王翦留足时间处理成嬌罢了。
嬴政笑道：“那相邦就去办吧。”
“老臣欲遣姚贾，不知王上之意？”
怕是早遣了他去了，这时才来相询，不是试探又是什么呢？
“相邦既已有定策，尽早施行便是了，莫非有所顾虑？”
“是。老臣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驱虎吞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