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同行》处不易

8、四、嗒然2

　　在山上蹿了十余天后，东青有点受不了了。别的还好说，主要还是吃的问题和睡的问题——吃只有野果，睡又睡不着。
　　“唉……言微啊言微，你怎么那么没用，修为怎么也倒退了那么多？”他喃喃自语。
　　他很想知道在遇到宁境宽之后，到与他结为道侣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差不多六年的记忆空白究竟遮掩了什么前尘往事——最直接的感觉就是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如在幽云当大长老的时候……啧，要是宁境宽在就好了，可以问问——东青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你那么急着告诉他神魂再世这种事干嘛？十七岁小鬼头正好叛逆期能有什么思想深度来承载这种非常态东西？
　　啧，真是一着走错满盘皆输。
　　罢了，先自己摸索一下，保命要紧。
　　东青按照这几天惯用的模式，将宁境宽的腰带用来蒙眼，装成个瞎子在山里转悠，那样也不怕突然来个什么人认出自己——他摸了摸又开始胡子拉渣的下巴，心里一动：要不下山吃顿好的？
　　这么一想，他又来精神了，掰断树枝当盲棍，嘴里一边慷慨激昂地念叨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面晃晃悠悠拿棍子戳着地面下山去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当瞎子，他还是高华的时候，为了逃避追杀也当过瞎子，因此还与苦苦寻觅自己的静里擦肩而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他依旧摇头晃脑哼唧着，与拾级而上的人撞了一下。
　　“啊，这位兄台真是不好意思啊……没事吧？要不瞎子我给您算上一卦？免费免费！”
　　“要是不准呢？”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俏皮。
　　“不准不要钱……啊不对，已经免费了。”东青挑了挑右边眉毛，略略思考一下，“这样，这位兄台，我呢正好准备下山喝一杯，若是算得不准我请兄台喝一杯！”
　　“好叻！”那人也来了兴致，依言伸手给东青摸掌纹。
　　东青一边仰起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边细细摸着那掌纹。
　　“兄台命格高贵，不需贵人相助，自身便是贵人……”还没说完，东青就偷偷拿眼睛从布与鼻梁间的细缝往下看，瞅着了两双脚——紫色滚金边的靴子与白色滚银边的靴子，那白色的看着比紫色的小了一圈。
　　哟西，是过命交情的华兄弟与要命交情的宁道侣。
　　看着宁境宽垂在一边的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东青立马松手，醒了醒嗓子。
　　“既然自身便是贵人，自然得多行善事，若兄台最近有遇到不顺心的事，一定要多多行善，做个助人的贵人啊。”
　　也不问准不准，东青拱了拱手，自顾自背着《千字文》下山去了。
　　算命，他确实是略通一二的，好歹作为邱漻练习过各种形式的占卜，所以前半部分他并没有瞎编——华涵容贵为皇子，自然是个贵人。只是后半部分，他略作修改。
　　“命里运势极佳——所以多助人为乐咯，这也不算骗人吧。”东青笑了笑，感受到身后偷偷跟着的两人，心想必须甩掉他们。
　　在他启用幽云独门瞬移技法的时候，是有过犹豫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头抱住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宁境宽，或者抱住华皇子的大腿乘凉一下——但他还是选择逃离。
　　每每有几分心动，便会想起那晚宁境宽在床尾，抱臂而立，冷冷地盯着自己的模样。
　　那样子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回到山顶，东青觉得自己彻底透支了——瞬移到山脚小镇，买了点干粮，又马上瞬移回山顶，他出了一身虚汗。
　　这一刺激，他好像想起了点什么。
　　那个妖师并没有死在洞里，洞里都是仙门百家子弟的尸首，唯一一个活口就是自己。而现在就只有宁境宽、宁门主与华涵容知道自己活在何处，别人都以为自己失踪了——不对，运气好的话，现在谁都不知道自己活在何处了。
　　妖师的打算是什么？抽走那么多人的魂魄做什么呀？可为什么又独独留下自己呢？留下自己，却又下咒不让自己回忆起来——自己的回忆究竟有什么？不过因为有咒在身，说不定妖师能察觉自己还活着，会不会想干掉自己？
　　想着想着，天黑了。看看怀里的干粮，东青准备再找一处山洞过夜。
　　兜兜转转许久，东青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山洞。
　　罢了，他们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又躲回来了。
　　东青坐在燃烧完毕的灰烬前，难以入睡，心里一遍又一遍反复观摩这几日宁境宽对待自己的态度：从无微不至地呵护照顾，到要了他的命似的……
　　突然，东青站了起来，他摸出靴子里的匕首，在山洞地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这个阵法从洞口一直覆盖到整个洞里。画完后，东青又划了手臂一刀，那鲜血注入阵法的阵眼中。
　　待阵眼蓄满鲜血，整个阵法亮起了奶白色的光芒，弱弱的，照得整个山洞如梦如幻。
　　东青就坐在这几天一直坐着的位置的边上，静静地等着。
　　东青不知道的是，宁境宽也在。他紧贴着洞壁站在高处一略微凸出的岩石上。
　　慢慢地，他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奶白色光芒覆盖的区域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宁境宽。

　　东青犹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阵法时的窘迫。
　　太一魔尊静里问：“高华，你爱我吗？”
　　东青嘴硬：“不，老子不稀罕你。”
　　然后静里哈哈大笑，当下划了手臂一刀，用自己的鲜血绘制阵法。
　　阵法里的光芒强烈且非常持久，它如同5D电影般忠实地回放了魔尊回宫后躺在床上一直到方才他问高华“你爱我吗？”为止的场面。
　　“你还想看的话，我可以继续注入血液，那么这个阵法会一直将这个空间发生的事回放，只比现在迟了我画一个阵的时间。”静里心情很好地舔了舔嘴角，而东青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抱着头蹲了下去。
　　为什么呢？
　　因为他看到自己在静里躺下后走到他身边照顾他的情景。
　　这可不是普通的照顾，而是……全身心……地投入……
　　静里笑着将他拉起来，锁在怀里，又指挥着阵法一遍遍重播东青用嘴给他喂药的情景与偷偷亲吻他锁骨与腹肌的情景。

　　而现在，是宁境宽看着阵法里的自己悄悄走到东青身边，轻轻抱住他，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掏出药瓶、碎银塞进他怀里，点了火堆为他驱寒，最后临走之前又将匕首插进他的靴子给他防身用。
　　这还没完，东青动了动手，跳到第二天夜晚——不出所料，第二天晚上宁境宽又来了，他依旧抱了抱因发烧而昏迷的东青，重新点亮火堆，最后搂着他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
　　第三天的夜晚，宁境宽没有来，因为东青烧退了，没有睡着。
　　“境宽……”东青叹了一口气，又往胳膊上划了一刀，在另一个阵眼上注满鲜血，阵法里的场景退回去了，退到第二天夜里，宁境宽进来搂住他的时候，定格。
　　“境宽。”东青知道这只是个幻影，但忍不住想亲近他。他坐到阵法里自己的幻影位置，就着自己的鲜血在宁境宽的幻影上点了几点，这个幻影便成了实体化。
　　他实体化的瞬间，东青的脸色白了几分。这是一种禁术，类似于共享生命力而让虚幻转化为可触碰的实物。
　　“境宽，我太累了，就这一次……”这些天的失眠折磨得东青要疯了。他先轻轻地亲了一下身边这个徒有触感的实体版幻影的锁骨，又轻轻地靠在这个幻影的肩上。
　　太好了，有睡意了。他刚这么想着，突然一灭顶的痛楚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宁境宽的剑，剀切剑，正扎在这个幻影的左胸口。
　　“境……宽……”东青一张嘴便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但他仍说完了想说的话：“太好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