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同行》处不易

11、五、野君2

　　“境宽，我记忆有损。”东青依旧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地倚在宁境宽的身上。“感觉不是普通的受损，都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后特地被人消去记忆的受损。”
　　宁境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搂住了东青。
　　“我的记忆里，遇到你是十七八岁吧，你才十岁，小短腿踩碎了我放在斗篷上的各色花朵。”
　　宁境宽听到小短腿三个字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他就不信言微十岁的时候腿不短。
　　“那你说的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你……应该是十三四岁，但看起来似乎更幼小一些。当时我六七岁，被人掳到你那里。”宁境宽努力回忆了一下。“你在的房间很……空荡荡，但看得出几分豪华。”
　　“可不，好歹合欢宗副宗主的房间。”
　　“也是。”宁境宽搂他的手臂加了几分力气。
　　说出合欢宗副宗主的时候，东青有些紧张，他这也算是一种试探——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道侣究竟知道几分，毕竟要和他长期合作，总归还是先坦诚一点比较有诚意。宁境宽的反应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东青从他收紧臂弯俺的动作品出了那么点怜惜心痛的味道。看来他知道很多，言微对他也是掏心掏肺吧。
　　“不过我到的时候，除了你，没有看到别人，只有一地的各色衣服鞋子，但你跟我说，我是那天的第十二个。”

　　“别动。”言微缩在华丽银色花朵刺绣的粉纱里，身上还杂七杂八盖着一些小衣服。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直直地盯着被推进来摔倒他面前的宁境宽，“在你之前的十一个，都死了，想活下去就别动。”
　　宁境宽利索地爬起来，模仿着言微的抱膝而坐的姿势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路的距离。
　　言微：“……”
　　宁境宽：“……”
　　言微：“……你不怕？”
　　宁境宽摇头。
　　言微：“……那你叫几声。”
　　宁境宽：“啊。呀。”
　　言微：“……”小朋友你在逗我吗？
　　宁境宽以为自己叫得不够，又大点声：“啊、啊。”
　　言微：“停。哭喊会吗？”
　　宁境宽摇头。
　　言微：“……你是谁？”
　　宁境宽：“宁境宽。”
　　言微：“……宁……啊，长乐宁氏。那么远你怎么被捉过来的？”
　　宁境宽：“每年三伏天，父亲都会带我北上，到别院避暑。”
　　言微：“原来如此……家大业大真好。”
　　宁境宽悄咪咪伸出手。
　　言微悚然：“别动！你想死吗？”
　　宁境宽摇头：“我只想给你擦眼泪。”
　　言微愣了愣，眼睛更红了。“别碰我，碰我会死。你躲起来，我……”他看向窗外，“晚上……你能联系上你家暗卫或者死士吗？”
　　长乐宁氏所创长乐门，在仙门百家中位列前茅，人数上来说，名下修士过万，仅次于背后有皇室支撑的钱塘华氏。所以言微觉得，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穿得又是千金难求的冰纱，肯定不是普通门生，出行应该有人保护。
　　宁境宽点头，伸出小手指了指地板：“在楼下。”
　　言微：“……”你特么不早说。
　　看他脸色一暗，宁境宽马上仰着小脸补充：“不好进来，这里守卫森严。”
　　“……”言微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极其严肃地说：“待会儿，会有人进来看你是不是被我炼化了，所以，你现在要剥光衣服脱下鞋子扔我边上，然后，躲在我背后……我的外袍内。”
　　宁境宽立马开始宽衣解带。
　　“这是什么？”他脱下鞋子后，赤脚踩在地板上，那磨砂的触觉很不舒服，他抬起脚，发现小脚丫子上沾了灰白色的细粉。
　　“骨灰。”言微垂下眼眸，“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情绪激动时，只要碰我就会被我炼化。所以待会儿你躲在我外袍下，千万别触到我的脊背。”
　　光溜溜的小宁乖乖地点点头，小心地钻进他的外袍，抱膝缩到最小，力求不碰到言微的脊背。
　　言微感觉他不动了，便伸手将他的里衣往后一扔，与之前几件小衣服一起，盖在他头上——粉纱是半透明的，即使有银白色华丽刺绣也难以遮挡全部。
　　两人安静如鸡。
　　又过了一刻钟，有人进来了。
　　“副宗主。”来人年纪不大，是一个衣着暴露但长得却比较朴素的女子，她离言微还有十步左右便不再往前，看来很是忌惮。她先仔细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接着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副宗主可有需求？”
　　“滚。”言微的低哑着嗓子，“我要睡觉。”
　　“是。”那女子起身便走。
　　言微不说不动，宁境宽就继续静默如鸡。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言微的脊背——上面的血迹越来越明显。他默默数了一下，差不多有六七条伤口在往外渗血。
　　“副宗主，”那女子不知怎么，又折了回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孩子，估摸着四五岁。那女子用力地将那个孩子往前一推，与宁境宽一样，摔在还差言微一两步的地方。“这是方才遗漏的……”
　　“呜啊——”那孩子还没等女子说完，爬起来便往言微身上扑去。
　　“！”言微抬起头，想起身后躲着的宁境宽，怕冲击力令他后退使两人有所碰触，于是眼圈一红，主动出掌抵住了扑过来的小孩子。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宁境宽没有看见，他只感受到头上一重，什么东西滑落到右边，他眼珠子飘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件里衣，小孩子的灰蓝色里衣，从那淡淡的珠光可知，是价值不凡的衣料，而那孩子，却是没了。
　　地上又多了一层粉末。
　　这时响起了女子的声音：“副宗主功力深厚，今日共十三位，您辛苦了，好好歇息。”颇为欣喜但又带着颤音，好像又高兴又害怕。
　　紧接着便是众人抬进浴桶、倒热水、摆吃食的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
　　关门上锁后，言微立刻站了起来，吹了一圈蜡烛，只留最远的、离门最近的一支幽幽地亮着。
　　他一站起来，身上的衣物悉悉索索落了一堆，宁境宽依旧静默如鸡地缩在那里，任凭衣物把他盖成一个馒头。
　　言微打开窗，看了看外面，开始扔东西：先是那些靴子鞋子，专挑侍卫砸，一边砸一边骂。侍卫们一看他开窗便非常有序地避开了，一看就是习以为常。
　　“你的人呢？”言微一个深呼吸，直接将宁境宽包裹在那团衣物里，抱到窗口。
　　“左侧是不是有树？”宁境宽没有如言微所料透过缝看，他依旧不动。
　　“有。”
　　“大概就在那个方位。我确认一下。”话音刚落，那树上两只小鸟飞了过来转一圈又飞回去了。“就是那里。”听得熟悉的小鸟翅膀声，宁境宽握紧了小拳头。
　　言微又开始骂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两根腰带扎住包裹宁境宽的衣物，同样又用剩下衣物扎了一个差不多的球。
　　他先扔衣服球，往侍卫方向扔——大概这是新花样，侍卫们没留神还真的被半空中松散开的衣服盖了一头一脸。
　　言微哈哈哈狂笑，边笑便将宁境宽往那树上扔。
　　衣物从树上散落，在树下落了一地。
　　言微一边笑骂，一边观察那棵树，见两道黑影在那里微动，他便抄起桌上水壶吃食往另一边砸，将侍卫吸引过去，再抬头，黑影已经闪远了，其中一人那佝偻的姿势，分明是抱着一个孩子。

　　东青闭上眼细细回忆了一下，突然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炸裂开来，他一下子抱着头痉挛起来。
　　“言微！”宁境宽的脸刷的白了。
　　“药……”东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立刻，宁境宽往他嘴里塞了抑制泯魂咒的药丸。
　　就那么数息功夫，东青整个人宛如水里捞上来一般。
　　“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有一段时间我是被软禁在那处天天炼化别人……但不记得与你有关。”东青虚弱地睁开眼，任凭宁境宽给他擦身，换掉被冷汗湿透的里衣。
　　“因为你马上离开了，转移场地的记忆被抹去了吧，连带我。”宁境宽替他换好衣服，仔仔细细看他的脸色，大概是不满那苍白的嘴唇，便一下又一下吮吸起来，直到唇色恢复正常——东青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气息不稳。
　　少年郎好技术，不知道那活儿好不好了——现在东青都是挑重要的事回忆，他现在慎重考虑要不要回忆他们礼成圆房的事。
　　脑子里开始演绎黄色废料，但他嘴上依旧不露声色地问：“转移了？”
　　“嗯。”宁境宽又小心地岔开腿，让他依靠在自己胸膛，“我跟父亲说了你的事，大家猜测你是被合欢宗逼迫的炼炉，所以准备来救你，结果第二天就发现你们整装出行，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