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同行》处不易

10、五、野君1

　　虽说神魂受创，抽筋剔骨般的疼痛没有减轻分毫，但东青自认为睡得不错，毕竟又是在少门主的胸肌上醒来的一天。
　　大概是言微的记忆有损的关系，东青总觉得宁境宽一直在勉强自己扮演一个成熟的男子——明明比言微矮小，可相拥而眠时总是伸过来还未充分成长的胳膊，硬是将他的头按在胸膛，似乎只有这样，宁境宽的下巴能抵着言微的头顶，也似乎只有这样，言微才能睡得安稳。
　　除此以外，他事事都将言微照顾好：醒来净脸洗漱喂水喂药喂粥；下床东青就没有脚沾地的时候，宁境宽早就将他打横抱起……东青捏了捏自己胳膊，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抱不动宁境宽，那真的是太没面子了，自己一个老男人，天天让一个孩子抱来抱去的，万一哪天孩子累了，他还抱不动……
　　不行，得练练肌肉。
　　“呃……”算了，坐起来都费力，东青不想努力了。
　　“怎么……想起来？”听到声音，在擦拭剀切的宁境宽立刻放下剑，走了过来。
　　“嗯，躺得头晕。”反正没有躺在境宽小弟弟的胸肌上他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坐会儿，省得肌肉萎缩。
　　宁境宽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软软的衾被上。
　　“吃饭了吃饭了！小宁啊，哥哥来看你了~”华涵容提着皇家御用豪华版食盒老远就开始喊，进了室内确认了结界后又喊言微，“小微啊小微，其实哥哥是来看你的。”
　　“哦。”东青很想冲他挖鼻孔。
　　毕竟现在对外生病的是宁境宽，言微还是失踪人口，宁门主也积极配合做出一副非要找到他儿子道侣不可的架势，让门人地毯式搜索，都快要北上了。
　　“你在想什么？”华涵容看东青的样子有点蔫儿，“怎么，小弟弟没有伺候好你？”
　　“……伺候得特别好，我都快成废人了。”
　　“怎么，你离家出走几天就不习惯了？他又不是你受伤了才这样，以前不都天天如此么？”
　　东青微微睁大了眼：“净脸洗漱喂水喂饭？”
　　宁境宽拿着几本书，端了个果盘进来，华涵容顺手拿起块瓜吭哧吭哧啃起来：“可不，简直二十四孝，就连你懒得下床怕你晒不够太阳，愣是订做了架轮椅天天推着你在长乐门校场走一圈，堪称道侣之楷模。”
　　宁境宽斜飞了他一眼，坐到床边对着东青，一小勺一小勺刳着瓜瓤喂他。
　　“你想出去？”他给东青擦了擦嘴角。
　　“不想。我现在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看到宁境宽又伸来一勺，东青赶紧避开，“这瓜甜是甜……就是太硬，嚼得我腮帮子疼……”
　　闻言，宁境宽起身走开了。
　　“信不信他去给你刨瓜泥了。”华涵容开始啃第三块瓜。
　　东青：“……至于吗？我倒觉得他放弃伺候我了……呃，好吧你赢了。”
　　宁境宽还真端进来一小盅瓜泥，黄澄澄的，清香四溢。
　　“怎么样？累不累？”宁境宽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这瓜不够水，不然我给你压瓜汁喝就轻松了。”
　　东青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感觉天上飘着四个字：夫复何求。
　　怎么结成道侣的，东青回忆不起来，这段记忆空白了六年，但怎么相遇的，东青还是记忆犹新——可见宁境宽在言微心中确实是占据了绝对的高度。
　　“你在看什么？”十七岁的宁境宽还在长身体，虽然嗓音已经趋于成年男子，但低哑的时候还是带着些许稚嫩。
　　“月亮。”言微舒服地依靠在他身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宁境宽的膝盖。“这样的圆月，我想到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脸。”
　　“东青见我的第一次？”宁境宽问得越发小心翼翼。
　　“是言微！……你十岁的那次！”东青抬头白了他一眼，不过紧接着他不敢做大动作了，因为现在的姿势很微妙，东青介于少年的两腿间，所以他的背可以感受到少年某个器具的活跃情况。
　　所以他一面感叹着年轻真好，一面不敢动。

　　十岁的宁境宽是仙门百家中闻名遐迩的神童，非但琴棋书画驭射六艺精通，就连出了名的难认主的剀切也早早地臣服与他。
　　才十岁，已经如此逆天。不过更逆天的是这位少门主的颜值，肤若凝脂、颜如舜华，举手投足的气质俨然不似孩童。
　　这就是东青之所以说，他像月亮——白月光啊，在言微，不对，应该在万万千的少女心中，宁少门主就是她们心头的白月光。
　　那是一场严肃的仙门盛会。说是盛会，那是因为但凡有门有派的，哪怕上上下下只剩一个人，也收到邀请并且到场；说严肃，那是因为这场盛会的主题是分出正邪派别。
　　当时的言微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幽云主父爱的滋润下，展现出了他最风华正茂的一面，尤其是他未戴面具的脸庞因斗篷宽帽滑落而暴露在大家面前时，那瞬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人人惊为天姿。
　　“我幽云十六州，或许在练功的功法上与众不同的，我们取道自然，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乃至于风云雨雾，都是我们功法的启蒙之师。”十六七岁的言微，作为幽云十六州大长老，代表门派发言，“我们会用到兽魂兽骨，用到鸩毒草药，但我们并不草菅人命，不与天下为敌。”
　　“所以。”言微好看到堪称妩媚的双眼横扫全场，“我们幽云十六州不同意被列为邪门！”
　　义正言辞的发言，有理有据，但因为不走剑道修仙正统，于是幽云十六州成了正邪两派外的第三种派别：亦正亦邪，中立。
　　而美到极致便雌雄莫辨的言微也因此成了少男少女心中的朱砂痣。
　　东青觉得，当时的言微与宁境宽，并不相识。
　　他们没有相识在盛会上，而是相识在盛会结束后的归途。

　　“去走走也好。”幽云主亲手替言微换了个烟灰色的外袍斗篷，让他更低调些。“银子可够？几时回来？”
　　“我就野外晃晃，山花烂漫，权当踏青。”言微戴上质朴的木面具，冲幽云主挥了挥手，“暮春便回，最多也就一个月而已。”
　　效法自然的幽云功法使得幽云修士经常一年半载地露宿野外悟道，一月的修行确实算很短的时间。
　　这一踏青，言微便踏到了宁境宽。
　　盛会上，宁境宽并没有出席，幼子们被安排在集中休憩的地方，所以两人相遇便是在山花烂漫的野外——长乐门回府的途中。
　　对谁都不苟言笑的宁境宽看到在山坡上采花的言微第一眼，就挣扎着让抱着他御剑的父亲下去，然后抿着嘴急急地走过来，仰起头对他说：“还记得我吗？”

　　“当时你说你不记得了。”宁境宽想起来便是一阵郁闷。
　　“我记忆有损……倒是你，小屁孩一个还记得那么清楚。”东青回忆起来，只记得当时十岁的宁境宽的小短腿是直接从他铺在地上盛放花朵的斗篷上踩过来的，他差点一怒之下想把他炼化了。
　　“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们遇到过。”宁境宽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当时你在哭，你让我别靠近你，让我别碰你。”
　　东青：“……”
　　宁境宽：“你说你杀人了……可是最后你还是把我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