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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周望舒送走了林真,又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其实相信林真并非是希望他去做说客,借他的口去说服郁迁留在S市,而只是单纯地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他对郁迁隐瞒了很多心事,却不料郁迁也莫如是。
      他对郁迁是开不了口,那郁迁呢?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医院的午休在不知不觉间结束,门外传来医护们匆忙而过的脚步声,和夹杂其中的快速交谈。
      周望舒走过去拉开门,站在门边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中的郁迁。
      郁迁身高腿长,在一众人中称得上是鹤立鸡群。他正跟着主任查房,一手抱着病历本,一手拿着笔迅速地写写画画,不时低下头,以便听清正仰面看他的病人在说什么。
      心外科住院病人以中老年人居多,周望舒看到一个老太太伸手去握郁迁的手腕,脸上泛着和煦的笑,一张嘴开开合合说个不停。即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能感觉到十足的热情和殷勤。
      正巧,两个护士结伴路过那间病房,显然听到了什么,吃吃笑着从周望舒身前而过:“你听到没?又有病人要给郁医生介绍对象了。”
      “亏得心外都是老头老太太,要是在别的什么科,怕是科室门都要被踏坏了。”
      “所以叶主任才让他少去门诊啊。”其中一个护士看到了周望舒,冲他礼貌地笑了笑,声音也压低了,“不过郁医生应该有主了,急诊早就传开了。”
      “就上次医闹来看他的那个嘛。”另一个护士也小声说,“哎,真是没想到……”
      她们步履不停,话渐渐听不清了。周望舒脸上后知后觉地泛上一点热,想到郁迁那句“我本来就没想瞒着”,嘀咕了一句“熊心豹子胆”。
      那厢郁迁一行人也查完了房,他跟在主任身后出来,立刻发现了正望着这个方向发呆的周望舒。周望舒若有所觉,抬起眸来,撞进他克制却又汹涌的眼里,抿了抿唇,错开视线,朝明显注意到他的叶主任微微笑了笑。
      他们都戴着口罩,周望舒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敏锐地感觉到属于年长医生的视线变得锐利了几分。
      周望舒不由心中一凛,那边却敛了情绪,目不斜视地穿身而过。郁迁也同样没回头,却落后了几步来到队末,等到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把手背到背后,偷偷朝他比了一个心。
      周望舒没忍住,露出一个淡笑。
      他恍惚听到有人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地喊了一声“郁迁”,接着便看到郁迁几个大步追上了主任,一行人迅速离开了。
      即便林真不说,周望舒也能看出来这位主任对郁迁的器重。郁迁敢大喇喇让他在自己办公室周遭瞎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即便七年过去,同性恋也依然不是什么可以拿上台面来讨论的事。整个科室的态度却出乎周望舒的意料,即便他出现在护士们私下的言谈之间,也听不出歧视或鄙夷,似乎重要的只是“郁迁谈恋爱了”这件事本身,而和他的恋爱对象没有任何关系。
      看来长得好看,确实容易受到优待。
      周望舒靠着门框发了一会儿呆,被一个路过的护士往手里塞了一瓶酸奶。他这才恍然初醒,正想要叫住轻快远去的护士,小姑娘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郁医生让我给你带的!”
      救了命了。周望舒面无表情地想,郁迁真的好嚣张啊。
      他把那瓶酸奶喝完,咬着吸管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乱走。
      这一小方天地里汇集了无数人,步履蹒跚的老头儿,在老伴儿搀扶下一边绕着院子散步,一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拌些鸡毛蒜皮的嘴;大腹便便的孕妇,仰面坐在石凳椅上微微喘气,面前蹲着她的丈夫,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往她嘴边送;还有绕着小院子小步奔跑着嬉戏的小朋友,被护士们拎着病号服后领拿捏住了,隐约还能听到她在轻声训:“别乱跑,这么多人呢!”
      人生百态,生死悲欢,也莫如是了。

      周望舒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他刚迈进大楼,正要往电梯里走,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医护们推着推床疾奔而来,床上的病人满头是血,眼神涣散,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为首的医生迭声喊着“让一让”,周望舒立刻退步让到一边,看着推床和众人进了电梯,迅速合上门向上而去了。
      那副画面让周望舒想到了郁迁顶着一脑袋血昏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心跳霎时变快了几分。他抚着胸口做了两下深呼吸,把那些令他惊惧的画面甩出去,轻轻叹了一口既无奈,又有些认命的气。
      他不知道郁迁眼下在做什么,大概要么在开会,要么在上手术。他百无聊赖地在各楼层间转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便回到郁迁办公室,躺回沙发上拿着手机回了几条信息,找了本闲书看了两眼,恍然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唇上温热的触感惊醒了。
      有人在啄吻他的嘴唇。周望舒茫茫然睁开眼,果然看到郁迁近在咫尺的脸。
      他身上没了白大褂,眼里的疲惫再难掩饰了,眼底血丝清晰可见。
      郁迁见他醒了,笑着说:“等我很无聊吗?怎么又睡着了。”又吻了吻他的鼻尖,“以后午睡也要记得盖被子。”
      周望舒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小毯子。
      他推了推郁迁的肩膀,示意他让开,自己拥着毯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几点了?你下班了吗?”
      郁迁“嗯”了一声,回身在沙发上坐下:“五点多了。中间我回来过一趟,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他摸摸他的脸,露出个促狭的笑,“宝贝好能睡。”
      “替你补觉了。”周望舒还没完全清醒,学着郁迁的腔调说,“我睡了就是你睡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作势要起来:“要回去了吗?”
      郁迁握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回来:“再坐一会儿,等身体温度降下去了再走。”他让周望舒靠着自己的肩,脑袋压着他的,喃喃道,“今天是我进医院以来最幸福的一天了。”
      “……”周望舒靠着他,醒了醒神,嘀咕了一句,“你胆子也太大了。”
      “主任骂我来着。”郁迁笑了一声,“说我上班还要带家属,太不像话了。”
      他打了个哈欠,蹭蹭周望舒的头发:“可想到你在这里,我才有干劲。对不起宝贝,让你等了我一整天。”
      “他没骂你别的事吗?”周望舒问。
      郁迁“嗯?”了一声,语气里带出点疑惑:“什么?”
      “比如你的家属是个男的,比如你还要为了这个男的辞职。”周望舒说,“他不想让你走吧。”
      “……”
      郁迁这才琢磨出味儿来,直起身,眉头也蹙起:“谁和你说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林真?”
      周望舒没回答,只说:“你再好好想想吧。他挺器重你的不是吗?碰到个好上司可不容易。”
      郁迁这下是真真正正皱了眉,带着身上的气息也冷下去。“清清,你是不是怪我没和你说?”他说着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又没和你说分手。”周望舒居然还笑了一下,“你现在走了不是很亏吗?人又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活着,总得考虑衣食住行和未来发展吧。反正你也很忙,我们异不异地也没什么区别。”
      郁迁闭了一下眼,看上去像是如果不是不能造次,周望舒要被他捞起来打屁股。
      “清清,你说得对,人不是为了恋爱而活着。”好半晌,郁迁才说,“但前提是那个人能独自活下去。”
      他握了周望舒的手在手心:“我知道你一开始就没希望我和你一起走。可你走了,我又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有时候在想,我可能是你手里的一只风筝。看上去飞得很高、很远,但其实只是因为有风罢了。拴着我的线在你手里,可我每天都在害怕,如果你松手了,或者把线剪断了,我该怎么办。”他把周望舒的手放到唇边碰了碰,“宝贝,把线收紧一点好吗?”
      “你以为我说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只是说来唬你的吗。”他笑了一下,看不出悲喜,“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只是一张废纸罢了。”
      周望舒的眼睫颤动起来:“不是……”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却被郁迁偏头吻住了唇。
      “嘘。”郁迁喃喃说,“别的事情我都有办法能解决,至少不要老想着把我推开好吗?”
      周望舒被动承受了一个温柔而强势的吻,在唇舌胶着间想起了另一件事,呢喃着问:“……为什么去心外?”
      “嗯?”郁迁没反应过来,“什么?”
      “毕业明明可以去别的科室,为什么来又苦又累的心外?”周望舒又问了一遍,“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郁迁动作一顿,很快地吮了一下他的舌尖,结束了这个吻。
      “又是林真和你说的吧。”他退开些许,说,“清清,我其实不想和你说这些,怕你觉得我又在耍心机骗你心软。”
      “能有什么理由呢,因为忙啊。”他的声音变低了,“忙才能让我不那么想你。心外强度大,难度又高,稍不注意就是人命,我不能出差错。病人把性命交到我手里,沉得我分不了心,没什么功夫去想你,好像就没那么痛苦了。”
      “……”
      “不过,”他又笑了一下,“我有时候也会后悔。因为心外太忙了,忙得我根本没太多时间去找你。虽然,我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你……”
      明明是周望舒预料之中的答案,却依旧让他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你一直在找我吗?”他问,“你老去重庆?”
      “有时间就会去。”郁迁答道,又猛地意识到什么,“他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他说着严肃了表情,“我发誓不是我让他来说这些的。早知道他话这么多,我就自己来给你送饭了。”
      “……我没有怀疑你。”周望舒的眼神又开始闪动,想到周沁那句“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不由低下头去,声音很低地说,“你怎么和我妈说的?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这话让郁迁顿时呼吸一滞。周望舒垂着脑袋不肯看他,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郁迁便把周望舒的脸掰过来,有些强硬地和他四目相对:“清清,你在心疼我吗?”
      “……”
      回答他的只有一双泛起湿意的眼睛。
      “不要为我难过。”他用指腹擦过周望舒眼角,语气酸涩,“对不起,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心疼。清清,我知道那几年你只会比我更痛苦。”
      他停了话头,沉默着抱了周望舒一会儿,才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那林真有没有和你说,我每次从重庆回来,膝盖都是青的?”
      “……什么?”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周望舒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看来没说。”郁迁笑了下,“他可真是好的不说,尽拣坏的说。”
      “什么意思?”周望舒不确定地说,“是我妈……”
      “她没有为难我。”郁迁接过了话茬,“是我不对。在她眼里我是一个诱哄拐骗你的坏人,是一个不知廉耻道德的无耻之尤。知道你不在她身边时我气过头,一时嘴快说了重话,她不给我好脸色是正常的。”他说着摸了摸周望舒的脸,“但只有她才知道你在哪里,我没有办法,只能去磨她。可惜骨头太硬,到底也没能啃下来。”
      他想起周沁那张与周望舒有三分相似的脸,每次看他都充满了不屑与嘲弄,每个眼神都在说“活该”。而他无计可施,在又一次沟通无效后,两腿一弯,直直跪了下来,卑微又绝望地低声恳求:“请您告诉我他在哪儿。”
      “清清,她对你是有基本的感情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没走神太久,在周望舒震惊且担忧的眼神里感到些许狼狈,轻咳了一声来掩饰,“别这么看我。跪跪丈母娘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望舒这才明白,为什么素来雷厉风行软硬不吃的周沁会突然跟他提起郁迁。如果没有那通破冰似的电话,如果没有郁迁这一跪就是七年,这件事只会烂在周沁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对他提起。
      他消化了一会儿信息量,伸手去掐郁迁的脸,有点气闷地说:“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你都在做无用功你知道吗。”
      郁迁笑着去拉他的手:“现在还算无用功吗?”
      “……”周望舒甩了甩他的手,没能甩开,只能朝天翻个白眼,“你又跟我耍心机!”
      “对。”郁迁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理直气壮极了,“既然林真都帮我卖惨了,我当然得珍惜机会卖到底了。清清,现在有没有对我多一点信心?”他吻着他的指尖说,“没有你我会死的。”
      “……别动不动就说死。”周望舒说着,略错开了视线,“勉强有点相信你确实喜欢我了。”
      “那我再接再厉,下次就能相信我爱你了。”郁迁拉着周望舒站起来,“走吧宝贝,陪我去吃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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