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食御记（美食）》一枚小桔子

72、七十二、迟疑 我其实并没

　　“我本非富贵人家出身，机缘巧合，才成了王妃。”安王妃接着道，“别看许多人如今摆足了贵胄架子，往前追一代，其实多半是白身。”

　　于莳知其善意，但不确定她为什么说这个，因此只是淡笑点头，听安王妃继续说。

　　“我们安藩地处北境，与京中相去甚远，那边圈子里时兴的门第观念，我并不大赞同。以前珵儿无意，我这个做母亲的难免要替他操那份心，这才有了叫他相看安藩官员之女的意思，并非我必须要从中选儿媳。”

　　划到此处，于莳惊觉安王妃竟是在向她解释，连忙道：“王妃娘娘，我何德何能，能让您跟我说这些？”

　　安王妃笑得和蔼：“从前不论我如何旁敲侧击，珵儿始终对婚配一事兴致缺缺，我虽然没有强令他做什么，但暗地里多少是伤了些脑筋。好不容易他告诉我有了心上人、想与她长相厮守，他看上的还是你这样玲珑秀敏的姑娘，我定然是支持他的。今日席上许多官眷携女献艺应当在他意料之外，乃是我此前暗示过有替他选妃之意，才叫官眷们觉得是个好机会。所以我得向你解释清楚，以免你误会他，或者担心我看重儿媳的门第。”

　　“您不必担忧，我并没有这么想。有机会见识到娘子们卓绝的才艺，对我而言是荣幸的事。”于莳答道。

　　安王妃满意道，“如此便好。”

　　“只是……”于莳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心中忧虑直言，毕竟来见安王妃之前，她还刻意没与刘珵说起。

　　“怎么了？”安王妃关切道，“是有什么疑虑？但说无妨，也许我可以替你参谋参谋。”

　　于莳抿了抿嘴，不多时，决定说出心里话：“娘娘，我很感谢您的厚爱，我也确实与世子殿下两情相悦，可是……可是，我其实并没有想好是不是要跟他步入婚姻。我一直觉得不急，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甚至他来邀请我参加冠礼时，我虽然隐约察觉了些不同寻常，但也没想到他已经有了缔结姻缘的想法。直到今日的所见所闻，我才意识到他已经做了这么重要的打算。娘娘，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他说的……”

　　“啊……”这下，轮到安王妃诧异了。她暗道，这不是已经两情相悦了吗？为何还能不确定是否要成婚？现在的女孩子，想法竟比她当年还大胆了吗？

　　安王妃沉默一瞬，道：“我可以问问你，为何会对婚姻感到犹豫吗？”她自觉儿子长相能力并无缺漏之处，到底还是想问明白原因的。

　　于莳表情坚定，仿佛面前并不是一位与她地位悬殊的王妃：“娘娘，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若有失礼之处，请您海涵。”

　　见安王妃点头，她继续道：“您也知道，我出身不好，家中也不睦，从来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经历机缘巧合、九死一生，下了很大决心背井离乡谋求生计，才有机会坐在您面前。所以，我很珍惜我现在拥有的生活，虽然不比富贵人家家底雄厚，至少安安稳稳、性命无忧。”

　　她望了望自己的手，笑道：“即使我不嫁人，靠着这门手艺，我也能养活自己，甚至攒了点积蓄之后，或许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但是，”于莳缓缓抬头，望向安王妃的眼睛，“倘若我嫁入王府，我好不容易靠自己挣来的安稳生活，或许又要天翻地覆了。第一，您虽不看重出身，但想来王府这样的门第，也不会允许我日日立于市井，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不自由。第二……”

　　于莳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面前的茶水：“我平日在街边来往，多少也听说了些关于京中事的传言。娘娘，我斗胆猜测，如今安藩的处境，并不算好，对么？”

　　一缕不知哪里拐来的风随着于莳的话音掠过，险些吹灭了窗旁的灯烛。屋中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于莳自知问得太直接，亦沉默下来，静等安王妃的反应。

　　“你这孩子，果然甚是通透。”半晌，安王妃无奈点头，“你说的没错，确实如此。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怕直言。太子薨逝，陛下爱子心切，立了他的长子为储君。我安王府从未肖想过皇位，这本来影响不到我们安藩什么，但是我们的这位太孙殿下，他不信啊。”

　　“所以，他们就在世子殿下的冠礼上刻意挑衅？”

　　“只是在宴席上说几句话试探，没在珵儿的冠礼上捣乱，还算他有点脑子。”安王妃用词毫不客气，“堂堂储君，却无半点心胸城府，想做什么恨不得直接写在脸上给人看，实在是没有任何先太子的风范。”

　　于莳深以为然。不为别的，及冠是多重要的日子，身为堂兄弟，太孙竟一点面子都不愿给，怎能不让人大跌眼镜。

　　“但储君就是储君，名分已定，他要做什么，咱们当臣子的不能说不。”安王妃嘲完，话锋一转，又说起于莳来，“你是聪明人，女子在外立身不易，是该小心些。”

　　于莳美目微瞪，意外道：“娘娘不怪我吗？”

　　“你说的是事实，我没有理由怪你。”安王妃道，“多事之秋，我本也没想着让珵儿尽快成婚，只是寻常的女儿家，大抵会想早点定下来，六礼走个一半，才会觉得心安。而我们安王府定下一个平民儿媳，或许也能让京里少几分猜忌。我原来想着，这会是我们都乐见其成的事。”

　　“抱歉娘娘，坏了您的计划。”

　　“是我想当然了，你无须自责。不过，你今日出现在席上，看见的人定然好奇你的身份，回去之后多方打探，早晚会联想到食肆那里。如果有人跑去问你，你知道应该怎么办吗？”

　　于莳不确定道：“我就装傻，推说只是长得像？只要我不承认，谁又能想到我与世子殿下有联系呢？”

　　安王妃轻笑：“你有主意就好。就算别人不信也没关系，他们又没证据。京使那边，最关心的是世子妃的家世会不会给王府助力，成为太孙是威胁。”

　　“可席间他们说的话，仿佛是想……”于莳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觉得自己刚说还不想定下婚事，转眼又说起与刘珵的婚姻有关的话题，似乎什么都想要，实在不应该。
　　安王妃到不甚在意：“物色一个对他们来说合适的人选并不容易。那姑娘既得身份足够体面，能明面上给人太孙是真的关心宗室婚姻的错觉，又得是他绝对信任的背景，做到这两点，还得姑娘本人乐意给他当眼线。林林总总的要求，不花个小半年是很难把人送到安王府跟前的。至于什么宫女、舞姬，他不是没送过，有没有用他自己知道。这样，你放心吗？”

　　于莳的脸顿时通红，臊得慌.

　　“罢了，不逗你了，”安王妃突然压低声音，悄悄道，“你跟我说的话，不必告诉珵儿，平日里相处跟以前一样就行了。我会跟他说现下不宜定亲的，等你哪天想好了，再决定也不迟。”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又被安王妃这席话惊得怔愣半晌：“娘娘，这叫我如何报答您的关照……”

　　“我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格，最关键的是，我儿喜欢你，你就不必客气了。时辰不早，珵儿来送你回家去，咱们就此别过吧。”

　　“多谢娘娘，草民告退。”于莳起身行礼，恭敬退出。

　　*
　　门外，刘珵果然已经眼巴巴等着了，见到于莳出来，就道：“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话了几句家常，娘娘和善可亲，对我很好。”于莳实话实说，也是叫他放心。

　　刘珵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我母亲很好相处，我妹妹也很喜欢你，以后有机会，再邀你来玩。”

　　于莳闻言，刚想推说不便，就想起临别时安王妃的关照，便将话咽了下去。

　　刘珵陪她上了马车，亲自将她送回家中，二人在车上很是亲热了一番，到家之时，都觉得心神摇曳，借着月色约好了明晚一道看烟火会，这才勉强分开。

　　*
　　“娘娘，您没有把东西送给于姑娘吗？”嬷嬷见安王妃昨日特意拿出来的檀木盒子还好好地放在柜子上，忙问道，“您可是觉得于姑娘有什么不妥？”

　　安王妃显得很是疲乏，懒懒道：“姑娘人不错，也机灵，我觉得挺好。”

　　“那娘娘怎么改了主意？”嬷嬷不解。

　　“今日席上发生的事，你也见到了，京里如今没了忌惮，行事是越发明目张胆了。我觉得还不是时候给珵儿定亲，没得自己家保不住，还连累好好的姑娘遭了横祸。”

　　嬷嬷近前替安王妃捏起肩来，喃喃道：“但若不尽快定下，京里真赐婚，岂不是更糟？”

　　安王妃冷笑道：“嬷嬷放心，不会有那天的。”

　　再睁眼时，她眼中迸发的冷光，与安王怒极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