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际关系维修手册》能不能打

5、小解

　　“不要沾水，忌生冷辛辣……”
　　孟深的包扎手法很专业，但他自称是个内科医生，处理外伤的经验都是在何解身上练出来的。
　　“行，这样就差不多了，之后别忘了换药。”孟深看见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的何解，抽了一根棉棒丢过去，“何总，医药费给结了。”
　　不错，保安小何又升职了。
　　“医保能报吗？”何解看了看孟深买的药，“怎么这么贵？”
　　“你装保安还装上瘾了？跟你说大明星，他以前手贱跟小混混打架，被人一闷棍敲断了鼻梁骨，我好心帮他处理伤口还鬼哭狼嚎要我赔精神损失费，要不是我去得早他这鼻子早就废了，来十只阴鬼都闻不到。”
　　“啊？”何总下意识摸摸自己光滑的鼻梁，这傻逼说得跟真的一样，言下之意是让曲折别跟残疾人一般见识是吗？
　　“他刚才说是学艺不精没分辨出来阴鬼的气息，”曲折慢悠悠地说，“贵司助理也能称‘总’吗？”
　　孟深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何解：“……他们公司文化就是互相称‘总’，自我激励嘛。”
　　“别说了……”何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曲折，“这次是我莽撞，下次再遇到阴鬼一定抓一只赔你。五城会议上确实有大事要说，后天请一定要去。”
　　他双手递的，曲折也双手接过，看起来挺诚恳。但仔细一看这张名片居然是手写的，墨迹还很新鲜，上面有何解的大名和联系方式，职务填的是董事长助理。
　　“不去怎么着？”孟深问。
　　“黄主任要是知道人都来了再被我气跑，肯定得找赵苍穹告我状，下一步就是扣工资，好哥哥我还有十年房贷要还，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得，真就不会说实话。曲折把名片装起来，不知道这小小的卡片上哪个字是真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玩手机，你会用吗？”
　　何解接过老人递来的小盒子，开机动画伴随着悦耳的音乐，他拿着有些无措。
　　老人给他用自己的翻盖手机演示开机关机和拨打电话，上了年纪的人动作慢，何解可以看清他的按键顺序。
　　“电话机？”
　　“算是吧，也有跟以前的电话机差不多的。”老人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固定电话。
　　“为何没有线？”
　　“科技进步了，年轻人，出去问这个要被笑话的。”
　　老人的笑容很慈祥。
　　何解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年轻，总之周遭一切都很陌生。
　　“试试拍照吧。”
　　他举起手机，学着老人把镜头朝向一面镜子。
　　咔嚓。照片里出现一只阴鬼，它歪着头，露出一个险恶的笑。

　　“哎呀！小解，做噩梦了？”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在打扫何解的办公室，被他突然惊醒吓了一跳。
　　这是楼里唯一一间可以随时打扫的办公室，门就没关过。何解在书柜旁安了个零食柜，进门处还有个咖啡机，以小王为首的年轻员工们都把这里当茶水间，遇到何总不睡觉不看电视时还能拉他打两把游戏。
　　此处离赵董的办公室隔了五层楼，而且没有监控，天高皇帝远，是个摸鱼的好去处，也因此容易出现卫生问题，保洁阿姨来得特别勤快。
　　“……梦见有老虎要吃我。”何解伸了个懒腰，“动物园里溜出来的，进了咱们楼都没人敢拦。”
　　“市动物园的老虎啊？”
　　“好像是。”
　　“那也太离谱了，你看那几只老虎瘦的，跑不到咱们公司就得饿晕。”
　　“可能是搭地铁来的。”
　　保洁阿姨被他逗乐了，拖地拖到他办公桌附近：“闲着没事下楼遛遛弯，别整天晒不着太阳，瞅你那脸色，跟咸菜似的。”
　　何解拿起手机照了照，没看出咸菜样。
　　“行，那您先忙，”何解从办公桌后起身，“我去帮赵董遛狗。”
　　“遛翠花儿啊？记得换双鞋！”

　　距离五城会议召开还有不到一天，何解昨夜分别给曲折和孟深安排好住宿，自己开车回员工宿舍睡了一觉。
　　蚊帐被窗外跳进来的野猫抓破了口，睡觉时一直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导致何解今天到办公室没多久就困了。
　　困了就睡。
　　可这一觉也没睡好，梦里出现了一些陈年旧事，还被串戏的阴鬼吓醒了。
　　看来今天不适合补觉。何解去28楼找赵苍穹拿了隔壁空办公室的钥匙，打开只见一只大耳朵花狗在撕扯窗帘，看他开门立刻放弃嘴里稀烂的布料扑过来。
　　“嗷——”
　　“别吵，大家都在工作呢。”何解把牵引绳扣在它的项圈上，“嘘——我带你出去玩。”
　　可这狗并不是会听话的聪明狗，何解牵着它一路狂奔到电梯，直奔一楼。到了公司后院小花园，他就松开绳子让狗自己撒欢了，反正以它的体型钻不出围墙栏杆。
　　“喂，老何，早啊！”刚把狗放出去，就接到了孟深的来电。
　　“早，”何解看看表：“你家老爷子知道十点也算早吗？”
　　“甭提，在他那六点都算晚。”孟深那边传来开窗的声音，“老何，你家采光真好。”
　　“还行，我不常住，可能灰尘比较多。”
　　“那你平时住哪？城郊别墅还是哪个小帅哥床上？”
　　“员工宿舍。”
　　对面忽然沉默，然后出现孟深含着牙刷的声音：
　　“你有病吧，放着市中心大平层不住住员工宿舍？我看这房子也没风水问题啊。”
　　“管那么多干嘛，”何解朝大耳朵花狗喊道，“翠花儿过来！”
　　翠花儿这会倒是听话，屁颠屁颠跑过来。
　　何解把手机开免提放到它嘴边：“叫。”
　　“汪！汪嗷！”
　　“它是你亲戚吧何解！”孟深那边一串慌张的杂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掉了。
　　“是我同事，比你月薪高。”
　　“不开玩笑了，你那些龙骨花什么时候给我？”
　　“五城会议结束后，你不参加就不给。”
　　“非得让我来，我就是个看病的，能给你们的‘玄学交流’有什么帮助啊？”
　　“救人一命吧，”何解说道：“感觉可能会用得上你。”
　　“第六感啊？你去变个性我就信了。”
　　“爱信不信，反正你准备好就行。”何解果断挂了电话，真跟孟深掰扯起来，浪费的时间都够翠花儿绕公司大楼跑八百圈了。

　　“都准备好了吗？”黄主任第三十二次询问小王。
　　“真的都好了，会场布置、签到册、安检、保安、救护车……”小王蹲在玄鹤酒店会议厅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师傅挂横幅，“我们保卫部部长亲自指挥好吧，人家本来也得代表自己师门来开会的，这么一整只能让他师妹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黄主任和魏副主任在火车站接人，来自阳山和平湖的两位副主任今天凌晨到的，刚休息没多久，三春那位则是上午到。
　　好在玄鹤会借了不少人手帮他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来了来了，”魏副主任朝出站口挥手，“白涟！这里！”
　　一个高挑时尚的女人应声回头，拉着行李箱往他们这边走来。
　　“黄主任，魏三平，”女人勾起唇角，“好久不见。”
　　“走走走，上车再打招呼，刚又接到电话，局里着急把咱们的废墟推了。”黄主任帮白涟把行李箱提到后备箱，“我今天非得跟老李打一架，就他整天看咱们不顺眼打小报告。”
　　“别急，还有人在后面。”白涟看向来处，一个穿着米色长裙的姑娘急匆匆小跑而来，手里提着麻布包，倒是很清雅精致。
　　“久等了。”那姑娘满脸歉意地对黄、魏二人说，“刚才人太多，差点走错出口。”
　　“这位是？”魏副主任问。
　　“殷鸾柳，殷前辈的女儿，”白涟笑道，“不是要看封印吗？够内行了吧。”

　　炎炎夏日难得的阴天，曲折叫了辆车到榆城郊区的陵园，司机是个憨厚的大叔，并不认识他。
　　他的热搜早就撤了，公司声明很迅速，还找律师发了个函。昨天有个选秀节目开播，无人在意他一个糊咖跟谁谈了恋爱。
　　媛媛给他打电话道歉，他觉得这没什么好道歉的，真论起来可能是他缺乏警惕责任更大。
　　“阿折你看看我刚发那个截图，你认识这人吗？”
　　老板突然给他发了几条微信消息，曲折点开之后发现是一条带了他的热搜话题的微博截图，内容是“祝福，尊重爱情”。
　　他打开此人的主页链接，id很陌生，微博内容看起来十分普通，偶尔会发一只大耳朵花狗的九宫格。那条微博已经看不到了，似乎只是个蹭热度的。
　　“不认识。”他回了一句。
　　“那这个呢？”
　　老板又发了一张评论截图，热评第一的大V十分显眼。
　　ID“神医小孟”，认证是某大学医学院讲师，大学附属医院脑科医生。
　　此人最新一条微博定位榆城，上一条定位柳城，跟上面那个蹭热度的博主是互关好友，吃瓜群众都把他们当成了人脉。曲折在他的微博里搜索那个人的ID，出现了几个月前的一条：“去@翠花儿的同事003 的饭局蹭饭。”配图是几张火锅照片和一个熟悉的侧脸。
　　神医小孟的审美一流，把保安小何拍得很好看，他手上拿着一副眼镜，似乎在找餐纸擦拭被熏上的白雾。
　　照片里的何解穿着件黑色的衬衫。曲折认得这个牌子，显然不是什么保安或者助理能负担得起的。
　　互联网真小啊。
　　“看错了，这两个都认得，不是行内人，不熟。可能是蹭热度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恰烂钱的就好。”，老板发了条语音，曲折也不清楚蹭热度带来的阅读量变现算不算恰烂钱，不过显然老板更恨恰对家饭的，“这热度都要蹭，真没素质。”
　　曲折没有再回复，司机把车开到了陵园门口，他下车后又去路对面花店买了几束花。
　　他的爷爷奶奶和父母都葬在这里，曲折先去看了父母，之后再到爷爷奶奶墓前，给他们都摆上花。爷爷和父母都有照片，奶奶却没有，爷爷给他们俩画的小像代替了遗照。
　　“您好，您是这边两位的亲友吗？”陵园工作人员走近，递给他一个薄册，“可以看看写给曲先生和盛女士的留言册，现在规定不能明火祭拜，这是我们去年推出的，您可以写几句留言。”
　　“给逝者吗？”曲折问。
　　“是的，说不定他们能听到呢。”
　　还挺有意思。曲折打开薄册，扉页写着爷爷奶奶的名字。爷爷生前是个很有名望的企业家和知识分子，一年内有不少后辈来看过。
　　但他发现有一个人给爷爷奶奶都留了言，看日期是在半年前。
　　“给曲新成：谢谢。”
　　“给盛纤云：你的东西带到了，很及时。”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