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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说话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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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最先变老的是那一部分?”
“……”
“交际圈。或许你看起来还年轻,但当你开始觉得年轻人幼稚,开始更适应和你以前认为的老人们交际,那时人就老了。
“小解,单纯消耗时间并不能给你增加阅历,你当年是二十多岁,在我看来现在也是二十多岁,不要先把自己当成老人了。”
当年薛瑛是这样说的。假期里孟深总是偷懒看电视,家里人没空管他,薛瑛就让他到医院给何解当老师,孟方海乐得有人替他看孩子,立刻同意了。
孟深从小就是个聪明而古怪的孩子,他似乎天生没什么尊卑意识,除了把爷爷当长辈,其他人在他眼里众生平等。
“Homosexual,同性恋者。”那天孟深在背自己的西洋鸟语课本,“我也是个同性恋。”
“哦。”何解在玩他的新手机,“同性恋是什么?”
“我喜欢男的。”那孩子抬头看他。
“那就喜欢呗,我也喜欢。”何解说道,“都五十年了,这个‘同性恋’还是病吗?”
“是。”
“没事,谁敢说你有病,抓个小鬼塞他被窝里。”
孟深听见“鬼”字脸都绿了。
“你知道什么是早恋吗?”
“我知道何为‘洗耳恭听’。”何解放下手机,当年协会的孩子们喜欢跟他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老师们说我们学生谈恋爱就算早恋,早恋是被禁止的,我喜欢一个同学,但不能和他恋爱。”
何解好歹懂恋爱是什么意思:“早吗?我老家的妹妹十三就结婚了。”
“现在不一样了,要22岁才能结婚。”
“挺好,免得你们什么都不懂就要养小崽了。”何解看了很多报纸,他的思维在慢慢和时代接轨。
后来孟深去读大学,大三时跟男同学谈恋爱,他把这事告诉父母,他的父母天塌了一样连夜坐飞机赶回国,在学校见面时两个高级知识分子用怪异的目光看他。孟深没有跟他们交流,直接逃离学校,回到榆城旧宅。
孟方海当时已经去往南方的医院,旧宅里没水没电,他又去找何解,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吃方便面太不健康了。”他在吃完两桶后说。
“但我做饭很难吃。”
“那还是方便面吧。”
孟深大学几年变活泼不少。他男友要跟他分手,但打电话前二十分钟都在装深情,孟深敷衍不下去对他一顿臭骂。
“会骂人了?”
“我一直都会,这是最容易学的。”孟深模仿一段他的东北室友骂人,惟妙惟肖,“他肯定收了我爸妈的钱,要不然他们怎么肯就这样飞回去。挨骂不白挨。”
“你谈过恋爱吗?”孟深问他。
何解开始回忆自己匮乏的感情生活:“谈过,不过我都忘了他名字怎么写了,只记得是个知识分子。他家里闹鬼我去处理,没过几天他就给我写情书,这不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新奇着呢,就跟他好上了。”
“真有过啊,我以为你们古代人不搞基呢?”
“我是个现代人,再不济也是个近代人,你历史怎么学的?”
“我是个理科生,”孟深理直气壮,“之后呢?”
“我很忙他也很忙,很快就没有之后了。他说他不适合和我在一起,还写了一封文绉绉的信解释,我看那意思就是我是个封建余孽而他是个进步青年,门不当户不对。”何解笑道,“放什么洋屁,就是怕他同事举报他搞男人罢了。”
“唉,臭男人。”孟深叹气,“以后再也不找老男人了,不靠谱。”
“你同学也算老男人啊?”
“我还是个未成年,他们都算老男人。”
“按阴历生日你虚岁都19了,还未成年呢?”
“哪能虚那么多,这么算四舍五入你都一百了,臭老头。”
孟深离开他办公室后何解思考了半个小时如何像对待孟深一样对待曲折,没思考出头绪。
他跟孟深可以互相骂几句,可以每天蹭饭不收钱,跟曲折哪行?但是要像他对待其他半生不熟的人的态度,似乎有点敷衍,有点假,不妥。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也没意识到他跟这个‘熟人’才刚认识几天。
“何总,吃了吗?”
黄主任打来电话。
“这都一点多了。”
“今天早上老魏他们抓了个见过苏窃玉的人,而且还跟曲折有关,你看我这一忙就忘了告诉你。”
黄主任把柳城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他,何解这才知道凌晨那会曲折遇到了什么。
一只小鬼,确实不值得一惊一乍。
“这不是那个……那个演员吗?”何解看到黄主任发来的肖朱的照片,他对这人有点印象,就是不记得叫什么。
“是,总之何总先别外传,这年头他们娱乐圈的粉丝们特冲动,万一整出什么幺蛾子我们要吃处分的。”
何解想到当时高铁站曲折那些粉丝,深表认同。
“听肖朱的描述……苏窃玉那时并没有伤害他。还有那个任甲,反过来不就是‘假人’吗?”
“我们这边人手不足效率也低,这人暂时没找到,名字应该是假的。”
“辛苦黄主任。”
“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黄主任说道,“不过老魏他们周末又要加班了。”
何解看一眼日历,今天是周五。还有四天就是殷月玦的葬礼了。
挂断电话后他靠进椅子里,这周过得分外漫长,睡眠时间都少了一半。他在半睡半醒间接起一个电话,曲折在那头说道:“何解,我见到苏窃玉了。”
曲折活了二十七年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从小就懂事,没跟家人朋友们说过重话。早上刚挂了人电话下午就要再联系人家,很尴尬,很不妥。
他本想迂回一点让谭岷帮忙传话,好不容易劝他师父把何解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谁知道谭岷消息也发不出去。
“你说他幼不幼稚!”谭岷在电话那头骂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曲折没提醒谭岷是他先拉黑的,只得自己打电话给何解。
何解的电话彩铃是一首土味情歌片段,不知道是谁给他设置的,曲折觉得自己听完两遍后耳朵能抖出土,还好第三遍放到一半对面接通了。
“何解,我见到苏窃玉了。”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曲折站在公司楼顶太阳伞下,跟午后烈日面面相觑。他说完后何解一点动静都没有。
“何解?”
仔细听电话那头有稳定的呼吸声,他好像睡着了。
“小解哥,冰镇西瓜,给你带上来几块。”那边突然传来小王的声音,“哎哟,睡着了,怎么手机还亮着?”
“嘶……”何解这才醒过来,“落枕了。”
“电话通着呢!”
“谁啊,下班时间还……曲折?”
“苏窃玉在我们公司。”
何解立刻从椅子上直起来,不知道碰掉了什么东西,那边噼里啪啦一通混乱的声响。
“他怎么会在你公司?别跟他起冲突,要小……小小地重视一下,也不用太重视相信你能吊打他。”
“……”
“哥,你怎么结巴了?”
“滚蛋,这叫语言的艺术。”
普通话二甲选手小王满脸疑惑地离开了何解的办公室。
“咳,不好意思啊,早上是我起床气太重,向你道歉……呃,大家都是平等的成年人,没有谁是谁的爷爷……”
什么跟什么!
“何解,我不认识解可人。”曲折说道,“我只知道玄鹤会有个叫何解的年轻人,是我爷爷奶奶的朋友。
“他有一段传奇的过去,但我并不想过多探究。我认识你是在六天前的高铁站,而不是六十年前的榆柳协会。”
“才六天吗?”
“还不到六天。”
何解忽然笑起来,接着又轻轻叹口气:“唉,是我糊涂了。”
曲折也准备了道歉的腹稿,但还没说出口就被何解打断:“跟我说说苏窃玉的情况?”
谭岷说他不记仇,可能真是实话。
“灯下黑,他根本没有刻意掩饰过行踪。”曲折发给他一张图片,“他是个舞蹈演员,赵冲出事那天他在榆城剧院表演,是替补,因此没有上场。
“他现在叫礼星。”
何解点开那张图片,跟之前赵苍穹看到的确实是一场,剧照上没有苏窃玉,但礼星的名字在演职员表里。
按照易迁的说法,苏窃玉已经失踪五年,由此可知五年来易迁和他的前同事们找人的态度非常消极。
“你现在和他接触过吗?”
“没有,但未来几天他应该都会在。”
“我看那个舞剧周日晚上在柳城也有一场,要不去看看?”何解找到票务网站,“高铁站的阴鬼如果是他的,那他可能认识你,先别跟他碰上……嘶,这票好贵。”
何解的设想很周全,周六做准备周日去柳城,周二早上从柳城去三春,刚好能赶上殷月玦的葬礼,时间不会太紧张。
“秦老板那里可能有赠票,我去顺两张。”
“你还会‘顺两张’呢?”何解开始啃西瓜,“我看你挺乖……怪洋气的。”
电话挂断后何解发来半块西瓜的照片:“请你云吃一口,当赔礼了。”
他轻轻一笑,打开天台门准备下楼。
然而开门后却不是熟悉的楼梯,一只巨大的阴鬼堵住他的去路,它没有一丝气息,安静地站在楼梯口。
曲折察觉不到杀意,这只阴鬼跟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虽然都是面相可怖死气沉沉,但它却有点眉清目秀的意思,十分稳重,其他好动的同类跟它比起来都像得了帕金森。
“原本做替补的学生病好了,周日那场我不去。”在它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和少年人的清朗,“不是我故意听墙角的,是她耳朵太好。”
苏窃玉从楼梯走上来,那只阴鬼迅速缩小变淡,很快就不见了。
“漂亮吗?她是个姑娘。”
“‘它’是女士?”曲折把手机放进裤袋,“盯着一位女士看实在太失礼,我向她道歉。”
他刚才很紧张,背上瞬间起了冷汗,在那种距离下阴鬼的攻击几乎不能躲开。
现在苏窃玉身上完全没有了阴鬼的气息,他散着长发,穿着短袖牛仔裤,面对面和曲折差不多高,仪态比他很多同行们都要好。
“这么说我回公司后你就注意到了?”
“她喜欢闲逛,刚好看见了你。”苏窃玉温温柔柔地笑着,“没有‘攻击’就不会留下气息,我知道你们在找我,就让你注意到了‘二十三’的气息。”
原来他在练舞室时是故意的。
“如果不能掩饰气息,还能叫鬼师吗?那是被鬼操控了。”他递上一个信封,“刚才和你通话的那位,我可以见他吗?”
曲折没有接。
“不用紧张,我打不过你,”他指指曲折放在裤袋里的手,“是符咒还是术法?”
“是手机,准备打110。”
信封上确实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文之类,曲折能看出来:“但是他要不要见你还得征求他的意见。”
“我明白,能拜托你询问一下吗?”苏窃玉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广泽剧场(全称柳城市文化艺术中心)的VIP卡,“全年所有剧目都能免费看,包括周日晚上那场。”
曲折这才接过。广泽剧场是柳城最大的剧场,舞台效果在国内数一数二,偶尔会有一些比较高科技的剧目,何解说不定会喜欢。
“你不是不去替补了吗?”
“偶尔也可以做观众。”苏窃玉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