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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下台阶 ...

  •   D城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新区的核心地段,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宣言。整栋楼的外观由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和深蓝色的玻璃幕墙交织而成,线条凌厉而流畅,像一艘刚刚降落在城市中央的星际飞船。广场上竖着一排排旗帜,各国的国旗在十月的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干燥而有力的、像鼓面被轻轻敲击的声音。

      龙方带着纪念和蒙超到达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三个人走在从地下停车场通往会议中心入口的长廊里,纪念和蒙超一左一右地跟在龙方身后。

      龙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鬓角那些花白的发丝被仔细地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实验室里年轻了好几岁。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身后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几乎要小碎步才能跟得上。纪念和蒙超也是正装,看起来很精神,他俩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老师今天打了鸡血”的、无声的笑意。

      “龙教授,早。”一个戴着工作牌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和龙方握手,“您的座位在第一排,这两位同学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视野很好。”

      “谢谢。”龙方接过资料袋,回头看了纪念和蒙超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跟上,别走散了。

      主会场是一个巨大的阶梯式报告厅,能容纳上千人。主席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本次峰会的主题——“智能融合,共创未来”,有三国文字对照。主席台上摆放着一排桌椅,桌上放着名牌和麦克风,那是即将登台演讲的嘉宾席。台下是一排排深蓝色的座椅,每一张座椅的扶手上都放着一个同声传译设备,供需要的参会者使用。

      第一排坐着的都是业内的大佬。龙方走过去的时候,有好几个人站起来和他握手寒暄,称呼从“老龙”到“龙老师”到“龙教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混合了尊重和熟稔的松弛。龙方应对得很从容,寒暄的时候不卑不亢,落座之后立刻从资料袋里掏出会议手册,开始翻阅今天的议程。

      龙方带着两个学生在第三排找到了他们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好,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主席台上嘉宾的表情和PPT上的每一个细节,又不会因为太近而需要仰着头看屏幕看得很辛苦。

      “认真听,认真记,”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严肃是认真的,“这些人的报告,每一篇都是他们几十年研究成果的浓缩。你们在学校里学的是基础,在这里听到的才是前沿。能听懂多少算多少,听不懂的记下来,回去问我。”

      纪念和蒙超同时点头,不约而同地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笔。

      这两个年轻人在大三开学的时候,被郑建国的创客新能源公司破格录取,正式入职为研发部设计师。公司的“飞夺”项目进展非常顺利,郑建国能看出两个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人才。并打算在近两年拓宽AI赛道。

      康之育坐在会场比较靠后的位置。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不像一个企业的技术负责人,虽然眼神缓和了些,但还是一种法外狂徒的感觉。

      他听得很认真,但他的“认真”和纪念、蒙超的“认真”不一样。年轻人的认真是吸收式,他们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取着每一个新概念、每一种新方法、每一条新思路,恨不得把演讲者的脑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自己的脑子里。而康之育的认真是对话式的,他在听的时候,脑子里始终在问三个问题:这个东西和我们的业务有什么关系?这个东西的可行性在哪?这个赛道该如何行进?

      这三个问题,是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之后,用无数的失败和成功、用真金白银的投入和产出、用被董事会质疑过无数次之后依然坚持的判断力淬炼出来的三把尺子。他用这三把尺子衡量着台上每一位演讲者的每一句话,不急不躁,不偏不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挑选木料,用手摸,用眼看,用鼻子闻,用工具敲一敲听声音,然后判断出这块料,能用在哪。

      他在笔记本上做出总结,字迹漂亮又工整:

      AI说白了,就是让机器模仿人的智能:会看、会听、会说、会学习、会判断,甚至自己做决定。

      现在的AI主要包括这几块:

      1. 机器学习:AI的“基本功”。不写死规则,而是喂大量数据让它自己找规律,比如让AI看了一百万张猫图后,它就认识猫了。

      2. 深度学习:目前最火的技术,模仿大脑神经元。人脸识别、下围棋的AlphaGo、ChatGPT,核心都是这个。

      3. 计算机视觉:让机器看懂图像视频。手机人脸解锁、自动驾驶识别路人和车,就靠它。

      4. 自然语言处理:让机器理解人类语言。语音助手、翻译软件、客服机器人,都属于这一类。

      5. 语音技术:语音识别转文字,语音合成让机器说话。

      未来AI的发展方向,有几个特别值得关注:

      1. 大家伙变小巧,走进手机:以后不用联网,手机、手表就能直接运行AI模型,又快又保护隐私。

      2. 从只会聊天到帮你干活:AI的下一站是“智能体”(Agent),能自动操作软件或下单。你只要说“帮我订明天上午去D城的机票”,它自己就打开App选好、支付了。

      3. 自己造数据,自己突破自己:现实的高质量数据快用完了。未来要攻克让AI自己创造数据来学习,实现真正的“自我进化”。

      4. 什么都干的“通用AI”:现在的AI专一项:只会画图或聊天。未来目标是造出像人一样,能举一反三处理任何问题的通用人工智能。这是终极目标之一。

      5. 先管好安全和伦理:AI越来越强,怎么防止用它造假新闻、诈骗、造成大规模失业,也是未来攻坚的核心。

      总的来说,AI已经从“会不会”变成“好不好用、安不安全”。未来它会像电一样,变成一个无处不在的基础服务。

      下午是各种AI产品的展示。

      简直就是“世界级”的“科幻”。

      当然也有国内的公司,想法很棒,不过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康之育看得是心潮澎湃!

      这就是科技的魅力!它没有边界,也没有国界。在科技的世界里,没有敌人,只有还没有找到共同语言的同行。

      大家都在等待着一个时代,等待一个时代来改变世界。

      下午五点,峰会结束,康之育开车回公司与神秘总裁视频通话。

      龙方与几位大佬打过招呼后,带着纪念和蒙超离开。他们在一家中餐馆里吃饭,三个人尽情的聊着,聊着工作,聊着他们的未来,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物。

      三人分别后,各自打车回家,纪念则回了郑可儿的公寓。

      傍晚六点半,秦川市渭湖路的路灯准时亮了。

      十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太阳沉到西边的楼群后面之后,天色就像被谁拧了旋钮一样,从亮到暗,从蓝到灰,从灰到几乎看不见的深紫色,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那条沿着湖岸蜿蜒的步行道被橘黄色的光串联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柔软的丝带,轻轻地搭在渭湖的腰身上。

      戴安娜站在渭湖路中段的一个路口,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深秋特有的凉意,穿过衣领,穿过薄毛衣的缝隙,贴在她的皮肤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地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出一口白气。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不是因为她想早到,而是因为她在家里坐不住。她换了三套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穿上了最初的选择:牛仔衣、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红色德训鞋。简单,干净,不刻意。她不想让卓鑫觉得她为了见他特意打扮了,虽然她确实为了见他特意打扮了。

      卓鑫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戴安娜正看着湖面发呆。

      那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镜面。

      车门打开,卓鑫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毛衣,里面是蓝色格子衬衫,灰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品牌的黑色球鞋。他关上车门的动作不急不慢,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来赴一个不太重要但又不能完全不来的约。

      戴安娜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嘴角和眼睛弯起来的程度刚好,不会太热情让卓鑫觉得她在讨好他,也不会太冷淡让他觉得她心不甘情不愿。

      卓鑫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姿势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戴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卓鑫的目光在闪烁。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如果戴安娜不是那种对别人的态度变化极其敏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戴安娜觉得,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皮肤上,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等很久了?”卓鑫问。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没有,刚到。”戴安娜说。她没有说自己等了十分钟,也没有抱怨他迟到了七分钟。她今天不想计较这些。她今天是来“赔礼道歉”的,不是来吵架的。

      “吃什么?”卓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两边的街道。渭湖路的两侧全是各种各样的餐馆和小吃摊,招牌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灯箱的光映在地面的油渍上,反射出一种油腻腻的、但莫名让人觉得亲切的光。

      戴安娜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想请去你一家烤串摊,特别好吃。”

      她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卓鑫的表情。这个提议她想了很久,一直在琢磨要不要说。请卓鑫吃饭,以他的消费水平,她请不起太贵的;请便宜的,又怕他觉得她不够诚意、不够重视他。

      卓鑫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没有皱眉,没有撇嘴,没有露出那种“你请我吃路边摊?”的嫌弃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戴安娜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带他来到那个摊位,她经常来这家。在渭湖路和一条小巷子的交叉口,是一个用三轮车改造的移动烧烤摊。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负责烤,女人负责招呼客人和收钱。三轮车上架着一个长长的烤架,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男人的脸上,把他额头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铁架上的肉串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苗,烟雾升起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十月的凉风中飘散开来。

      戴安娜和卓鑫在路边的一张折叠桌前坐了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桌布,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有些旧了,椅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坐上去很稳。

      戴安娜去点菜的时候,卓鑫一个人坐在桌前,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渭湖的方向。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飘来的不知是哪家餐馆的油烟味。路灯的光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的起伏明灭不定,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的。

      他没有不耐烦,没有心不在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等上菜的普通食客。

      戴安娜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回来了。烤菜烤肉每一样她都拿了两串,还有两瓶橘子汽水。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她坐下来,把橘子汽水放在卓鑫面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你的耐心和包容,我都知道。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是我做的不对。”

      卓鑫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渭湖的水面,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他在听。

      戴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完了。

      “我不是那种很擅长表达的人。我现在还是学生,没有收入来源,还没有能力带你吃那些山珍海味。但我想,总要有种向你表达歉意的仪式感。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这个,这……真的是我能请你的、最好的东西。”

      她伸手拿了一串羊肉串,递给卓鑫。铁签子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羊肉的边角烤得微微焦脆,孜然和辣椒粉均匀地撒在上面,还在冒着热气。

      “而且,这家真的很好吃。”戴安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要为这些食物代言的小骄傲,“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儿,买几串烤串,坐在这湖边,一边吃一边看湖水。看着那些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看着路灯在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碎又拼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久了,心情就好了。不是为了想明白什么事,就是单纯的——放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让时间从身上流过去。”

      卓鑫接烤串。他低头看着那串羊肉串,看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味道,又像是在用这口羊肉串给戴安娜一个“我在听”的信号。

      “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很自由。很放松。”戴安娜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人在意你是谁,你就是一个坐在路边吃东西的人,和其他所有坐在路边吃东西的人一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对我太好,让我有一点……害怕。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自己。怕自己会习惯你对我好,怕自己会变得贪心,怕自己会伤害你。”

      “我以后不会再无缘无故不回复你了。就算当时不方便,过后我也会回你。这是我能做的承诺,也是我会做到的。”

      渭湖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十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冬意,吹在脸上不再是舒服的凉意,而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让人想把手插进口袋里的冷。

      路灯的光在湖面上碎成了很多很多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黑色的水面上,每一片都反射着橘黄色的温柔的光。

      卓鑫把那串羊肉串吃完了。他把铁签子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橘子汽水。

      “戴安娜。”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

      戴安娜惊讶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讨好我。”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戴安娜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你请我吃什么,不重要。路边摊也好,大饭店也好,你自己做的也好,都行。我来,不是因为吃什么,是因为请你的人是你。”

      卓鑫心想:既然对方已经给了台阶,没有不下的道理。

      戴安娜却没有想明白,她愣愣地看着卓鑫。

      她想说话,但嘴唇蠕动了半天也没有发出声音。

      她突然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卓鑫没有等她回应。他拿起一串烤菜,咬了一口,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确实不错。”他说。

      戴安娜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吃着烤串的样子,一时间,她想不出自己的心情该如何描述,甚至连她自己的都想象不出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可具体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卓鑫:“怎么样?好吃吧!”

      卓鑫笑了笑:“嗯,吃完我送你回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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