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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梦幻花培育正式开始 ...

  •   周浩玄坐下了。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始汇报。他把昨天在北福山上的事情挑拣着说了一遍——哪些说,哪些不说,他昨晚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何请夏打算培育梦幻花是公开的秘密。所以,找到野生牵牛花必须说。但他没说随身听的事。

      端木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手机,翻看着周浩玄发给他的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到那八间平房的全景。灰白色的墙体,平顶的屋顶,不规则的排列方式,远处的密林,近处的草坪,一切都拍得很清晰,很完整,像是有人专门站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角度,按下了快门。

      端木赢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浩玄没有催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端木赢的手上。那只手握着手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端木赢终于开口了。

      “那片土地,”他说,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有放射性物质。”

      周浩玄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当年那支地质勘探队,对外说是帮农民解决土地问题,实际上是因为那片区域检测出了异常的放射性读数。政府派他们去调查,确认污染范围,评估风险,提出解决方案。”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他们解决了问题。至少,官方报告上是这么写的。污染源被找到了,被处理了,风险被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勘探队的任务完成了,应该撤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走。”

      周浩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在那里驻扎了很多年。官方的说法是他们在做后续的监测和评估,需要长期的数据积累。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在那里做的事情,远远超出了‘监测和评估’的范畴。他们在研究什么东西,一种他们不应该研究的东西。”

      “后来呢?”周浩玄问。

      “后来他们全死了。”端木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官方通报是意外事故,警察查了很久,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最后不了了之。”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凉和苦。

      “现在看来,”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周浩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可能没有全死。”

      周浩玄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运转。

      谁告诉端木赢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周浩玄没有问这些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端木赢想告诉他,不用他问也会说;如果端木赢不想告诉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我看到栗原次田了。”周浩玄换了一个话题,“他做了伪装,跟我们一起上了北福山。他能调动大批打手去阻止何小姐他们,说明他在那片区域有一定的影响力,或者说,他和那片区域的某些存在有联系。”

      端木赢点了点头。

      “也许吧。”端木赢思虑片刻,语气透着无所谓。

      “我现在不想参与他们那些事了。”端木赢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想查就查吧,及时汇报就行。”

      周浩玄看着端木赢。

      他的目光在端木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端木赢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但周浩玄知道,在这潭死水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更危险的东西。

      “你确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端木赢突然问。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的平淡。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周浩玄这种对端木赢的面部表情和语气变化了如指掌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周浩玄愣住了。

      他没想到端木赢会问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没想到端木赢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突然卡了一下,所有的程序都在运行,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周浩玄知道,端木赢看到了。

      端木赢看到他的愣怔了。端木赢看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的闪烁了。端木赢看到他的犹豫了。

      端木赢在观察他,一直在观察他,从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在观察他。

      周浩玄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然后抬起头,看着端木赢的眼睛。

      “是的,老师。”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了。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到不像是在说谎。他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端木赢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锋利,但很沉,沉到让人喘不过气。那种目光像是能读心。

      几秒后,端木赢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满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的嘴角上扬了,但他的眼睛没有。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状态。笑容不达眼底,是周浩玄此刻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描述。

      “嗯,我相信你。”

      端木赢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周浩玄的后背微微发凉——那不是信任,而是“我愿意暂时假装相信你”。

      他知道了一件事: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我去新街二期与景凯成对接事务,”端木赢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质地柔软,剪裁考究,“你送我吧。”

      “好的,老师。”

      周浩玄站起来,跟在端木赢身后,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美容院的大门。

      端木赢上车之前,站在美容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很干净。

      “天气真好。”端木赢说。

      周浩玄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说:“是的,老师。”

      端木赢上了车。周浩玄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端木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要小憩一会儿,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周浩玄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根敲击的手指,他知道端木赢没有睡,他在想事情。

      “美容院经营得不错。”端木赢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后座响起,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赞许和鼓励的语气,“我果真没看错人。”

      周浩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谢谢老师认可。”他说。

      周浩玄确实对端木赢交给他的产业很用心,他请了最好的店长,挖了最好的美容师,引进了最先进的设备,用了最有效的营销手段。他把美容院当成一个真正的生意在做,而不是端木赢交给他的众多“任务”中的一个。

      “不过,”周浩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KTV的生意却不是太好了。”

      “哦?”端木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现在年轻人好像都在手机上唱歌,各种K歌App,线上K歌房,还有一些社交性质的唱歌平台。对实体KTV的冲击很大。我们那两家店,今年的客流量比去年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三十,营收下降的幅度更大,因为现在大家都在拼价格,团购、折扣、满减,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

      端木赢沉默了几秒。他在评估。

      “嗯,我也略知一二。”端木赢说,语气里没有焦虑,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的、商人特有的对市场的敏感和对趋势的判断,“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做做方案,提升一下人气。KTV这个行业不会死,它只是在变。以前大家去KTV是为了唱歌,现在大家去KTV是为了社交、为了聚会、为了找一个可以和朋友一起待着的地方。我们的思路要跟着变,不能再用十年前的那套东西来服务现在的年轻人。”

      周浩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端木赢。

      端木赢还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指已经不敲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那个动作让周浩玄想起了一个词:运筹帷幄。

      “好的,老师。”周浩玄说。

      车子继续向前开。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而安静,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转着、舞蹈着,然后轻轻地落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柔软的地毯。

      宋春和林睿这边,测试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

      宋春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串串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他的眼睛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过每一行代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校对员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林睿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

      “宋春。”林睿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宋春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从键盘上移开,目光也没有离开屏幕。“嗯。”

      “我这好了。”

      宋春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林睿的屏幕。

      “我这也马上好,卓鑫呢?”

      “玩手机呢。”林睿暼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好像情绪不太好。”

      “呵……”宋春淡淡地笑了一声,然后继续操控着鼠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不断地敲打,一串串的代码从电脑的文档中弹出来,飞出去。

      “搞定!”

      卓鑫听见宋春的声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向宋春和林睿。

      “果然是大神,”卓鑫夸赞着,语气随意:“那我就先撤了。”

      “行,”宋春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过了,他说,“我们也有事,今天加班费我稍后给您转过去。”

      卓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林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觉得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的屏幕?”

      宋春正在关笔记本电脑,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是。”他说。

      “你确定?”

      “确定。”宋春把电脑包的拉链拉上,拎起来,转过身看着林睿,“我把程序已经关了。”

      林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的欣慰。

      “走吧,金桥大厦,”宋春说,“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

      卓鑫这边,确实情绪不高。

      戴安娜两天没回复他的消息了。尽管他对戴安娜是逢场作戏,但作为高傲的一方,戴安娜不应该这么不识趣才对。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冷漠。

      尤其,还是他主动追求戴安娜的。戴安娜这是在故意给他难堪吗?

      卓鑫的脸阴沉下来,一脚踢在路边的垃圾桶,响声惊动了周围的行人,他也不管别人的眼光,大步向外走去,坐进自己的跑车。

      殊不知,此时的戴安娜正与纪念翻云覆雨。

      戴安娜趴在纪念的胸口上,喘息着,脸色绯红。

      两人昨天逛了郊县的民俗街。晚上住在郊县的一所宾馆里,睡到中午十一点还没出门。

      戴安娜跟纪念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把手机调至静音,所以她并没有听到卓鑫电话和信息。直到纪念起身去卫生间,她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看,戴安娜的眉头立即蹙紧。她没有想到卓鑫从昨晚开始就给她打了不少电话,信息里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还有些愤怒。

      戴安娜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啊,我回老家了,家里有事没顾上看手机。”

      “怎么了?娜娜。”纪念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戴安娜在盯着手机看,疑惑地问。

      “啊,没什么。”戴安娜把手机收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纪念没再追问,只是关切地说:“走,我们去吃这里的特色小吃。”

      “好。”

      卓鑫看着戴安娜的微信,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色。他决定改变对女孩的策略。

      南山脚下。

      何请夏抱着野生鸣兰发呆。心情很复杂。梦幻花的培育要正式开始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何小姐,我们走吧!”秦扬缓缓开口。他眼里的女孩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好的,秦队,麻烦您了。”何请夏收拾了一下情绪,对秦扬露出一丝笑容。

      伏清柏为他姐打开车门,何请夏弯腰上车。

      待伏清柏坐定,秦扬发动汽车,将车稳稳地开出。

      何请夏的眼睛依旧在看着车窗外,眼眸里流转着复杂的光芒,似在沉吟。

      秦扬没有说话,只是透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何请夏的表情。

      何请夏在想什么,他看出来了。

      在秦扬的印象里,何请夏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她总是一副镇定自若,波澜不惊,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很好地解决。就像上次在商场协助他们抓捕王明,她很冷静,很理智,完全看不出慌张或者害怕。

      可是,今天她的情绪很反常。

      “何小姐,有些事不必操之过急,”秦扬斟酌着说,“现在还只是开始,慢慢来。”

      “谢谢您,”何请夏转过头,看着秦扬说,“但是秦队,如果我不做,就永远没办法达到我预期的效果。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理解你的感受。”秦扬点头,“不过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你的责任,这是我们警察的事情,包括赵常君的案子。”

      此话一出,后排的两人同时怔住了。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秦扬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犯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当年虽然没有参与案子,但是案卷我看过,内容简单到让我都感到匪夷所思。”

      秦扬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不相信。赵常君这个人心狠手辣、残忍暴虐的人,对吧,赵玉哲。”

      后排的两人震惊到无言以对。

      伏清柏没有想到,秦扬居然知道他的真是身份。

      他不敢抬头看秦扬的表情,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队,您怎么知道……”何请夏问。

      秦扬看着前面,轻声说:“你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们都是聪明人,我不用说,你们自己就明白。”

      “放心,我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秦扬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警察,做事的原则我知道,赵师父也曾是我敬佩的人物,我也想揭开真相,还他清白。”

      “谢谢秦队,”伏清柏低声说。

      “你们时刻保持警惕的同时,还是要收敛一些。”

      秦扬嘱咐完,便专心开车。副驾的李超也沉默了。

      何请夏和伏清柏互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

      每个人,无不佩服秦扬,因为他能够洞悉每个人心里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的话总是那么的犀利,那么的准确,直击人心。

      何请夏选择相信秦扬。

      伏清柏看向车窗外,光影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在无声地放映。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那个名字从秦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漩涡: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带着巨大吸力的漩涡,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拽。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鼻尖有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没有哭。他学会了不哭:在H国那些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让你吃饱饭,不能让你安全,不能让你离真相更近一步。它只会让你在深夜里更加孤独,在醒来时更加疲惫。

      所以他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咽回喉咙里,咽回胸口里,咽回那个最深最暗的、连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角落里。

      何请夏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覆在伏清柏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掌心很暖,暖到像是一小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炭,不烫,但那种温度能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一直暖到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伏清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他姐的安慰和鼓励。

      金桥大厦顶楼,何请夏的新办公室门口。

      秦扬跟着伏清柏与何请夏一起上了楼。

      宋春、林睿、仲齐已经等在那里。

      伏清柏打开门何请夏把那株野生鸣兰放在了工作台上,开始做移植前的准备工作。

      何请夏从置物架上选了一个大小适中的陶盆,直径大约十五厘米,深度和直径差不多,底部有排水孔。陶盆的颜色是那种温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赤陶色,表面没有上釉,保留了陶土天然的粗糙质感和呼吸性。这种材质的透气性好,有利于根系的生长和呼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釉面盆更适合养花。

      她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瓦片,置物架的小抽屉里居然有现成的,大小均匀,边缘圆润,一看就是专门处理过的。瓦片的作用是挡住排水孔,防止泥土流失,同时保证多余的水分能够顺利排出。碎瓦片上面铺了一层粗砂,大约两厘米厚,作为排水层。粗砂上面再铺栽培介质。

      栽培介质是她自己调配的。她从置物架上取了几种不同的基质,腐叶土、泥炭土、珍珠岩、蛭石,还有一小袋她闻了一下就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有机肥料。她没有用量杯,没有用秤,全凭手感。一把腐叶土,半把泥炭土,一小把珍珠岩,一小撮蛭石,一点点肥料。手指插进混合好的基质里,捏了捏,感受了一下湿度和颗粒度,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把基质填入陶盆,填到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用手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小坑。然后她拿起那株野生鸣兰,小心翼翼地拆掉外面的塑料袋和湿毛巾。土坨完好无损,白色的细根在土坨的边缘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条纤细的、乳白色的血管。

      她把土坨放进那个小坑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野生鸣兰的茎基部刚好和盆口持平。然后她开始填土,一小把一小把地,从四周往中间填,每填一层就用手指轻轻压一压,让基质和根系充分接触,但又不能压得太实,太实了会影响根系的呼吸。

      全部填好之后,她浇了第一次水。水从花洒里均匀地洒出来,像一场温柔的春雨,落在基质表面,慢慢地、均匀地渗透下去。水从盆底的排水孔流出来的时候,她停手了。浇透,但不能积水。

      她把陶盆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着那株野生鸣兰。

      细长微卷的薄叶在灯光下微微张开,像是在伸一个懒腰。紫蓝色的叶脉,卵球状的假鳞茎,那细密得不可思议的棱纹,又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叶片上还带着几滴没有干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

      何请夏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新街中心广场。

      邵子尧在秦川市逛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不长,不足以让他真正了解这座城市的全部,但已经足够让他对这座城市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好感。那种好感不是一见钟情的炽烈,而是一种更绵长的、更含蓄的、像是一壶慢慢泡开的茶:第一口只觉得烫,第二口尝到了苦,第三口回甘涌上来,然后就再也放不下杯子了。

      秦川是一座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的城市。

      说它是古城,它确实古。两千多年的建城史,十三朝古都的底蕴,空气中仿佛都飘着历史的味道。那些从教科书上走到眼前的古迹,不是冷冰冰的石头和木头,而是有温度的、有呼吸的、会讲故事的存在。

      说它是现代城市,它也确实现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商业街区人声鼎沸,各大品牌的旗舰店一字排开,年轻男女穿着时尚的衣服走在街上,手里拿着咖啡和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自信而从容的表情。

      邵子尧喜欢这种气质。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D城的时候,他很少想这些有的没的。D城也是一座好城市,但D城的好是那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像一杯烈酒一样的好。经济发达,机会多,节奏快,每个人都在奔跑,每个人都在追逐。整个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把每一个人都卷进去,变成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在D城待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你会觉得自己就是一颗螺丝钉,你应该做的就是不生锈、不松动、不脱落,然后一直转下去,转到转不动为止。

      但秦川不一样。

      秦川像一杯清香的白酒,入口绵软,后劲悠长。它不催你,不逼你,不推着你往前走。你可以慢下来,可以停下来,可以在城墙根下找个地方坐着,晒着太阳,看老人们下棋,看孩子们追逐,看那些小吃摊的商贩做着美食。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坐一下午,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不会有人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慢”本身就是一种被允许的、甚至被尊重的生活方式。

      秦川的小吃,是这座城市给所有来访者的一份厚礼。

      秦川的历史,是这种城市不灭的韵味。

      邵子尧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的名字,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那些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他吃过的小店,那些他看过一眼但没有来得及走近的巷子,都在他的视线中慢慢地、无声地消失了,像一部正在倒着播放的电影。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城墙从视野中消失了。

      邵子尧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满足。一个旅人结束了一段愉快的旅程之后,在归途的车上,在心里默默地、没有声音地、对那座城市说了一声“谢谢”时的表情。

      车子汇入了车流,驶向机场的方向。

      窗外,秦川的午后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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