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乐师 1 ...
-
春风拂面,杨柳垂绦,阳光洒满屋顶街头,最是一年春好色,处处尽是蓬勃生机。一大早街头已经热闹起来,马贩正吆喝用水冲洗马粪,菜农正向人叫卖水滴滴的鲜菜,母亲正责骂吃早点弄脏衣服的孩子,华丽的马车踏着石板路来来往往。根本看不出这个城市上个月才遭受一次抢掠,人们已经迅速恢复生活——亦或早已习惯这样生活。
石板路的另一侧不愿便是城墙,墙脚下一长排乞丐正懒懒晒着太阳,只有这种享受不用花钱也不是别人施舍或剩下的。这里和对面街道仅仅不过数十步之遥,却像是被中间的一条马路隔成了两个世界。一个小姑娘吃力的拉着板车慢慢靠近城墙根,板车上用草席裹着一具躯体,头用破布盖着,露出两只穿着破鞋的脚随着车左右晃动,车的尾巴上跟着个孩子在吃力推。姑娘头上插着根稻草,零乱的发梢间是一双浮肿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嘴唇已干裂出血,瘦的皮包骨头,他头上也插根稻草,两人衣服的补丁摞补丁。
一个乞丐见了立即好奇围上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向同伴叫道:“没啥好看的,又一个卖身葬父母的。”说完摇头走开,又有几个乞丐过来绕了一圈,有的叹息有的讥笑有的摇头。姑娘将板车靠在城墙下,木然背对板车向马路跪下,那孩子也依着姑娘跪下来,怏怏的歪在一边。
路上人来人往,偶或几人驻足张望,或失望或同情或叹息,多数人只望一眼就走了,对这种情形早习以为常——连年征战,若遇上年景不好,天灾人祸轮流来袭,众人自顾已是不暇,又怎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一个微佝偻背的老人牵着匹马经过,眼睛在板车和小孩身上来回打量几回,抛下两文铜钱走了。姑娘立时弯下腰磕头,嘴里不停念着“多谢,多谢”,正要去拣铜板,几个乞丐一拥而上,迅速将铜板抢的一干二净。姑娘无力看着他们跑远,干涸的眼睛又流下两行泪来,孩子也呜咽的哭,声音几不可闻。
列膺已立在不远的桥头看了很久,他紧皱着眉头,从客栈走至这边不过一两里路之遥,却已看到多个如此情形,要么家中亲人重病待治,要么丈夫死于战乱剩下孤儿寡母,甚至才三四岁大的孩子已学会上街乞讨。一个乞丐走到他跟前拼命摇晃这手中破碗,他漠然摆了摆手,同情从来不是他会有的感情——施舍只能救他们一时,过了眼前一急,战争和灾祸还是会来,更多的人将要死去,更多的人会成为孤寡。要做的,远远不止施舍,他不觉间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时,有一辆马车路过又折了回来,马车夫跳下来,冲着小姑娘道:“我家主人出五两银子,你跟我们走可好?”
姑娘似乎没想到这么快有主顾,愣了一下,迟疑的点了点头,红肿的眼睛窃窃打量着马车。
车夫笑道:“哟,怎么信不过我们?你还指望什么?指望大家公子哥买你回去做小啊?”
姑娘拼命摇头,嘴里道“不是,不是”,弯腰又磕起头来,哭道:“这个是我弟弟,我走了他没人照顾…你们把他也买了吧!”言罢又泣不成声。
“什么,还有个弟弟?我们可不要男的。你到底卖是不卖?”
“可是我走了他肯定要饿死…求你行行好…带他一起走…”
“想讨价还价是不是?跟过来他我们还白养他,谁要买个累赘!”
那姑娘闻言仍是一个劲磕头,孩子也跟着磕头。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里面人探出头来,却是蝶满楼的老鸨凤蝶,对那车夫到:“要问清楚,我们蝶满楼虽好吃好喝,可养不起闲人。”
车夫转头道:“家中可有亲戚?弟弟送人算了!”
“没有,爹爹抓壮丁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娘又病死了,就剩一个弟弟,七岁了…他…他很乖的,会做饭洗衣…会…”姑娘抬起头语无伦次的哀求道
“行了,行了”车夫不耐烦打断,“没听我们凤娘说,蝶满楼好吃好喝,你去了以后衣食无忧,还能挣银子,有了银子再接你弟弟不好?你先跟我们走!”
姑娘看看弟弟又看看马车,满是伤心和犹豫不决。
见凤蝶如此嘴脸列膺着实嫌恶难忍,走上前拿出一锭大银递给小姑娘,沉声道:“快回去葬了母亲,拿钱做点买卖!”姑娘欣喜的捏住了银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弯腰趴下就要磕头,孩子则死死盯着列膺的脸。
凤蝶见状立刻下了车,边打量他边笑笑道:“哟这位爷,咱不是在不醉不归见过,何必跟我抢生意?我也是为她好!”
“你生意都做到死人头上了!一个女子五两?”
“哎哟,我回去还要供吃供喝,还要调教…算了算了,十两好了,亏不了你。”凤蝶扭着腰上前几步。
“姑娘可知她是做什么的?”列膺问小姑娘。
那姑娘摇头,凤蝶立刻道:“好,这样,听我把话说完,姑娘听完后愿意跟我走就走,不愿意我不勉强!”
列膺冷着脸,他倒想看看逼良为娼有什么好说的。凤蝶道:“姑娘,跟着我,乘着年轻,我包你有大把银子赚。你看看你,瘦的跟柴似的,什么重活也干不了,就这脸打扮打扮还能看,到我那有专人教你歌舞,以后只要伺候伺候大爷公子,保准吃喝不愁,没准还能被那家爷看上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姑娘看着那锭银子发怔,她本来只要葬母,从没敢想过往后会怎样,这会被凤蝶说的六神无主。列膺不屑的冷哼一声。
凤蝶继续道:“这银子给你只能救一时之急,总有用完的时候,你看看现今强盗匪人横行,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哪里还有好买卖可做?还有个弟弟要养活,这点银子能管你一辈子?姑娘,这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姑娘吃力将眼睛从银锭上移开,盯着凤蝶嘴巴出神,眼睛渐渐有了一丝光彩,凤蝶看出她已动力心,又道:“你放心,我们那姑娘来历都跟你差不多,现在个个不都鲜活水灵的,这样,你把弟弟也带了去,看这公子面上我们破一次例!好不好?”
姑娘迟疑着站起来,狠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将银子递还给列膺。
凤蝶笑道:“这就对了!”说着朝列膺瞟了一眼,“我们可从来不逼迫别人,若非我家主人慈悲,看看如今世道谁还管得了这些?连官府都不管!”
列膺看着姑娘坚定的眼神,连一丝愤怒也发不出来,心底沉沉的,再也不想理会,转身大步离去。刚走出几步,一个略耳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看不出石头也会关心人!”
他抬眼一看,杜婉兮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好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不快。
列膺实在很不想见到这女子,继续往前走,她却追了上来,边走边说:“不要生气嘛,没有人想要做鬼不做人,只是这世道好好做人很困难,这不是你的错!”
列膺继续保持沉默,杜婉兮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如果我被逼着去青楼,你会不会出手相救?”
他加快脚步,她小跑着跟上来,身上坠饰又悉悉索索响着,真叫人心烦。他猛停下来要发作,背后的她却毫无兆头一下栽在他背上,接着下一瞬,她居然乘势就伸手往前抱住他的腰。
列膺立即察觉她饱满的胸脯紧贴自己的后背,不禁一惊,手上用力拉她的衣袖要甩开她,谁知她张口就大叫:“相公,相公,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列膺大怒,没有想到这女子如此无赖!他手上力度更大,而她却抱的更紧,脸上满是可怜兮兮的神情。
路人已经齐齐看过来,一个漂亮可人姑娘抱着一个满脸嫌恶的英俊少年,显然是一个痴情女子一个负心汉的故事,众人迅速围过来,这种不要钱又百看不厌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列膺自小在京中长大,交游也多是诗书礼教之辈,自然是不曾经历过这般窘迫,只想立即摆脱。他强忍着不快转过头,脸上用力挤出一丝笑容,咬牙道:“有话还是回家说吧。”
杜婉兮立即转哀为喜,手却没有松开,列膺咬牙伸出一只手臂半挟着她,实际上拎着她快速穿过人群。
杜婉兮紧紧抱着他的臂膀,倚在他身边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列膺冷冷道:“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是你说的,既然不知廉耻,我就天天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