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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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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我往客栈内多数房间已熄了灯,存放货柜马匹的幽深后院一隅,几个身影立在黑暗中。
门口一魁梧大汉正压低声音汇报:“货物都已轻点,六个箱子无一遗漏,买家可随时上门取货。”
“嗯,这城中鱼龙混杂,买家不出现之前,不得让任何人踏入此院。”对面说话的人声音淡淡的,身上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下悬坠玉珏摆动时映出些微光线,正是列膺。
另一人从魁梧大汉身后的门洞走出来,正是温钧,他朝列膺点一点头,对众人道:“一路奔波,大家都早些歇息吧。”
黑暗中传出几个应承之声后,列膺和温钧一前一后走出小院,穿过小径尽头的拱门,踏上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二人房间位于长廊西梢头的最里间,后窗可将存货的后院一览无遗,前廊临街,可以看到街巷情形。进了房中,温钧将各处逐一检查一遍,才放心去休息。
列膺喝了盏热茶,盘腿坐在床榻上开始静坐行功,这是他持续多年每日晨昏必修课,运气行功的同时,让身心彻底安静下来,脑海会细致梳理这一日经过,提炼重点同时查漏补缺。这本是他自幼习武在父亲逼迫下养成的习惯,现如今已自然而然应用于日常见闻经历,被他称之为“自闭时”,希望不为任何人打扰。
半柱香之后,他渐入静定,真气行过两周,顿觉气定神闲,连耳侧听的夜风都清明了几分。就在第三轮真气刚起之时,忽闻夜风中参杂入一股劲锐之气,紧接着,一连串急而轻的脚步夹杂着衣袂悉索声响从头顶的屋脊上掠过,自东南向西北直窜往街头方向——这动作极轻,若是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非是一流身手不可为——他警觉陡然升起,人飞身掠至门口,屏气将门推开一道缝,果见一个黑影恰从屋檐上飞速跃下,后脚凌空一踏门口长廊的外缘立柱,如猎豹般向楼下急坠而去。
列膺难辨此人出现在他屋脊是否是否有异,迅速推门走至廊外意欲跟上前一探究竟,可他人刚踏出房门,却听的屋脊上又是一阵声响,而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瓦楞皆被踩得直响——还有同伙?念头刚一闪过,却见隔壁的门已打开,温钧朝他一示意,飞身朝坠下的黑影尾随而去。
见此情形,列膺收住脚静听屋脊动静,只听得那脚步声一路往西至屋脊的另一端方才打住,他身形跟着移到长廊尽头,却听得“啊”一声压抑的短呼,接着瓦楞噗噗连响,一个灰白的身影从屋檐边滑了下来,唯余一只手攀住缘边瓦当,整个人身躯悬坠在凌空之中,岌岌可危。
夜风吹拂过去,依稀可见乌黑的发辫散落在灰影头部位置,竟是一个女子!
“救,救我!”女子惊恐万状的朝他呼叫,同时吃力的挥舞着手臂伸过来,显然是看到他的存在。
列膺不明就里,亦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默立着未动。不料女子攀附在上的那片瓦当“咔嚓”一声断裂脆响,她身形立时坠落。他终是在最后时刻伸出了手,越过长廊栏杆,扣住女子的肩头,将她拖曳上来。
女子一攀过栏杆便跌落在走廊里,垂着头接连抚胸喘息,长发杂乱的盖着侧脸,看不出模样,只看着一身浅色襦群,并不像是夜行人的装扮。他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抬手将长发拂至肩头,转首怒嚷道:“列膺,你好狠的心,竟然要见死不救!”
列膺凝目分辨片刻,居然却是刚在不醉不归碰到的那个叫杜婉兮小丫头,“你的死活和我有何关系?”他毫不客气的道,“说,你到此处来做什么?”
杜婉兮从地上立起身来,满面皆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激愤,抬手指着他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来找你,不可理喻的臭石头!”
“我没问你找谁,问你来此作何?”列膺强强耐着性子。
“为什么要告诉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杜婉兮脸上怒气倏然化为挑衅,捏起裙裾一角,作势就要离开。
列膺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这里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一人一臂便将本就不宽的走廊占了大半,杜婉兮眼见自己过不去,略略沮丧的扬了扬头,“你再不让开我可要喊了!”
列膺点了点头,“喊,女飞贼在此,掌柜必定乐意送监。”
杜婉兮似被吓住了,紧咬住下唇不出声。列膺自当威慑起了作用,等她如实道出来意。过了片刻,这女子看了看四下,突然眼前一亮,猛然出手推向他的腋下。
幼稚之极!列膺忖道,接连后退几步避开她的手腕,依然稳稳拦住去路。却不料,杜婉兮不再逼近,反而折身就窜入了他的房间——洽才接连后退,两人已接近门口——列膺这才反应她刚刚那手不过虚晃一招,早就算计从房中逃走。
他立时拔脚追进去,屋内烛火一阵摇曳,却见杜婉兮不但没夺窗逃走,反而径直在他的床榻边缘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志得意满的对他道:“不就想留下我么,成全你好了
“起开。”列膺眉目拧了起来,他最不愿别人碰触他的私人领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瞧瞧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本姑娘坐你的床那是看得起你。”杜婉兮丝毫不为所动,屁股朝后挪了挪,索性张开双臂向后一撑,大半个人倚在榻上,剩下两只脚悬挂在榻沿下,来回的摇摆着。
列膺难掩嫌恶看着她,正想着如何将人拉开,却发现她脚上连鞋都没穿,只有一层白色靴衬,脚底此刻踩得脏黑不堪,似乎不像是有备而来,更像是仓促间跑出来的。
“你是在追那个黑衣人?”他临时换了个问题。
杜婉兮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脸上的淘气之色收了一收,“算你还不笨嘛,要不然呢,你以为本姑娘半夜特来看你啊?”
“少废话,他是什么人,你为何追他?”
“这不是没追上吗,谁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有人跟着我们。”
“什么意思?”这种没头没尾的回答真令人头疼,列膺强自忍住训斥的冲动。
杜婉兮睁大眼睛,满是无辜的道:“就是说,到了这里不久我们就发现被人追踪,今天好不容易给我寻得端倪,却还是被他跑了……”
“为何会经过我的房顶?”列膺打断她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屋顶,你写了名字了吗?”杜婉兮难以置信的斜睨着他,“小哥哥,莫非你以为我是故意落在你这里的?”
“难道不是?”
“呵呵呵呵”,杜婉兮一阵娇笑,带着明显的故意扑倒在他的枕头上,“好啊,既然这样我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该怎么办?”
“你?”列膺从未见过这般脸皮厚的女子,一股烦躁涌了上来,他忍无可忍的踏步上前,伸手抓住她的臂膀,将她半拖半拽拉了起来,一径拉至门口,推了出去,回手狠狠关上房门。
门框传来一声重重的脚踢,接着是杜婉兮“哎哟”一声吃痛,威胁声随即传来:“你给我记好了列膺,在酒楼你无故拒绝我,刚刚你又平白冤枉我,你若不立即出来道歉,本姑娘要你好看!”
既已弄清她前来于自己无关,列膺根本不屑跟她一般见识,冷淡的道:“慢走不送。”
门口气愤的喘息声持续片刻,接着脚步声渐渐走远——这女子总算没有继续纠缠,他俯身熄灭烛火,移步至床榻,继续调息。
又过了片刻,温钧方才回来,禀报道:“那黑衣人动作极快,几个起落窜入街巷之中,人生地不熟,我没有穷追下去。”
“无妨。”列膺简短说了杜婉兮到来,接着道,“看那女子情形,今夜惊扰到我们,似乎是个意外。”
温钧听完有些疑惑,“似乎?公子有怀疑?”
“这么多的屋脊,为何如此巧合?”
温钧微微一笑,“呃,我问过店家,那杜氏姐妹今夜确实也落脚在此店中。”
当真是个误会?列膺皱了皱眉,“你怎么看?”
“这两位女子来云中没几日,却掀起如此大的风波,若仅仅是为哗众取宠,未免小题大做了。”
温钧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是想到同一处。
列膺道:“等的人没有出现之前,且静观其变,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切莫干涉。”
温钧颔首深表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