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乱世边城》倦鸟待归巢

11、乐师 4

　　杜婉兮点点头，刚要开口，却看到杜婉如翩翩从人群中走过来，莫梵都没注意到她何时出现的。她依然是白纱遮着面，走到妹妹身边，向百里泽微行了一礼：“让公子见笑了。”继而转身看着妹妹的脸，轻轻道：“又去哪里闯祸了？看看这脸，还是跟我回去吧。”声音间满是宠溺之意，说着轻轻拉起妹妹的手往前就走。杜婉兮微微挣了一下便委屈的低下头，温顺跟在姐姐身边不再说话。
　　百里泽急了，分明不想让她们走，忙道：“怕是有人想故意找姑娘麻烦，这里无耻好色之徒可不少。你二人独自在外，总是不安全，不如到我府上去小住……也好有个照应。”
　　杜婉如轻摇头道：“多谢公子关心，哪里敢给公子添麻烦!”
　　“一点不麻烦，能照顾二位实在是在下荣幸。”百里泽恳切的说。
　　杜婉如顿了顿，语气似有些无奈，“公子一番心意感激不尽，只是我二人独身女子，贸然住到公子府上实在不妥，日后我会好好照看妹妹，公子心意我们领了。”
　　围观人群亦隐隐传来同情和议论之声，百里泽脸上又窘了，看着杜婉兮的眼中满是不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来百里府找我，出门在外朋友相助也是应该的。”
　　杜婉如点点头拉着妹妹走了，杜婉兮则轻低着头一路看着自己的脚尖。只剩下百里泽兀自望着二人远去背影呆呆出神。
　　莫梵这时想起要向二人打听的事，远远跟在她们身后。二人一走进僻静小巷，拉着的手松开了，妹妹在前，姐姐在后，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莫梵估摸那妹妹依旧在生气。
　　他赶上前去轻咳一声，笑道：“二位姑娘真是巧啊！”
　　二人停下脚步，杜婉如回过头来，没有半点意外，淡淡道：“巧恐怕谈不上，公子一路跟来倒很是辛苦！”
　　看来她早就有所察觉，这姑娘果然不简单，即便看到一路尾随陌生男子来搭讪也依然镇定自若。莫梵只得讪笑道：“姑娘好耳力！想要拜识二位，又找不到机会，只好冒昧前来，在下莫梵。”
　　杜婉如轻点点头，“那日在不醉不归见过莫公子，公子不必客气，有话请讲。”
　　她那日居然留意到自己——莫梵又有些得意了，被美女记住总是好的。
　　“呃，姑娘好记性！在下那日就有事想要请教，却没有机会。”
　　“当晚听妹妹说列公子身边有位奇怪公子，我一想必然就是你！请教倒是不敢，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原来是因为列膺才留意到自己啊……莫梵暗自遗憾，本想直接打听乐师，随即改口道：“昨夜见姑娘琴术了得，必对琴器很是了解，在下也是此道中人，想要拜访姑娘请教一二。
　　“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随手弹弹，琴倒也见过几柄，不知公子问哪种琴？”
　　“就是姑娘弹的这种瑶琴，只是年代较为久远——名为清波，乃原楚国名琴，姑娘可有听过？”
　　莫梵说完，一旁默不作声的杜婉兮突然抬眼看向他。
　　杜婉如轻柔如水的眼中亦有厉色一闪而过，她立直身子点了点头，“有所耳闻，相传清波乃是当年楚国宫廷乐师欧阳桢的不世之作，爱琴的人莫不想一睹为快，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我前几日曾遇见一乐师背着柄琴，极似这清波。”莫梵说道。
　　“噢，那公子是见过此琴了？”
　　莫梵摇摇头，“并无缘祥看，很是遗憾，所以想问问姑娘这几日在城中可有交会此琴？”
　　“既没见到，你怎知它是清波？”杜婉兮突然插嘴道。
　　“那琴坠着湖蓝色琴穗，琴端面有清晰断纹，日光之下犹如水波清漾，精美绝伦，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一面琴有如此形状。”
　　“当时怎么不向那主人拿来看看？”
　　“可那主人不肯拿出来相见，只说要见有缘之人。”莫梵很是遗憾道，
　　“那乐师呢，什么样的人？”杜婉兮好像比姐姐更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
　　“白袍儒巾，身形瘦削，两撇山羊胡，古琴背在身上，用布袋罩着只露出一根长穗。”
　　杜婉兮脸色顿时大变，转向姐姐低语了一句，莫梵只依稀听到“爹爹”二字。
　　杜婉如脸色阴晴不定，再看向莫梵之时眼中凌厉之色陡起，同一时间，她箭步突至他的面前，一把扣住他脖子间大动脉，前面优雅已然不见，动作也凌厉无比，狠声道：“你到底是谁，在哪碰到这个乐师？”
　　莫梵喉头吃紧非常，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反抗，不疾不徐道：“姑娘不必着急，在下只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现在也不知他人在何处。”
　　“你撒谎！既已认出清波琴，是不是已经害了他？”
　　“萍水相逢，我为何要害他？我说了只是想看看琴，姑娘实在有所误会。”
　　“你找他就为了看琴？”杜婉如一点也不信，声音亦愈发锐利，“说，他人现在在哪？”
　　“在下对天发誓不曾伤他，这两日也在满城找他，只是至今没有踪迹。”莫梵实话实说。　　杜婉如凝视他半晌，莫梵只是一片坦然相对，她终于轻轻松开了手，眼中神色逐渐暗淡下去，轻声呢喃道：“若真是爹爹，他为何不来找我们？”
　　杜婉兮上前来抚着姐姐的后肩，劝慰道：“爹爹定是还未发现我们，否则不会不找来，只要爹爹确实来了云中，我们总能找到他。”
　　莫梵难忍心中诧异，问道：“这位乐师是二位姑娘的父亲？”
　　“公子所说之人与我们爹爹很是相似，”杜婉如迟疑着点点头，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温柔与礼貌，“只是他出门多日，我们半分消息也没有收到。”
　　“敢问令尊是何时出门的？”
　　“至今已有月余。”
　　“可曾知道令尊因何事出门？”
　　“爹爹只说要往云中会友，其他并未交代。”
　　“你们可知他为何到此地？”
　　“不知道。他经常出门会友，此次应该也是如此。”
　　“既然经常出门，你们又为何会跟来云中？可是此次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么？”
　　“此前出门爹爹均会告知去往何地，何时回来，沿途必会托人捎信回去；可这次离家至今，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恕在下冒昧，姑娘家在何处？”
　　“柳城。”
　　“你二人已经离家多久？”
　　“半月有余！”
　　柳城乃是鲜卑王庭所在，鲜卑虽为部落联盟，每个分散的部落又各自自治，统一服从于联盟首领木图，这木图所在的柳城便相当于都城，位于云中郡东北四百余里，至云中城，至多不过半个月的路途，乐师为何昨日才抵达呢？莫梵心里推算着，嘴上问：“令尊离家不过半月姑娘二人便追出来，为何不留在家中再等等，如此在途中岂非错过另尊的回信？”
　　“我们……”杜婉如声色间有些为难，“在柳城已经呆不下去，王庭最近正在四处征集舞女进宫，爹爹又没消息……我们也很担心他。”
　　莫梵心下不由唏嘘，两个貌美孤弱的女子没有亲人在身边，无依无靠，又怎能敌得过木图王庭的爪牙，民间女子入了王庭身份低微不说，更是再无自由可言。这二人必是不愿，却又无处可避难，只能千里迢迢奔赴唯一的亲人，处境确实艰难的很。
　　他于是反应过来：“因此你二人来此地真正目的并非会友，而是来寻找父亲的？”
　　杜婉如又点点头：“我二人到此找遍大街小巷，没有见到父亲任何踪迹，只好想出这个法子，让他来找我们。”
　　“这也是为何你们到城中各酒楼比试琴舞之艺故意闹出动静的原因？”
　　“恩，我们挑选的琴曲皆是爹爹时长弹奏的，为的就是吸引他的注意，这里各处人来人往，只要我们闹出足够大的动响，爹爹若在附近，定会赶来汇合。”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没有，一连几日毫无音讯，我们甚至怀疑爹爹是不是已经离开，也想着到别处再去打听看看，只是盘缠将尽，我二人只好先筹措些银两。只是怕…只是怕…”说道此时，杜婉如已然蹙起眉头说不下去。莫梵看出她十分担心父亲下落，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们是哪日到达此地的？”
　　杜婉如想了一下道：“春分过不久就来了，今日是第六天了。”
　　“你二人后出发，竟然比前辈更早抵达？”莫梵疑惑更深，假设他遇见的那位乐师确是姐妹二人的父亲，就算一路彻底错过，可柳城到此地至多十五日路程，乐师为何比她二人还晚了三日抵达？莫非是迷路了，还是先有别的地方要去？
　　杜婉兮立即问道：“你几时见到他入城的？”
　　“三日前，在下在城外荒干水边遇到的乐师前辈，有幸同行了一段，但是入城后就失去了踪迹。” 莫梵如实道。
　　“三日前？这么说爹爹确实到了云中无疑，为何却没有来找我们？”杜婉兮喃喃道。
　　杜婉如则失声轻呼，“难道爹爹…出事了？”
　　杜婉兮立即接道：“不可能，爹爹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他一定会好好的！”她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安慰自己，未几，她转而朝向莫梵，满脸均是质疑，“再问你一次，既是萍水相逢，你为何会留意我爹的行踪？你到底是什么人？”
　　“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只是一闲散江湖人，爱乐成痴，那日一见古琴便起了兴趣百般想讨来一看，奈何反而因此引前辈戒心，因此拒绝与我同行。奈何在下心心念念那清波名琴，但求一睹为快，这才四下寻找。”莫梵见姐妹二人面色焦急，只得如实道来，只是万没有想到，自己在找的人居然会是她们的父亲！
　　杜婉兮蹙起眉头，“为了看一把琴，你会对一个陌生人穷追不舍？”
　　“在下所言，绝无半分不实。”莫梵立即正色解释道
　　杜婉如走过来，恳切的躬身一礼，“不管公子找我爹爹做什么，请有了他的消息务必告知我二人。”
　　“在下一定会的，不过……另尊当下的处境可能并不安全。”莫梵边说边扶起杜婉如，只觉她身子陡然一颤。
　　杜婉兮则急道：“有何危险，你知道有人要害他？”
　　莫梵摇摇头 “正如惋兮姑娘所说，若那乐师当真是令尊，你二人早到了三日，又在城中闹出这般动静，他怎会丝毫不知？如此看来，要么是有事牵绊，要么是不便出面，如今情况不明，姑娘二人务必先照顾好自己。”
　　“我们的事情无需你一个陌生人操心，”杜婉兮仍是一脸戒备，“我爹他不过是个乐师，既无钱财又无仇家，怎会有不便之处？”
　　“在下也但愿一切无恙，”莫梵有些无奈，“这边城近年并不安稳，令尊带着的那清波琴可是价值连城之物——对了，前辈为何要带着这绝世名琴出门？”
　　她二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在下很想帮二位姑娘找到令尊，还望实情相告。”
　　杜婉如无奈摇了摇头，，“这个我们确实不大清楚，只知那是他最珍爱的宝物，平时也不让我们随便碰，不知这次为何带着。”
　　“这柄琴有古怪之处？”
　　杜婉兮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姐姐，径直道：“除了琴本身古朴名贵之外，琴头还有一行梵文，我看着古怪，却不懂什么意思。”
　　“梵文，写的是什么，你们知道么？”莫梵立即问道。
　　杜婉如拉拉妹妹，又迟疑摇了摇头。莫梵觉得她好像在担心什么，见此状却又不便相问。
　　杜婉兮也没有回答，反追问道：“你还知道什么，我爹爹到底会多危险？”
　　莫梵叹口气，“另尊应该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毕竟能识得出那琴的人并不多，只是你二人这几日最好呆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一切待找到乐师再说。”
　　杜婉如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杜婉兮则咬了咬唇角，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这几日有人跟踪我们，武功很高的黑衣人。”
　　“当真？”莫梵暗惊，“可知道什么人？”
　　“并不知道，”杜婉如眼色有些黯然，“昨夜被婉兮发现了踪迹，还是让他跑了……这几日，我们每日都在更换落脚之处，却还是没能甩掉。”
　　“你们如今落脚在何处？我是说，或许能查查这追踪者的来处。”莫梵解释道。
　　杜婉如朝西南方略一指，“我们就住在前面的曲柳巷芳草苑，公子若有消息，可前来找我们。”说话的语气中，已透着几分恳切。
　　杜婉兮却站到姐姐跟前，对着莫梵眈眈道：“你最好是值得我们信任，否则，也别以为我二人好欺负！”她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与那脸上五个鲜红指印映衬在一起，好似一只白瓷状的小老虎，锐气不足，憨态可掬。
　　“是，是，在下明白，”莫梵忍住笑意，“如果你们想起什么，或发现有危险也只管来找在下，我今日就留在附近。”他突然发现，遇到事情，这骄纵的小姑娘倒比姐姐更机警有戒心。
　　杜婉兮闻言未置可否。杜婉如则垂首感谢，接着道声告辞，拉着妹妹先行离去。
　　莫梵看着二人走入深巷，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如乱麻般交织起来，四下的人都在寻找乐师，可这一人一琴入了云中城，到底去了哪里？
　　这件事情，他越来越有兴趣探究了。

作者有话说

　　姐妹二人是不是我见犹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