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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乐师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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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梵已经在城中转了两圈,还是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其实他要找的人特点很明显:白袍儒巾,一撇山羊胡,后背背着一把古瑶琴。按说见过的人就算不全有印象,也该十不离七八才对,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见过。一个大活人怎会一进城就不见了踪影?人可以易容改装,瑶琴呢?
那晚见杜氏姐妹琴舞了得,又是名曰会友,本想问问这几日可有会过此人或见到过此琴,却没有机会,今日也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他思量着踱进城中最大的乐器店,却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形正在店中向掌柜打听什么,却不是温钧是谁,连忙上前一拍他的肩头。
温钧回身见到他,温和笑道:“莫兄这么巧,不知兄台喜爱何种乐器?”
“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哪里谈得上喜欢。”莫梵笑着踱至一排瑶琴前,其中一把擦的一尘不染,琴桌上铺着精细丝绒,琴上岳山、冠角、琴轸及雁足皆为黑檀木,做工十分精美,看着应是镇店之宝。
温钧也走了过来,“这把神农式瑶琴,看断纹已至少有七八十年光景,想不到这云中也有如此稀罕之物。”
莫梵点点头,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音色较清亮通透,余音悠长,叹道:“果真好琴,温兄好眼力。”
“小弟班门弄斧了,莫兄也擅长瑶琴?”
莫梵轻笑摇头:“前几日看到类似的一把,也是一两百年光景的好琴,本想找那乐师拜请一二,但这两日始终无缘遇见。”
“莫兄原来在找一位乐师?”
“不错,可惜他一进云中城就不见了踪迹,十分遗憾!”
“小弟也是爱乐之人,不知此人有何特别之处,小弟可代为打听,也好一饱耳福。”
“我也是远远望见那琴,只知亦是神农式古琴,湖蓝色琴穗,看形制至少百年以上。”
“哦,如此奇特?能被莫兄看上的琴必是非同一般,不知兄台何时何地看到此乐师?”
莫梵转身看着他,他发现这一贯温润的脸上似隐隐有激动之色,便如实道:“三日前在城外荒干水河边。”
温钧保持着微笑竟突然有些勉强,拱手道:“小弟若是见到相似之人一定转告,告辞!”说完转身离去 。
莫梵看他颇为匆匆的身影,觉得很有意思,一个陌生乐师为何能让这稳重少年如此失神?
他回头看看掌柜,发现掌柜也正好奇的打量着他,看到他回头立刻看往别处。他越发奇了,问道:“掌柜难道见过这乐师?”
掌柜连忙摇头:“不曾见过。”
莫梵见他眼神闪烁显然是自己猜中几分,他将手摆在那把神农琴上,手掌蓄力,作出随时要将这琴劈为两段之势,嘴里惋惜道:“这把琴看起来倒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老板脸色大变,急急道:“没错没错,这琴比老夫的命还值钱,公子有眼光!”
莫梵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刚才这位公子有没有打听过一把古琴?”
老板低下头小声道:“相似的琴很多,老生只说没有见过……确实是没有见过他说的那种琴。”
这就等于是承认了,温钧也在打听古琴!难怪洽才他听到乐师如此反应——是巧合,还是有何联系?莫梵真是越来越好奇,他自己是追踪乐师而来到这边城,擅长琴舞的杜氏姐妹亦是来云中以乐会友,而列膺一行在打听的亦与乐师和古琴相关,似乎都脱不开这“琴乐”二字。莫梵相信这其中定有不寻常之处,如此看来昨日不醉不归的一场相逢或许亦并非意外,改日定要去拜识一下两位杜姑娘和这位神秘列公子。
这时听的外面一阵马嘶,人语嘈杂声越来越大。他走出去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中间,马头前立着两人与车夫正在理论,这两络腮大汉穿着中原服饰,腰间挂着弯刀,是这城中胡人武士的惯常装扮,并无特别。面前这马车却很是华丽鲜艳,车身占据大半个街道,驾车的车夫也很是傲气,一看就是出自达官显贵之门。
车夫正骂道:“狗杂种,还强词夺理,这么大马车没看到?百里公子马车不认识?”
下面一人躬身道:“惊扰百里公子实在冒昧,请公子原谅!”言语里很是克制,莫梵听的这人说话口音有些生硬,不像旧居边城的人。
“冒昧?那还不跪下磕头?”车夫很是蛮横,想来这公子身份很不寻常。
下面站着另一人脸已涨的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听完这话立刻就要拔刀,另一人连忙制止,继续赔罪道:“阁下大帅大量,小人实在有眼不识泰山!”说完腰身再一躬就待离开。
这时车上帘子掀起,一人摇摇晃晃走出来。莫梵眼尖,一眼认出是昨日在不醉不归与杜婉如喝酒的为首青年,他此时好像也刚喝过酒,腰间宝剑歪歪坠在一边,醉醺醺道:“还想跑?装什么装?鲜卑狗!以为你穿上汉服就能做人啊!”
下面那人再也安奈不住,腰身一矮立即跳上车头,半道拔刀只砍向青年面门。那车夫一跃而起,一脚踢向这人手腕,动作飞快;马下另一人见状也抢上前来,再也没有刚刚谦卑之态,沉脸挥刀砍向车夫抬起的脚。这二人动作娴熟迅猛,一看就是久经训练武士,这刀式倒是鲜卑武士惯用路数,力量大于技巧。第一人已变刀再挥过来,车夫脚也错开,又对准这人膝盖踢出去,伸手变掌切向另一人手腕。他刚刚口气颇硬,却没料到这二人招式刚猛,出手又恨又快,不一会以一对二已有些吃力。
围观的人也不敢近前,都远远望着。莫梵正着磨着要不要去劝和,免得这锦衣青年当众出糗,却听身后传来店家摇头叹息道:“这两个鲜卑客人可真是撞上阎王爷了,麻烦咯!”
“掌柜的何意?”莫梵故作好奇道,“我看这两客人可是占了上风。”
掌柜努努嘴暗指那车头醉立的青年,“那可是咱云中郡驻军守将的大公子,街头人尽皆知的百里小将军,屡次与鲜卑人交锋,心里能舒服么?看着怎么收场吧!”
莫梵见掌柜这说话的神气,对那青年似既有敬畏又有倾佩之意,不由觉得自己是担心的太多余了,袖手继续观战。
这百里公子也清醒了几分,脸上怒气猛生,突然抽出腰中宝剑,左脚一点,人飞身而起,刷刷连出三剑。人虽醉了,这剑却凌厉得很。那二人也是一惊,一人连忙分身招架。二人缠斗至马车顶,这百里公子又一连刺出十来剑,“嚓”一声,一人袖口已被割开,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衣袖破裂,黝黑的小臂处已是一道深深血痕,剑痕的边缘赫然露出一只夺目的秃鹫图案。那人一拉衣袖裹住手腕,再度出刀急功。
此时已站在车顶的百里公子却提着剑突然不动了,眼睛盯着长街那头出了神,脸上的暴戾已然不见,嘴角居然微微笑了起来。
那二人不明就里,但也无心恋战,见状齐齐向车夫虚挥几刀,纵身一跃没入人丛跑了。
莫梵看的疑惑,循着百里公子的目光向长街那头看去,却见杜氏姐妹中的妹妹杜婉兮正板着脸沿街走过来,那总是俏皮的脸上不但没有笑容,还有五个清晰的赤红指印,映衬在雪白肌肤上,甚是鲜明抢眼。街上的人都盯着她在打量,她却好像没看见这些人,自顾自垂着眼帘慢慢走着。莫梵奇了,谁能打得这姑娘这样?这人估计不残也得废了。
那百里公子从车顶一跃而下,酒好像彻底醒了,欣喜的迎上去道:“杜姑娘,你怎么在此?我…昨晚怎不见你踪影?”了看他,眼中神色瞬时变了几变,最终泪意盈盈,一手轻抚着脸,欲言又止,好似生怕一开口那眼泪就要落下来。
百里公子一张俊朗的脸满是怜惜,“姑娘不必害怕,是谁人欺负你了?在这云城,没人敢不给在下几分薄面,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言语中的不甘却是比他自己挨了打还难受。
杜婉兮看着他,眼中蓝色深潭又已波光粼粼,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似在克制伤心,又似不想麻烦别人。那百里公子已然挪不开眼,仿似沉在那深潭里了。
莫梵心里叹道:这姑娘这模样冰块见了只怕也要化了,倒是不知谁能这么狠心打她。
百里公子看半晌她不语,只当她害怕,伸手似想要摸摸她的头,半途又停住,终究撤回来握成拳打在自己手掌里,扬声道:“姑娘相信在下,我百里泽说道做到,不论他是谁,伤了姑娘就是与在下过不去,在下必然不会轻饶他。”
杜婉兮再度抬起头来看向他,一行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滑下。百里公子看起来心都要碎了,也是定定看着她,又着重点了点头,像是给她鼓励。
杜婉兮终于颤声道:“真的?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百里公子俊脸微窘,柔声道:“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在我百里泽的地盘,怎容人欺负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