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void

9、叶小黑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叶梓桐靠在床头，东想西想。

　　见顾嘉睿和他母亲相处得那样自然，她羡慕的同时，也开始反省，她与母亲之所以始终做不到推心置腹，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母亲对她心存愧疚。

　　她作为女儿，也实在是不够贴心，在母女相处的过程中，同样没有彻底敞开心扉……

　　而郑以馨讲述的那些经历，让她不由想到父母的青春，他们应该是一代人。

　　她只是听奶奶说过，父母是在大学时代相识并相恋，也知道父母并非一个专业，父亲学的电子，母亲学的英语。

　　其他的，她一无所知，也无从得知。

　　家庭美满时，她还太小，父母自然不会与她分享那些她听都听不懂、记也未必能记住的过往；等她能听懂并且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不会再跟她说这些了。

　　叶梓桐想，也许哪天，母亲会愿意敞开心扉，愿意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讲自己的青春回忆，那时的她，应该才算彻底放下过往。

　　思绪不停，之前聊天，差点让她当着人家母子俩的面出丑。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仅仅过去四年半，除非触景生情，她竟然已经很少再去想叶小黑——那只聪明贴心的田园犬，她的玩伴。

　　犹记得小学时和奶奶一起看《忠犬八公》，她看到八公十年如一日的去车站等教授，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等待，最终在老位子慢慢闭上眼睛……她痛哭流涕，恨不得能从液晶显示器中钻过去，钻到八公面前，进而叫醒它，安慰它，陪伴它。

　　也是受这部影片的影响，她开始喜欢狗。那一段时间，小区里别人家的狗，多数都吃过她用奶奶给的零花钱买的肉包子。

　　没过多久，她就有了自己的狗。奶奶带她去乡下参加大姨奶奶的葬礼，她从大伯伯家刚出生的三只田园犬中，挑中了最漂亮的叶小黑。

　　那时的叶梓桐，除了上学，其他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和叶小黑一起度过，给它洗澡喂饭，训练它自己上厕所，教导它不能攻击人……叶小黑很聪明，也很听话，学什么都超快。

　　她写作业时，它趴在脚下安安静静；她看电视时，它坐在一侧任她顺毛；她吃饭时，它摇着尾巴要好吃吃；她带它出门溜达时，它乖乖站在玄关等她系狗绳带狗套……

　　如果说高二转学，开始时最让叶梓桐感到安慰的，那就是可以走读；如果说高二转学，两个月后最让她感到心痛的，也是可以走读——因为每晚在街口接她回家的叶小黑，不见了。

　　叶梓桐课也不上，发疯般地寻找了好几天，自己找，还让奶奶帮忙，给所有可能抓走叶小黑的机关或部门打电话，甚至去了宠物收养所还有动物救助中心……

　　结果一无所获，陪伴她五年多乖巧听话从没咬过人不随地大小便的叶小黑，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叶梓桐很伤心，她的玩伴，那条聪明的小土狗，只要一想到它极有可能已被打死吃肉，她就心如刀绞。

　　奶奶和母亲都表示要再给她买一只更漂亮的狗，只是她拒绝了。她们不明白她对叶小黑的看重，或许明白，只是明白也没用，小黑已经找不回来，她们除了这样的劝慰，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是五年后的今天，只要一想到叶小黑，叶梓桐就会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怨怪与鄙视。

　　当初，如果她没有把叶小黑从乡下接来，如果她没有央求奶奶每晚放小黑出去玩耍，如果她没有从德立退学，如果她没有心血来潮让小黑送她上学，进而让它记住了那个街口……那么小黑是不是就还活得好好的？

　　而她对自己的鄙视则来自于人与狗的对比。她视叶小黑为玩伴，为亲人，可叶小黑的离去，虽然让她伤心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却没有八公那样的忠诚，没有十年如一日的执著。

　　她比八公聪明，她知道叶小黑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她照旧上学放学吃饭睡觉高考大学，对小黑的想念从每天哭一场到三天哭一场到不再哭到经常想起到现在偶尔想起……

　　她当真好聪明！

　　可这聪明的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冷血？

　　翻看与叶小黑的自拍照，从它刚来d市到它消失前的几百张照片，一人一狗五年多的成长历程，那些被定格的快乐，传递到她这里，只剩下伤感。

　　微信提示音响起，叶梓桐揉揉眉心，点开查看。

　　顾嘉睿：在做什么？

　　叶梓桐愣了一瞬，回复道：可是警局有消息了？

　　顾嘉睿：不是。晚上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叶梓桐：呃，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我一会下楼买点吃的就好。

　　顾嘉睿：不麻烦。鸡牛羊选两样，白菜芹菜菠菜木耳选两样，汤我想好了。

　　叶梓桐怔了怔，这人！怎么感觉有点霸道的样子……不过想想也不觉得奇怪，十六年前他还那么小，就老气横秋地训人。

　　只是这个时间她一点也不饿，根本就想不出自己想吃什么，只好回道：谢谢！我都可以，什么都吃，你自己看吧。

　　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呆，直到电话响起。

　　“小叶，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严不严重？要不是王师傅来电话，我都不知道昨天店里竟然发生这等事！可惜我现在没在d市，暂时不能过去医院看你……”

　　西饼屋老板喋喋不休了半天，叶梓桐才找到机会说话，“杜阿姨，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输两次液就能出院。”

　　“哦，那就好，听王师傅说报警了，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叶梓桐想了想，才说：“杜阿姨，在店里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出院后，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工作了。”

　　“小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事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你都在店里兼职快三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杜美霞劝慰道。

　　“杜阿姨，谢谢你的信任！不过，发生这事只是我辞职的一方面原因；主要还是近期会比较忙……”

　　杜美霞沉默了几秒，说道：“好吧，小叶，既然你心意已决，阿姨也就不再多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阿姨。”

　　“……”

　　挂断电话后，叶梓桐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微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是杜美霞的转账，比应得的多给三百左右。她微微一笑，直接把钱接收。

　　还记得刚上大学时，岳晓萌见她找兼职，很是纳闷了一阵，甚至偷偷查看过她的衣服和化妆品，目的就是想验明那些牌子的真假。

　　最后，她只能满脸问号地感叹：“奇哉怪也！第一次见到通身名牌的打工妹！”

　　叶梓桐自然知道室友的疑惑，只是她并不想解释什么，这是她六岁那年萌生的坚持。

　　不愿解释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坚持，其实无法言说，说出来别人也未必理解。

　　母亲给她买东西，她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但她并不会也不想事事依赖母亲，她一直希望能够自食其力，至少不会是王凌萱口中的“死拖油瓶”。

　　……

　　“嘉睿，忙什么呢？晚上去不去体育馆打球？”

　　“有事，不去了。”

　　张毓寒好奇道：“大周末的，你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和哪位美眉约会吧？”

　　“不是。”

　　“不约会你能有什么事？”

　　“我看起来那么像闲人吗？你莫不是忘了，我现在也读研一，已经撵上你了。”顾嘉睿语气淡淡。

　　张毓寒同样是他发小，比他大一岁，目前在d大读研一。

　　他在国外用了五年时间拿到计算机和电子的双学位证，所以现在和张毓寒同届。

　　“嘉睿，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怎么老提这茬？”张毓寒愤愤然，“你就算现在研究生毕业了，我照样比你大一岁，依然是你哥！”

　　顾嘉睿笑了笑，“这话没毛病！先不和你说了，我到地方了。”

　　“等等！你先交代你在哪，你哥我好奇！”

　　“医院。”

　　嘟嘟的电话挂断声传来，张毓寒愣了愣，“靠！说挂就挂，什么病这么着急？”

　　顿了顿，他拨通宋佳音的电话，“佳音，没约出来，嘉睿有事。”

　　“哦，我知道了，表哥。”宋佳音情绪有些低落，顾嘉睿回来这一周，她约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张毓寒淡淡提醒道：“佳音，之前就说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这事，别找我。”

　　“表哥，你不用这样不近人情吧？”宋佳音有些不满。

　　“这不是不近人情，这是为你好，之前就劝你趁早收起心思！我对嘉睿很了解，他若是对你有意思，你也就不会约都约不出来。”

　　“也许他真的有事呢……”

　　张毓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你会这样，那天吃饭就不带你过去了，你难道没发现，你在饭桌上跟他套话，他都没怎么理会你吗？”

　　“我和他本来就不认识，这说明不了什么，除非他把女朋友领到我面前，否则我不会放弃的！”

　　嘟嘟的电话挂断声再次传来，张毓寒怔了一瞬，才愤愤地“靠”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啊？连续被人挂电话！第一个还有情可原，至少顾嘉睿事先通过气了。

　　这个远房表妹，就实在是让他有些无语……算了，干说不听，那就让她自己撞南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