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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蒙面说书人 怎么调这两 ...

  •   13 重逢
      一年后,2036年夏至,也就是怪墓博物馆首次开放特展的日子。
      铁帘无比厚重,高大得宛若天降。梅宴用手拂过它们,展厅里响起了金属质感的碰撞声,久久不绝。
      也正是那时,他在那铁帘的缝隙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庞——隔屋的蒋秋正在展柜前伫立,在袅袅的回音里看着扳指发神。
      六月阳光斜射入透明天窗,裹住了蒋秋,给他镀上一层光圈。就这么,把蒋秋衬托成一个金色的幻影,衬托成梦里的一瞬。
      他的思绪回到了一年前的赤景山,回到了阳光遍洒的盘山公路,甚至闪回到了两千年前的那场烈火。
      梅宴突然难过起来,几乎要流下几滴泪。

      回音寂灭后,蒋秋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摘下眼镜,然后说了句“嗨”。
      饶是这轻飘飘的一个字,都让梅宴心惊肉跳。
      梅宴掀开金属帘:“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了。”
      蒋秋垂眸看着他,话音极尽温柔:“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嗯?”
      “我们因怪墓相识,因怪墓重逢,为何不可?”
      “……”
      “算了,不说废话,”蒋秋掏出两张票,“这是夏至灯会的门票,就在遗址园区里,一起来吧。”
      梅宴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看到疑似他朋友的人:“你一个人来博物馆,怎么会有两张票?”
      “天文台发的补贴,我们研究小组一人一张。还有一张是同事送我的,”蒋秋耸耸肩,“他和女朋友闹掰了,一个人去又没意思,就把票转给我了呗。”
      梅宴没拒绝,笑着抽过一张票:“这么心安理得?你同事难过得要死,你跑这儿看灯会?”
      他低头一看手表,发现离亮灯开始只有几分钟了。
      蒋秋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这下偏头狂笑起来:“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不纯粹是来玩的。这怪墓多多少少有些有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疑难点,我得眼见为实。再者,我又没对象啊,一个人来有什么对不起他?”

      12 灯会
      “欢迎您来到西汉廷尉墓一周年特展的外场。现在呈现您面前的,是等比例复刻的,位于关中平原西部的雍畤。雍畤,为秦汉时期祭五方天帝的祭坛......”
      暮色浓重,皎月当空,遗址园区内各式彩灯亮起,将天空映得宛如白昼。人群或拥簇着梦幻的参天神树,或拥簇着红光荧荧的古祭坛,却忽略了草丛里有不少伪装成石头的音箱,此刻正播着按照出土古乐谱所奏的悠悠琴曲,其名为《枯岭遗梦》。赋名者,正是文物局纪录片里的那位银发老学者。
      不出意外,那石头也刻意做成了正二十面体的形状。
      “当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蒋秋甚是沉醉,“漂亮得不像是人间光景。”
      灯会的主题是四季,梅宴拨开彩灯串做成的柳条,离开绿意盎然的“春山”,来到金黄色的“枫林”:“又不似人间了,莫非你是清都谪仙人,见过三山奇景?”
      “倒也不至于,就是个爱做梦的社畜,”蒋篱四下环顾,“人世庸碌,谁不是呢。”
      梅宴把蒋秋拽回来:“等等,先别往前走,你看下沉广场,是有什么演出么?”
      下沉广场周围人群轰动,皆是探头张望,惊叹不迭。
      “有的!”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两人回身,只见一个卖电子灯笼的年轻人,他衣服上别着志愿者胸牌,上刻有”蒲初阳”三字。这小蒲一看就是来景区做暑期社会实践的大学生,有一双很稚气的丹凤眼,一派涉世未深的天真:“你们买的是三合一联票吧?”
      梅宴:“如何判别?”
      “如果背面有一个戏台模样的红章就是。”
      “嗯,”蒋秋仔细检查了一番门票,果然发现一个未曾注意到的红色小印章,“三合一?我以为只有内馆和灯会,那第三项指的就是演出?”
      “是啊,一般都是买的二合一,”学生的眼神里流露出羡艳,“这演出很贵的,据说请了国家大剧院最顶尖的的歌者和舞者,来演一出叫做......呃,叫’埋恨千年’的历史剧!”
      提起”埋恨”,梅宴立刻想起了侧室中相拥的两具焦尸。他不知道现代人依靠什么去还原已失落之历史,只知道那是他亲眼所见的悲剧--不可言说的悲剧。戏剧中难免有艺术化的处理手段,也不知道为了展现给公众,这故事会不会被润色至面目全非,会不会把与风月轶闻有关的一切尽数剔除。
      有情变无情,是何等凄凉。
      “好啊!”蒋秋激动起来,”百闻不如一见。梅老弟,我们赶紧走!”
      “啊等等,”学生很不好意思地拦住他们,”那什么,前面岔路有点儿幽暗,买个灯笼照明吧?20块钱一个,三十块钱两个,比别家的都便宜,买了不亏,还可以做纪念。”
      梅宴笑了:“可以啊,还挺会找商机。”
      蒲初阳一脸开心:“我是保险专业的。”
      “......”
      两人遂提着灯笼奔向下沉广场。

      14
      令人倍感意外的是,这演戏的地方处处透露着一股老旧之气,头顶木头搭的花架上垂着喜阴植物,听众们坐的椅子散发出潮味、用的果盘都像是刚从地底挖出来的。破破烂烂的戏台上有一把绛棕色的太师椅,而椅上端坐着以为戴着墨镜口罩的全副武装的说书人。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知是毁容还是超级社恐。他给人一种端庄、不可侵犯的神秘感觉,像那黑布罩着的占卜水晶球。
      有些人显得尤其不满,觉得这博物馆挂羊头卖狗肉,那么那么贵的票,竟然把他们拐到那么那么破的地方。那说书人?呵呵,听都没听过,不知哪里拉来充数的东郭先生!
      “梅兄,你觉得如何啊。”蒋篱放下刚买的电子灯笼,望向梅宴,“感觉,你不太开心的样子。要是觉得这里难受,我们立马就走,改天我带你去奈山最好的剧院,看最好的戏。”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蒙面说书人,已经精疲力竭,伤心透了。虽然不见他真容,但我觉得他是被什么事情或者回忆紧紧束缚住。”

      “小子,你说对了!”隔桌一个叼着烟斗的银发老学者冲梅宴点头。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啊,好像在电视上还是哪里见过。
      “......您是?”
      “燕衫雪。你或许该叫我一声前辈。”学者呵呵笑起来,仰头吐了一个烟圈。
      “啊,燕老师,我记起来了!您是我父亲在考古队的好友!”梅宴一脸惊喜,因为他真的很久没有见过这位仙风道骨的学者了。燕衫雪曾经因为激进的言论被考古队停职,而后主动辞职,却成了书画专家,上过不少讲坛,也拍过不少纪录片---地陷那天,文物局放的纪录片里就是他。

      原来他就是那个年轻时爱画美人画报,年老后养着白色金丝雀、喜欢临摹无名石刻的老顽童啊。
      燕衫雪又向蒋篱一望:“这是小梅的朋友吧?”
      梅宴有点儿紧张:“嗯......是的。蒋他叫篱,天文台的科研工作者。”
      “前辈好。”蒋篱突然收敛了许多,向个过年见亲戚的孩子一样恭恭敬敬地伸手去握,“我其实也在一个纪录片里见过您。”
      “哇,那很有趣嘛。你是大学读理科的,工作也和记者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认识的小梅啊?”老学者突然八卦起来,让二人有点儿不知所措。
      蒋篱乖得不能再乖了,坐得笔直,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努力表现什么:“就是因为去年夏至那场地陷。”
      “哦......奇怪的缘分,但要好好珍惜。”学者又吸了一口烟斗,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你杯子空了,找人添点儿吧,老鹰茶对脑神经好,尤其你们这种费脑子的。”
      可是周围除了观众,全是保安,哪里有什么服务员。也不知道派那么多保安是在怕什么,怕人上台找演员要签名么?真是奇怪。
      蒋篱正要转身喊人的时候,托着茶杯的手却突然被按下去了。
      梅宴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这里没人添茶,你喝我的,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蒋篱却僵硬得连气也不敢出,如同被点了七穴,呆呆望着梅宴抓自己的那只手。
      燕衫雪心下已了然,笑着转回身去,不再打扰他们。

      没等两人做出任何反应,桌上所有的红烛却突然在强风中灭去,剩下一片漆黑。
      说书人站起,抖开折扇,再拂开玄衫上落尘,将椅子拎至舞台侧畔。一束聚光灯亮起,照亮一个另一个优美得惊人的身姿。
      那是容伊!!众人纷纷惊叫。

      容伊,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著名戏曲演员,尤擅黄梅戏。成名作却是五年前在奈山体育馆演出的粤剧《帝女花》,不知多少人为那段《庵遇》绝倒,尽日不能忘。
      彼时台上风雪乱舞,容伊于舞台正中独唱---”冷冷雪蝶临梅岭”,一袭水红轻衫,雪肤花貌堪似姑射。“曲中弦断香销劫后城,此日红阁有谁个悼崇祯,”纤纤玉臂振起胭脂色水袖,再款款曳地,好一个奇服旷世,骨像映图。
      “我昏灯梦醒,哭祭茶亭,钗分玉碎想殉身归幽冥......”

      而这稀世的美人正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火红色廉价戏服,拿着一根裹满烂布条的木杖,在这为人所不齿的台子上。她的美丽失去了光鲜布景与名贵衣物的衬托,却肆意、野性、势不可挡。
      说书人也看得痴迷:“此女,是西汉民间的一位幻戏师,古时称之伶工。感谢她在故事的主人公葬身火海后,冒着被追杀的危险,顶着异端的罪名,拼死保护他们重新编纂的竹简,偷偷埋入廷尉墓,让我们得以看见这些动人的故事。”
      容伊一言不发,只是浅笑,而后在说书人的话音中落座,弹起古筝。
      她已经入戏了。

      说书人:“你们接下来所听到的白话戏文,是学术专家翻遍文籍,辛苦考证后得翻译成果,我以社会科学院和考古研究所的名义保证它的真实性。经过情节的修饰和艺术化的处理,它变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要讲上好几个小时。这个故事不主流,不讨喜,甚至很荒诞,我怀疑是否有人能耐心听完。欢迎您中途离场。至于赔钱的事......”
      “我觉得没必要,因为亲爱的科学家、作家和记者们,地球上所有人可能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今晚你们走出这个戏厅,不是疯掉了,便是成救世主了。”

      在所有人的错愕与质疑中,梅宴和蒋篱相视一笑,也不知不觉地入戏了,开始调这两千年的时差。那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是自嘲,是期待,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们的手仍没有分开。
      ......
      “
      铜壶斜倾三十度,梅酒满满斟上。
      琥珀色六角光斑投射到墙壁,像斑驳的旧光阴。
      说书人还是拍了响木,召回我的思绪。
      我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神经漫游者”——灵魂来回跋涉了二十个世纪,已经忧愁到不能够喘息。
      对桌的银发老学者把烟丝塞入烟斗,我也学着这么做,结果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不容易吐出一个极漂亮的烟圈,弥散后竟显现出你清晰的身影。
      你终于回来了,沿着冰冷的大街回来了。
      干脆的枯叶,为你赋形,为尘封的梦境赋形。
      这画面让我看见了深秋庭院,看见了被藤蔓细碎切割的天井。
      奈山的高楼灰飞烟灭,你的浅笑却溶进我的血液里,引发持续的应激反应。
      多么要命的递质啊。
      在漫天烟尘里用眼视线临摹你身形,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可笑又最浪漫的事。
      喧天戏鼓,皆成布景,大概是因为某种微妙又不同寻常的感情。
      两千年前,这是禁忌。
      两千年后,我亲手把它唤醒。”

      响木一拍满堂惊。
      欲知后事如何,请见千年前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蒙面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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