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好马有失蹄,好打手么……也有失手的时候。
只是这手也失得太大了些,貌似天下无敌的慕仲竟被一头黑熊追着屁股打。我扶了扶快要脱臼的下巴,确认下那狼狈逃窜的雪白身影就是慕仲 ,便有些得意洋洋地喝道:“慕仲你丢尽了神界的脸,连头畜生也打不过!”
急速奔跑中的慕仲身形一滞,眼见皮糙肉厚的巨熊掌就要落下,他忽地轻巧一旋身,衣袂飘飘,宛若流光飞逝,只留了个虚无的幻影,瞧得我恍然不已。原只道这厮不过皮相俊秀而已,却不料行动间也自有风流。从容不迫,举止悠然,一派宗师气度。
“蜀山派的两个瓜娃子,这两年隔三岔五的猎杀我妖族,当我族中无人可欺么?今日就让你两个娃子见识见识黑大爷的劈山掌!”黑熊一声吼,身形猛地膨胀了一倍有余,脖颈处毛发根根刺立,通体漆黑的皮毛渐渐浮现处了一道道紫红色水波纹,铜铃大的眼珠隐隐发出金色光芒。
我心里咯噔一跳,再无慕仲被揍的幸灾乐祸之感,只叹衰运悠长:“贼老天让我长见识了,娘的,这种破山头也能遇上金睛紫纹熊!”
“瓜娃子眼光不错,既然看出了老黑的来历,就顺道尝尝老黑的厉害。”黑熊嘿嘿一笑,小太阳般的眼睛对着我火热火热地射出了金色光芒。
哧,一眨眼,我脚下的桐树枝就被劈成了木屑,烧得焦黄。幸而我早有准备,弃树逃了。说来也奇怪,我体内好像流有一股暖流,随我意念而动,轻松自如地控制住我的身体。现在,正是这股暖流让我徐徐落下。
甫一落地,就瞧见慕仲也恰好腾挪转身到了桐树下,我不及思索,抓住慕仲的衣袖,反身一转准备开溜:“西北树林深处有一水潭,我们游水离开。”
一扯之下,慕仲竟如恃岳临渊般一动不动。他娘的,这个时候还摆什么第一剑神的架子逞什么一派宗师的威风?金睛紫纹熊啊,又不是叼着竹子肚皮永远圆滚滚的黑白小熊猫,那可是有名的洪荒凶兽,能一巴掌拍碎泰山的暴力兽!
果不其然,那金睛紫纹熊虽身体沉重,但行动却敏捷异常,一个飞扑挟山岳雷奔之势,转瞬就在眼前,“两个瓜娃子今日就让你们永生难忘,记住了本爷的这招劈山掌,这掌法的全称是开天辟地……震古烁今……洪荒九雷威……一动震九州……截断江河湖海……斩断滔天海浪……抽刀断水水更流……黄河之水天上来……疑是银河落九天……”
趁着黑熊啰啰嗦嗦暴喝劈山掌全称的时候,我急忙劝解慕仲道:“生命重如泰山,名声轻如鸿毛,你想想如果就这样牺牲了,连个给你哭丧的儿子都没有,死得多怨啊!现在赶紧逃了,等个百十年后,生了一窝儿子,领着他们群殴这头笨熊复仇也是不迟的……”
慕仲终于动了,却是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最后的一步棋——独自逃生的希望给彻底掐灭了。我镇定了,都要死了能不镇定么,反正已经想好了怎样跟阎君打招呼了——老头,慕仲这厮退货了。
“为什么回来?”慕仲嘶哑道。我微微扬起头,这才仔细清楚地看清了慕仲的脸。他原本深邃幽黑的瞳像是被扔进了血池,渐渐渗透了妖异的血红,如跌入陷阱的绝望凶兽。我浑身一颤,慕仲亦是薄唇发抖,额角青筋暴露。
“我相信……相信你……”我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这样无意识的喃喃而语,蓦地眼角余光瞥见到了慕仲腰间的漆黑长剑,那长剑暴饮过无数的鲜血,此时剑上杀气一荡,我心头一阵猛烈,便大声道:“我相信你能斩杀金睛紫纹熊!”
可慕仲置若罔闻,像是入了魔魇般,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我,切齿道:“一万年了,一万年后你又回来干什么?仅仅为了他?”
我紧紧攒起眉,他娘的,慕仲手上没分寸,几乎要捏碎了我的手腕。
“哈哈,”慕仲疯子般地仰天狂笑,长眉挑入乌鬓,如剑凌厉却又无端凄凉,我一怔,他随即附在我耳旁轻声道:“纵然生死两茫茫,与君相知绝无悔!你就是魂飞魄散了,也忘不了他,费劲心机仍要再看他一眼么?”
“废话!我一个人魂飞魄散当然不甘心了,所以要拉你去垫背!要入地狱,就一起去,省得寂寞!”我怒火攻心,你娘的发癫,拉我一起做熊掌下的肉饼,我他妈的也要骂上两句才公平。慕仲痴痴一笑,清亮的眸子里竟渐渐蓄起了水雾,莹光流转间,我不禁心头一软,换了副温和口吻道:“方才的话是我恼极了骗你的,你先松了手,我再徐徐告诉你真实理由,我那手腕子快似断了般……”
咚,果然慕仲放开了,极快地,他又倒下了。咚,碗粗的桐树枝砸落在地。其实具体情况是这样子的,黑熊劈山掌带起的强大旋风先折断了古桐树的树枝,然后树枝落下直接砸上慕仲脑门,然后慕仲晕了,然后我发现我重获了自由。
惋惜地遗憾地瞧了一眼倒卧在片片落叶中的慕仲美人,我轻声一叹,有些留恋地提起裙角,双足后蹬,深吸气准备逃跑。能不跑么,他慕仲双腿一伸两眼一闭装个死人样,算是躲过一劫了。可我一大大的活人,金睛紫纹熊的腹中美食,却还得担负其引开敌人的危险重任,谁知道这金睛紫纹熊会不会与不吃死尸的普通熊不一样,爱玩虐尸呢。
刚纵气一提,砰,我被又一截断枝砸重,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这两件事告诉了我们,无论刮风打雷,树底下都是极危险的。
可喜的是,在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完了劈山掌的全称,“……大风起兮云飞扬……风萧萧兮易水寒……山雨欲来风满楼……惊天动地……排山倒海……劈山掌!”
昏昏兮不知何年,我睁开了眼,慕仲那张清贵冷峻的脸就在眼前,还带着淡淡的讥讽笑意。我心里顿时升起一团郁结,好歹生死之间我还想着保全你的性命,你他娘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见我醒来就摆出一副刻薄猥琐笑容。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再一拧,将银白色的缠枝纹绞个破碎:“你他娘个蠢头驴子脑袋当时为什么不逃啊?打不过,总逃得掉吧?”
“逃不掉的,”慕仲淡淡地说,眉眼绝望:“我逃了你一万年……”
嘎吱嘎吱地响,几乎是酸掉牙的磨石声掩盖住了慕仲的话语,一束明媚的阳光直射过来。蓦地遇上光线,我不禁微微眯上眼,却将慕仲的脸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白肌青瞳,金子般的阳光把一水乌发映得琉璃般绚丽。
巨大的倒吸凉气声喘息不止。
我侧过头,发觉几丈外的石壁像被重拳打击过的嘴,掉了大门牙,缺了个口。缺口上正屹立这两个一大一小坚毅的不屈的僵硬的身影,深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凉风袭来,我双肩微微轻抖,盯着眼前脸颊霞红的男子,脑海里浮现的念头竟是原来这厮也有如此绯丽璀璨的容华。他额前布着细细密密的汗,浸湿了的发丝宛如古藤般交错着黏在白玉般的肌肤上,一直向下,到了衣襟敞开的胸膛。
他冷凌凌地说:“孽徒!还不松手!”
原来梦已醒,我立马讪讪放了手,这才发觉,刚才扯着他的衣襟太过用力,指尖掐得掌心红艳艳的一片。慕仲敛眉冷目,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