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邪恶魔尊文》三毒六欲

4、人间

　　*

　　玄奉咽气的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懒怠。

　　我抱着他的尸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也什么都没想。

　　目光落到前方，周围一切都茫茫然，似真亦假。

　　直到玄奉的尸体彻底冷硬，殊白进殿来唤我，“殿下。”

　　他蹙着长眉，不赞同地对我说教起来，“您怎么杀了玄奉太子，我们都等着用他和天界提条件呢？”

　　我恍恍落了地，脑袋偏过去，烦殊白，“我不要他顶着这张脸恨我。”

　　“殿下…”

　　殊白揉了揉眉心，走过来将我抱离了玄奉的尸体，他弯腰亲到我的眼角，“您在哭。”

　　他吻去了我的泪。

　　我没有哭，眼泪要掉就随它掉去吧，我埋进殊白怀里，闷声闷气，“殊白，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懒惰成性，后吃的两位魔子分属傲慢和贪婪，我吞噬他们力量同时，吸收了他们的恶。

　　我照例成日犯着懒，但心里空空荡荡，懒得十分难受。

　　遇见玄奉后，我忍不住了。

　　窝在殊白怀里，我彷如茫茫然中抓住了浮木，他总是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虽然他从来不叫我迟迟。

　　殊白说，我还不算真正的魔尊，我必须要吃掉大魔子才行。

　　天界不会任由魔域壮大，魔域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还需和大魔子联手，先彻底击退了天界才行。

　　“殿下…我先前也想岔了，这世上真正能做到随心所欲、最尊贵的位置啊…其实在天上。”

　　他弯下腰身，伏跪于地仰着我，眸中仰慕诚挚，“我想看您登上三界的顶点，殿下，可好？”

　　我无波无澜地答应他，“好。”

　　反正殊白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不需要我废多大的力。

　　殊白又教我，一箭双雕。

　　我们要趁毁坏魔域屏障时，下埋伏杀了大魔子。

　　出发前，还是大魔子给我梳头。

　　银发蛇魔的利爪如今十分灵活了，我往他怀里靠，盯着他瘦削颌面上的魔纹，忽然开了口，“你当初为何不直接吃了我？”

　　我讨厌大魔子，他要干净利落地吃了我，我哪会现在这样犯愁。

　　大魔子把我往外推，我压着他刚打好的辫子了，他一惯恶声恶气，“你管我吃不吃，我就不！”

　　我漠然地想，那你合该被我吃了。

　　相互吞噬到只剩一位魔子，成为新的魔尊，我们魔子诞生起便注定的宿命。

　　然而，殊白对我说一箭双雕，他确实一箭双雕。

　　不过，他跟我说的一箭双雕是要杀了大魔子，毁了魔域屏障。

　　他实际要的一箭双雕是，杀了大魔子，还有我。

　　他不只想看我成为三界至尊，三界至尊，他自己要当。

　　*

　　我从未想过，殊白为何要对我如此尽心尽力。

　　低等弱小的骷髅魔物，靠着我的血才化了身，他在我身边，比纵横魔域多年的魔君们还要说一不二。

　　他依附于我多正常，哪里有什么想不通的。

　　谁又想得到，昔年玉疏上神因罪流放魔域，千年来为瘴气侵蚀成一具森森白骨，上天终于将机缘送到他身边。

　　便是我。

　　玉疏上神忍辱负重，潜伏在第七魔子身边暗中谋划，终于在魔族毁去魔域屏障时力挽狂澜，免人间遭生灵涂炭之苦，成了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

　　我同大魔子的瘴气一触到屏障，便遭了反噬。

　　流光在周身乱蹿，石柱盘龙游走断崖，阵法已成。

　　金色箭矢贯穿我的翅翼、锁链束住我的身躯，为浑厚的灵力压跪下去时，殊白的黑色斗篷高悬在我上空。

　　风呼啸，男人的身躯慢慢溃烂。

　　他一点点变回骷髅白骨，再生出新的血肉，斗篷叫风扯去了，我面前新生的男人白衣大袖翻飞，黑发挽起，长眸中全然一片金色填满，一派出尘绝艳傲然之姿。

　　他便从最低等的魔物玉疏，成了上神玉疏。

　　天上人指尖凝出一点金光，高举落下，朝我磅礴劈来。

　　“诛。”

　　随那一点金色而下的，是一柄巨剑光芒璀璨，彻底破开魔域天穹的混沌晦暗。

　　猛然大亮，眼前刺痛，我和大魔子皆被灵力撕扯出了原型，山峦般的两只庞大巨兽长啸翻滚，天地震动，浓厚如雾的瘴气奔涌而至想掩住我们。

　　而在斩天落地袭来的巨刃金芒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老七，我真该一开始就吃了你！”

　　大魔子愤恨咆哮，他悔不当初，对我手软了。

　　他拼命用尽全力，挣不开束缚，全部的修为便凝成遁甲，期翼能从神器下留住半口气。

　　我同样毫无保留，兽形一次次地朝玉疏的方向挣过去。

　　我阵阵仰天尖啸，磅礴浑圆的兽身上每一只眼睛都留下了血泪，直到撕扯断凶兽的四肢，猛然挥翅冲出去。

　　我发了狂，可内心宁和。

　　我只是想，玉疏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信了他，所以我今日便该死在这里。

　　死了也好。

　　我不难过，也不愤怒，我从来没把殊白放在心上过，他只是很好用罢了。

　　而我之所以垂死挣扎，因为我想要再看一眼人间。

　　这里离人间太近了，触手可及，反正我都要死了，身上还有点力气，便全用了吧。

　　混沌的兽相裹挟着漫天黑雾般的瘴气，我掠过玉疏，惊天动地撞向魔域的屏障。

　　断崖崩塌，地面裂开无数深渊，裂纹一路劈向远方山岭，截断无数山头。

　　一下，两下，三下……我血肉模糊之际，终于听到细微的破裂声响。

　　纯净的一丝灵气抚过来，我支撑不住，直直坠落。

　　屏障让我不管不顾地撞碎了。

　　瘴气迅速散开，人间朝晖的光照到我身上，和煦温暖。

　　可我正落入万丈深渊，兽形消散，魔身也维持不住。

　　我将以人类少女的身躯死去。

　　人间的最后一眼，我也没看成。

　　我抬不起眼睛了。

　　下坠感却猛地消失。

　　黑色的蛇魔叼住了我。

　　屏障碎裂的灵力冲击让大魔子趁乱逃脱，连同朱弃宿昴几位幸存的魔君。

　　我们逃了。

　　逃进魔域的禁地，万哭林。

　　*

　　朱弃和宿昴启动了禁地上古遗留的阵法，想着能抵抗一阵天兵的围攻。

　　可他们并没有追上来。

　　我倒在大魔子怀里，修为枯竭，奄奄一息，居然还有闲心想，殊白说得确实对。

　　魔域的屏障碎了，天上的神仙们便分身乏术了。

　　大魔子以指为梳，整理好了我散开的发。

　　我闭着眼，没睡过去，呼吸若有若无，大魔子冰凉掌心碾过我脸上的血迹，力道很重，他不让我睡过去。

　　宿昴在一旁喋喋不休，还是在骂大魔子，骂这小王八犊子再不吃了我，他们都得玩完。

　　朱弃算是我的人，可我如今这模样，不值得他为我说话。

　　视线黑暗中，我脖颈刺痛，蛇类的尖牙用力咬住我。

　　他终于要吃我了。

　　我安心地失去意识前一瞬，疼痛却消失了，转而大魔子执拗、阴狠、充满恨意的声音落进来，“我就不！”

　　涌入喉中的腥甜唤醒了我，有人给我喂了血，魔物嗜血的本能让我大口大口吞咽。

　　眼睛被扒开，我模糊不清地看见大魔子银白的发，他戳我的脸，“老七，把他们都吃了。”

　　他杀了跟我们逃出来的所有魔君，自己吃了几个，给我留了一些。

　　奇形怪状的魔物尸体堆成小山。

　　魔域什么都没有，魔物要存活、变强，都只有靠吃别的魔物的血肉。

　　自相残杀，相互吞噬，是天道给我们的命。

　　吸收掉这几个魔君，我致命的伤不一会儿便能痊愈。

　　我枕着大魔子的蛇尾不想动，他的血我也不喝了，“你吃了我吧，你一开始就该吃了我的。”

　　我气若游丝，烦他有完没完了。

　　“哼…”

　　大魔子低头，银发扫过我的脸，他掐住我下巴，轻蔑地讲，“老七，我就告诉你吧，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吃你。”

　　我：“……？”

　　魔蛇哼哼唧唧，把脑袋往旁边一撇。

　　他告诉我，四百多年前，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觉得他有根宝簪特别适合我，他想把我带回去养来着。

　　只是宿昴一直跟他说，我说不定是他最大的敌人，所以他要先试探我。

　　结果，我被厌离抢走了。

　　我还是没动，仰头盯着大魔子像在发呆，眼睛睁大了一点儿。

　　大魔子蛇瞳细缩，张嘴呲起尖牙，他露出恼怒的狞色，“你看什么看？”

　　我朝他抬手，“簪子呢？”

　　大魔子更生气了，红瞳如针尖，“我一直给你戴着呢！”

　　哦，这样啊。

　　我蜷进他怀里，蹭了蹭他小腹的鳞甲。

　　我和大魔子同为前魔尊神魂碎片，我们同根同源，本为一体。

　　算了。

　　他不肯吃我，我大抵死不了，死不了，就活着吧。

　　我现出混沌兽相，埋头吞吃起几位魔君的尸身来。

　　魔物的力量都在血肉里，魔君们都为魔域称霸一方的强者，我花了些日子把它们完全吸收。

　　等我再收拢意识再睁开眼，荒芜的魔域已同人间相融，瘴气散尽，在人间生气洗刷下，万哭林已是穹空碧山，浓绿盎然。

　　我一时怔然，几乎以为自己在人间。

　　在跟厌离住那间灰瓦绿墙的院子里，在树下阳光斑驳，在梦中醒来。

　　“老七，走了。”

　　大魔子叫我，蛇瞳危险仰望天幕。

　　白云隐着森然金甲，天界的人找到了我们。

　　我扬起翅翼。

　　去人间。

　　只有杀出去。

　　＊

　　我最终回了人间。

　　凡人生生不息，我找到我原来住过的地方，那处倒还是一座小院，庭院正中一颗槐树枝繁叶茂。

　　我在树底下想坐坐就走，结果不知不觉睡了一会儿。

　　我仓促的做下一个极简短的梦。

　　梦里的我也在睡觉，朱弃不让我睡，捏住我鼻尖捂了我嘴，我憋醒后扭头向厌离告状。

　　“厌离，朱弃烦我。”

　　清冽冽一嗓子，我是真喊出来了，眼前风摇树影，我的梦也醒了。

　　厌离让大魔子吃了，朱弃让大魔子杀了，然后留给我吃了。

　　“你这娃娃是走丢了？咋进来我家院子的?”

　　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妇人，警惕看我。

　　我摇摇头，“我以前住这里的。”

　　以前，对人间来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于我来讲，却还仿佛是昨天的事。

　　妇人被我吓到了，拿起扫把要撵人。

　　我往外跑出几步，又躲过她扫把往回跑，去拉摔在地上的大魔子。

　　他刚变出的两条腿，还不会用，走一步要给我嗑一个。

　　“我不跑了！”

　　大魔子气炸了，变回蛇尾巴，要扬了整座小镇。

　　“在人间不能杀人。”

　　我拦住他，“过几十年，他们自己就死了。”

　　我跟厌离在人间住过几十年，他教过我怎么在人间活，怎么和人类相处。

　　我把这些全部教给大魔子，我让他快点学会用腿走路，还有笑。

　　对人类要笑。

　　大魔子张牙舞爪，“你怎么不笑？”

　　我说，“我笑不好。”

　　最后，大魔子让我给他起个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