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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书生微微晃神,只见剑客负剑而立,面容模糊在黄昏中。一如这个他并不理解的世界,永远在近处,仿若触手可及,却也永远看不分明。
      眼前的人像是一瞬间失掉了颜色,黯淡地令人心慌。
      好似要消失于目前。
      剑客心下一急,慌忙快步走上前去。
      “行之,我不明白。”书生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我,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好,但我们可以先进屋再谈吗,外面风寒。”

      早年书生是喜欢捡些看起来便有点意思的小妖怪逗弄的。
      黑猫乌枫便在其列,风风火火的性子容易让他想起初旭。再者,猫通灵,命也长些。
      只是可惜,日轮可以亘古不变,乌枫却让他越发看不明白。
      那日乌枫化了人形,喜滋滋地着了新衣出门。其实往日里她也曾窝在书生的衣袍里向外张望,可是这哪里有自己上街来得舒坦。吃遍了大半条街后见着一衣着光鲜的少爷。
      乌枫觉得那少爷在阳光下简直就是闪闪发光。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衣服!!
      于是她便悄然随了那少爷入府。谁料初次化形,掌握不住时候,还未寻着那令衣袍亮闪闪的秘诀,她便力竭倒在府中那大得没边的花园里了。
      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迷迷瞪瞪间只见那少爷一张靠得极近的脸。
      “喵呜!!”
      乌枫狠厉一爪,向前抓去,却被那少爷随手捏住。
      ……力气竟然还没恢复。
      乌枫怨声哀道,那少爷却更加过分,竟是不松手了,又捏了好一阵。
      少爷将猫咪小心安放于膝上,开口道:“小家伙,我叫谢寻”。
      “这亮闪闪的衣服躺起来也十分舒服”乌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心中暗道。
      也许是那少爷确实也不讨厌,乌枫待在这府上待得久了,越发觉得他顺眼,心中下了决断要让这少爷见一见她人形。
      缘何?只怪这少爷不通猫语,哼哼,几次三番会错她的意思。
      说来也怪,这少爷见着黑猫变作人形竟也没有分毫惊慌,只是笑了笑说道,我说你怎么这么通人性啊。
      再往后啊,黑猫常住府中,索性这少爷在家中年岁最小又很是受宠,这辈子也没有娶亲。人道是这谢家少爷天生性子淡,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却不知他也有红袖添香,同度漫漫长夜。
      飞花穿庭,寒暑几度,几十载光阴悠悠转过。
      从来便不带暖意的雪如约而至,少爷还是去了。
      人间毕竟雪满头。
      乌枫不发一言,伫立在床边静静望着那从少年意气到迟暮老矣,自己从未错过的面容。
      而后化作原形,伏在少爷业已冰凉的胸膛上。
      “结束了”书生不知何时出现,悠悠叹道。
      “没有,不会,不会结束的”乌枫执拗地答道,“我可以寻见他的”
      “寻见?那还是他吗?”
      “怎么不是?”
      乌枫知道的,同一灵魂寓居不同□□,拥有不同的记忆,而人正是记忆的塑造物。轮回再逢后的那个人……
      并不是她的少爷了。可是……
      “只要,只要我寻见他便好了。”

      黑猫生来便有寻灵之力,只是此类有违天地运转之术,施用需燃烧生命罢。
      书生当是黑猫一时糊涂,便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乌枫兜兜转转寻了那少爷的几世轮回。只是每每难获善终。她从最开始的愤恨,到如今满足于平静地送他一世世离开。
      书生偶尔会遇见她,为她调养生息并且问出那个问题
      即使,她的答案从未改变。
      书生不明白,一个从来不会再记起往事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留念。
      再者,每一世的少爷也绝非昔人了。
      可是乌枫一再耗尽妖力,去追寻一个可怜的旧梦。

      “你说,乌枫此举究竟意义何在呢”书生隐去自己的部分说罢,便转过头问剑客。
      “也许,少爷便是她的意义”
      “人也可以是意义吗?”
      “当然。意义可以是你愿意付诸一切的世间万物万事当然也可以是人。在下觉着,这猫妖是幸福的,这世间能够寻见自己意义并以一生贯之的皆是寻得幸福。平头百姓为自己一家食饱衣暖幸福,皇帝为江山稳固,河清海晏幸福,飞鸟为寻得自己一方天空幸福”剑客觉着书生盯着自己,一眨不眨的双眸实在可爱得紧。
      “可,她根本就找不见原先的少爷”
      “不在于找到,而在于她永远在追寻意义的路上。”
      “直至死亡?”
      “直至死亡”
      书生似有所悟,可也仅仅是似有所悟罢了。
      剑客虽说有些奇怪书生的问题,尤其好奇这个故事是从何而来,似乎从未在哪家话本中见过,却也不再追问。

      暮色四合,书生依旧低垂着头仿若思索着什么,也没在意剑客再次跟着他进了卧房。
      困意逐渐泛起,书生终是回过神来抬头扫了眼剑客,轻声道了声谢而后便转身上床。
      剑客盯着那被刻意留出的半张床,知是默许同眠了。
      剑客试着去回溯今晨下意识抱紧书生的心境,试着去找到自己此举的原因,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烦闷。
      即使是当年父母被仇敌所杀,他跟着老仆江湖迁徙,时常做的那个梦醒来之时也未曾如此烦闷。
      剑客望着背对着自己的书生,思绪翻涌却也不知从何理起。

      “是来寻小生的么?”
      “是,陛下让我来请您入宫一见”
      剑客闻言心思一动,向来人开口道:“你带我去吧”
      “这……”信使不由犹豫。
      “左右你就是寻个人,陛下与我相熟,必不会怪罪于你”剑客声音带笑,试图说服他。
      “如此也好……”
      书生其实想去见见那所谓的皇宫,可是剑客此言已出,他不便反驳。
      他心里琢磨这剑客该走远了,便化作清风一缕,一路寻至他身侧最后钻入那枚玉珏中。
      那玉珏本就附上了他的几分妖力,流苏更是用他狐身之毛而制。当年只为在剑客危难之际为其抵挡一二,没想到如今成了他的寓身之所。

      剑客一路被领着步入皇帝居所,见了那小皇帝微微颔首并不下跪见礼。旁人面上微有怒色最后也只是听命退下。
      “怎么是你?”小皇帝郁闷嘟嚷道。
      “哦,为何不能是我?”
      “你……合该是那书生来的”
      “你寻他又有何事,不能由我代劳?”剑客见四下无人,随意寻了个位置坐着漫不经心回道,“我倒是不知你刚刚坐上皇位,根基尚不稳固的家伙能寻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有何事,总不见得……是见色起意吧”
      此言一出,剑客自个反是愣住了“我不正是见色起意么”
      小皇帝支支吾吾半响没个回应,气闷不过却也无法反驳。
      “距我离京剩不过数月,希望你能凭己之力在这京城活下去罢,别再肖想那等风月之事”剑客正色劝慰。
      小皇帝深深叹气回以一句“自然”

      果然是被迫留京啊。
      书生听了一耳朵后自觉无趣,正欲自个到后花园中转转。
      剑客推门而出,忽而瞥到门边有一人似乎正候着。那人着一身内官官袍,却丝毫不见沾染官场俗气,眉宇间尽是对剑客的审视。
      “你仙缘深厚,何必沾染皇家”
      他匆匆丢下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便转头去见那小皇帝。
      仙缘深厚?
      书生若有所思,说来也怪,他本来能辨凡人气运,独独看不透剑客。倒是方才那人,有几分似那山谷弟子,有成仙之资。
      正思索间,剑客已然出了皇宫,此时正奔着书生熟悉的方向而去。
      也罢,改日再寻个机会进宫。

      剑客最后没有回书生那屋子,而是停在了几里远处。
      那有个不大的湖泊,因着地方偏远罕有人至,岸边却落了座风雅的小亭。
      正午时分,晨间的雾散了个七七八八,阳光倾落,争相跃于湖面,算的上好景致。
      剑客极其熟练地在亭内寻了杯盏,和封好的几坛酒。
      应是来过不少回了罢。只是这喝的阵仗未免有些大了……
      一杯接着一杯,执拗,顽固,好像是为了强行压下什么,而虐待自己似的。
      “为什么?我不明白……”
      到底是醉了吗?
      书生抬眼望去,却见剑客分明神智清醒,说起来刚才这句质问也语气平淡地过分。
      是不明白什么呢?
      昨日与剑客的对话犹在耳边,书生私心觉着剑客应是个活得十分通透之人。
      不迷茫,不惘然,永远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如何做。
      可是……
      没来由地,向来活得糊涂的书生心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情绪鼓胀,酸涩,渴求——想要解答剑客的问题。
      “大抵是做不到的吧”书生摇头自嘲道。

      书生最终还是未能说服自己现出身形,安慰剑客。
      他只是默然候于玉玦内,只是看着微醺的剑客摇摇晃晃地起身。
      无端地品出几许落寞。
      剑客复返那院落时,书生已凭着妖力先行抵达。
      醉了的剑客不复先前那谈笑风生的模样,而竟显出萎靡。
      他抬眸望向书生,迷惘,不安,甚至是无助无不尘杂在他眼中。
      又是同方才一般的心境了,犹豫,怀疑,不知所措,书生踌躇半响才终于伸出手扶他进屋。
      天色渐暗,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如豆灯火在颤抖。
      “沈伯说我生来命苦”
      剑客的酒量似乎分外好,浅眠片刻后已然转醒,只是声音微哑,昭示着他醉过一场的事实。

      我错过了剑庄的鼎盛时期,父母辛苦维持,虽左支右绌,却也勉强过得去。
      当此之时,江湖上有人虎视眈眈,意欲夺去我们剑庄传承数百年的秘籍。
      他们纠合了一众人等,声称我们违悖了江湖规矩,交出秘籍便可一免死罪。
      当时是剑庄庄主的父母誓死不从,一并葬身。沈伯拉着我和尚且年幼的牧之逃离。
      我回头望向剑庄。
      那里火光冲天,仆人仓促奔逃,闯入者肆意翻寻,每个人都在火光中狰狞,再不复往昔模样的,也许这就是他们本来的模样?
      我的心里异常平静,翻来覆去竟找不到一点可以称之为仇恨的东西。
      我真奇怪。

      幸于父母一向古道热肠,江湖上至交好友不少,我们得以喘息。
      沈伯带着我们躲避追杀,反反复复告诉我,叮嘱我,要我勤于练功,为父母报仇雪恨。
      报仇,报仇,报仇。
      我同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我是为了报仇而存在的吗?
      如果果真如此,仇敌的名字是否就是我的名字?
      仇敌的存在是不是就是我的存在?
      仇敌死了呢?
      ……
      我不知道。

      我的剑穿透仇敌的胸膛时,我看见血花四溅,他的面孔狰狞,身躯最后无力地倒下,鲜红的颜色顺势淌下,汇成一洼明艳。
      我感到难言的快意在心中升腾,那是我出生以来便甚少体验过的,所谓激烈的情绪。
      我痴痴望着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我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牧之说,那样的我令他恐惧。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顺着他们心意重振剑庄的了,尚且记得的是剑庄里越来越多的,鲜活的生命,吵闹。
      我感到厌倦。
      我悄然离开剑庄,心想能遇着些有趣的事物,可惜没有。
      争权夺势,倾轧排挤,每一个都面目狰狞。
      举世皆同。

      我开始学会自己找些乐子。比方说,扮作刚刚下山历练的新人,或是招摇过市的富家子弟。总会有人在自以为的僻静无人处靠近我,想占点便宜或者洗劫我一番。
      无论他们是如何丑陋扭曲,血都是一样的。无与伦比,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也许是最令人享受的一刻。
      说到这里,剑客便看向书生,满意地看见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他显然听得及其认真,身子甚至向剑客的方向倾斜,此时正凝神等待剑客继续诉说。
      显然,他也觉得有趣。

      只可惜,我的名声传开了。
      我学得了如何改换面容,他们却可凭借我的招式认出我来,然后仓皇逃窜。
      比如之前欺侮你的那二三人。
      剑客摇了摇头,颇感遗憾的模样。

      即使我把剑庄丢给了牧之,我毕竟还算是名义上的庄主。
      我并不自由,此番来到京城便是受其所迫。
      但是真正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我依然不知道。
      我惶惶然,不知生命应该归向何方,自以为是地回答你的问题,自顾自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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