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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药店前。

      某位好同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胃痛却任然没有一点要减退的自觉。

      一声很有磁性的“谢谢”从前面飘过来,声音不高,也没有掺杂一点本地的口音。

      温淮不太确定地定向发声的源头。

      声音的主人正挺正着腰板,面带微笑地和他面前的果摊主交谈。

      温淮眉心不住地拧紧。

      ——温任江?

      在温任江欲要转身的一刹那,温淮面不改色地蹲下来装模作样系鞋带,借着人群的遮围,顺利地脱离了他爸的视线。

      然后侧身就闪进一条离他不远的胡同。

      他向来不怎么忌惮温任江,但一身短时间内散不掉的烟味并不好交代,当着他的面无疑是要往话匣子上撞。

      只是没意料到的是,温任江会无防无备地从上海千里迢迢飞到他从不愿意来的枫州。

      来干什么?搞偷袭?

      他烦闷地点了根烟,干脆放弃欲盖弥彰。

      忽然的狗叫声在死寂的胡同里分外引人注耳,静幽幽从身侧蹿出来的一只狗头也格外渗人。

      后面紧跟的主人低喝了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和温淮碰个满怀。

      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你怎么在这?”

      温淮和贺林舟沉默地对视了0.01秒。

      不过转念一想,街心这带是县里人流动最热的地方,即使碰上班主任也不足为奇。

      不过在胡同里遇到就不妙了。

      这里就像个地下组织秘密相会的胜地,偶遇碰上,足以为奇。

      贺林舟意外半秒后,忽地就从温淮嘴里抢走他叼着的烟,故作很惊讶地说:

      “哟,烟酒不沾的三好学长,躲这抽烟啊?”

      温淮泰然地往他手里夺回烟:

      “不抽烟抽你?”

      “也行。”贺林舟自己手上夹的这支烟还没燃尽。至始至终没吸过几口,烟灰倒是让他悠闲地掸了大半。

      温淮看着贺林舟终于理会他手里燃了半支的烟。

      他仰起头动作利落地把烟渡进肺里,把烟蒂地捻在指腹间玩弄似地来回捻转,脖颈微倾而突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瞬,带着一股野性和桀骜平稳地把烟圈轻吐到虚空中,任由薄烟萦绕那张饶有心事的脸。

      这一行行云流水的动桌熟练又漂亮。

      贺林舟注意到温淮在看他,顿时来了兴致,眯着眼睛调戏他:

      “是不是很好看?教你?”

      温淮自然地收回目光:

      “看你抽烟的样子还挺老练”

      “我看着很像好学生?”

      温淮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郑重的问题。

      说三好学生指定不沾边,但说不良少年又有些不自在的冲突

      …………大抵算个升级版小学鸡。

      一直扒着贺林舟的金毛被忽视不乐意了,所以很快就把战地转移到温淮身上。

      温淮抵住热情如狗不断扑上来的金毛,斜了眼某个不负责任的主人:

      “这就是你那位……那条名字叫女朋友的狗?”

      贺林舟:“是。”

      温淮揉揉女朋友的狗头:

      “长得真漂亮。”

      被夸到的金毛霎时点燃了热情之火,刚要冲上去和温淮来一场亲密接触,就被主人及时揪住。

      贺林舟牵着蠢蠢欲动的金毛,朝温淮抬了抬下巴说:

      “你身上还有烟吗?”

      温淮:“你还挺喜欢抽烟?”

      贺林舟习惯地摸向口袋,无奈遗憾地摸了个空虚,他咂咂舌道:

      “最近戒糖。”

      “戒糖?”温淮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听瘸,他抽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支,丢给他:

      “听过吃糖戒烟的,还没听过抽烟戒糖的。”

      “糖吃得太多有点上火,而且容易高血糖。”贺林舟吊儿郎当地咬着烟说。

      “那你小心点,抽烟多的话碰巧还费点命。”

      “说得对,不能向那个不仅违纪还把健康当屁放的学长学习。”

      “………”

      贺林舟连摁了火机三次,大概是没气了,一点火星都没蹦。

      他只能取掉烟,翻折到手心里,倚回墙角和温淮相顾无言。

      温淮心不在焉地叼着烟,却不小心被往回渡的烟雾狠狠呛了一把。

      他克制着等气咳顺。

      然后这位缺德的学长,非常没有公德心地把还带火星的烟头,用劲地碾息在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窗台下,留下了一个泄恨般的,不浅不重被烟头熏黑的痕迹。

      贺林舟竭力压制一路飚升的笑意:

      “你心情看着好像不太好?”

      温淮静了一秒,脾气不好地冷掉声说:

      “你看着好像也不怎么样。”

      贺林舟坦诚地摊开牌:

      “那就一起去喝个酒?解个闷?”

      临近傍晚。

      摆夜摊的、专在夜里营业的还是大排档开始张罗的都陆续露出头。

      一条街人声鼎沸,望眼过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堪比城南的菜市场。

      人群里从各自身上散发开来的热量,挤挤攘攘地聚到一块,从街口到街尾活像一间天热的桑拿房。

      汗臭味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更是络绎不绝。

      温淮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回空气清新的胡同里。

      贺林舟紧紧拽着他的手腕在人群中探路,时不时偏过头窥他几眼,那眼神就像一个慈祥父亲,连牵着孩子都怕弄丢了似的。

      温淮在他弟五次侧眼过来的时候忍无可忍地道:

      “你他妈看路,别看我。”

      前方来自慈祥父亲的拒绝:“不行,人那么多,要是混出个人贩子把你拐走了,你丢了我上哪找你去?”

      温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黑,随后他把一人一狗推到身后:

      “我走前面,要是真有个人贩子把我拐跑了,你有双眼睛还能看看人贩子长什么样。”

      这个时间和地点,人贩子没熏死也改下班了。

      潺潺流动的人群把他们逼迫到一家烧烤店前——

      “非诚勿扰”这名取得虽骚,但外骚内还算正经。

      他们进入店门,坐得满当当的店内正巧有桌客人刚好结账离开。

      刚来的两位幸运地虏获了个桌。

      等店员上来收拾好餐桌后,贺林舟把菜单推给温淮店,自己就抱着怀中狗乐悠悠地撸毛。

      邻桌的应该在开生日宴会,Patty进行到了一半,菜硬是没人动筷子,空酒瓶已经东倒西歪躺在桌桌上各处。

      纹着花臂的高个子显然是醉态百出,他大着舌头对一个充当话筒的酒瓶子旁若无人地嚎着不着调的歌,醉汉样直让忍不住发笑。

      店里正等菜上桌的客人皆抱着寻乐子的心态靠他们那桌打发时间。

      贺林舟被离不远的高个子嚎得有些耳鸣,就顺理成章地坐到温淮旁边的位置上。

      店里唯一的女店员来回路过他们十几次后,才突然想起来似的给他们这桌上了两碗“Q冻”

      热烘烘的屋厅把人熏得口干舌燥,贺林舟搅了一角“Q冻”送到口中。

      这碗卖相蒙蔽双眼,味道入口却是一股子橡皮泥味的果冻,齁到大脑发慌。

      他咽不下去,表情颇扭曲地含糊道:

      “你点的?”

      温淮没动勺,晏然应道:

      “点铁板鱿鱼送的。”

      过了不久,店里有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店员满脸歉意地赶到他们这桌前,磕磕绊绊地说店里的主菜送完了,如果要继续等下一批,可能需要半个钟。

      夜里生意异常火爆,供应不求也是没法的事。

      贺林舟只好出店买了酒回来,决定等下一批的主菜。

      没想到回来就看见温淮在剥面前一碗麻辣龙虾,碗边堆了一堆空虾壳。

      “刚才送过来的,补偿。”温淮边剥边说。

      贺林舟咣啷把酒放到桌上,觑了眼碗里龙虾的数量,说:

      “你都吃得差不多了吧?”

      温淮用纸巾擦掉手上的油渍,出乎贺林舟意料地从碗后推出一碟剥得完完整整的虾肉,这量看起来应该是一口都没动。

      “不好吃?”贺林舟意外地挑起眉。

      “太辣,吃不动。”温淮把擦油渍的纸巾揉成团丢在一边,又开始殷勤地剥虾壳。

      贺林舟看着他熟练地剥虾,露出一副很不解的样子:

      “你脑抽了?这么贴心还帮我剥虾壳?”

      温淮夹了眼摆在桌上他本来想祸害的盆栽。

      像他这样不带手机继续等第二批的食客,一个人双眼呆滞地盯着一碗虾发呆,行为挺像一纯种傻逼。

      所以温同学安分守己地剥虾壳,甚至剥出了一套剥虾使用技巧。

      剥完碗里最后一只,他用下巴点点依然冒着白汽的酒罐说:

      “帮我开个酒。”

      “你有病,最好喝少一点。”

      “你要是加个字,能显得你礼貌点。”温淮不由分说地自己动手拉开酒罐的拉坏,白色泡沫“嗤”一声涌上来。

      辛辣的冰酒从口腔一路灼烧至胃,温淮热得晕沉沉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不少。

      “你这样的好学生来这喝酒是释放压力,我们这种三不良学生来这喝酒就是惯犯。”贺林舟调侃道。

      温淮薄唇抵到酒罐边沿,缓缓吐出一句带着酒气的话:

      “哦,我还算像只好鸟。”

      一罐640ml的酒很快被他灌到彻底。这说通就痛的胃病像中了邪,经刚才那个一语成谶的二X提醒后,很听话地重卷起刺痛,铺天盖地地系遍肠胃。

      温淮额前泛起细密的汗,忍不住咬牙低骂了几句。

      贺林舟抢回他手里的酒罐,若有若无地轻“啧”了声:

      “再喝下去,你想让我把你送回家,还是抬回医院?”

      温淮忍压着胃部的不适没应他。

      贺林舟在心里发出声叹息,接了杯热开水回来递给温淮暖胃。

      温淮眉宇间浮起乏意,双目放空地盯着空酒罐,不知道是醉了,还是被胃痛折腾的。

      贺林舟“笃”地敲敲桌子: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温淮回过声,闷闷地应承了句“嗯。”

      他曲起脚搭到椅子上,下巴困乏地垫到膝盖处,因为胃痛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驰下来,了无防备里又杂糅了拘谨的懒散的样子,像某种暂时挣脱了自我桎梏的笼中困物。

      温淮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让他显得有些不加修饰的孩子气。

      贺林舟微微一愣,心里被难以名状的东西挠了一记。这酒度数不算高,一杯倒的人让他觉得挺不难以置信。

      这人是有多菜?

      贺林舟没办法,索性拍拍这个一杯倒的人的脸,打算送温淮回去,没指望上地问他:“你住哪来着?”

      温淮半眯着眼,意识不知怎的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从不觉得自己酒量有多差,可嘴里却不受控制没头没脑地回了句:

      “住你爷爷家。”

      “真醉了?”贺林舟掌心朝他挥了挥。

      “没有。”

      贺林舟静静地盯了温淮确实不显醉态的脸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着脸上一丝痞笑飞驰而过,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对温淮说:

      “叫爸爸?”

      温淮被贺林舟当成一杯倒的菜鸡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在桌底用脚尖踹了对面那人一脚:

      “叫你大爷!”

      嗯,即使醉了,自我防范意识还很高。

      温淮当即立断开了罐酒,好了伤疤忘了疼地闷罐两口,眼睛瞄到桌上几瓶被贺林舟灌空的空酒罐,打心底夸赞说:

      “你酒量,还不错。”

      “是吗?”贺林舟酒确实是喝了不少,除了嗓音有点细微的沙哑外,连个喝酒之后的脸红心跳这些征兆都不带影。

      “以前我初中的时候,我姐就带着我偷喝家里的白酒,喝多少,吐多少,久而久之就吐习惯了,所以我对自己酒量一直以来都有把握,喝多少会上头我会算得清楚……”

      “你姐?”温淮说。

      “对,我姐。”贺林舟勾起嘴角,“比我大五岁,有个六岁的女儿。初中辍学,跟亲戚出省去了,太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

      温淮虽然意识有点迟钝,但基本都的思考还是有的:

      “15岁就带孩子了,家里人不反对?”

      “怎么会不反对,”贺林舟嘲弄地笑笑,“关家里心里教育等等又不是没做过,就差没打断腿了,但这种方式只会让那个年纪的她不停增强她的免疫力和犟脾气。我妈哭了整整一星期,我姐蠢,我猜她也可能那么一点点愧疚,愧疚得跑出家了,几年没跟我们联系过。”

      “情愫初开没脑子还幼稚,她脾气执坳好强又倔,你就算是祖宗也劝不动她。 ”

      “虽然她玩心很大,”贺林舟深邃的眼睛里藏着触摸不着的情绪,他把玩手里闲着抠下来的酒罐拉坏,话锋脱出了对这个反面教材的评价,这次的笑意愉悦中还夹了几分可有可无的傲意:

      “但成绩从小到大都很不错,可能也还会尊重师长,除了那件蠢事再怎么玩也会有底线。而且,作为我的亲姐,模范好姐姐的职责工作做得非常不错。”

      也许是酒精的催化下,温淮发现今天他比较乐意去听贺林舟说话:

      “比如?”

      “比如……”贺林舟手枕到后颈,左右摆动把骨骼相撞作响,他用舌尖飞快顶了顶腮帮,眼底无知无觉地添上点难以捉摸的温度:

      “比如上幼儿园那时,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半路嫌我太重就让我自己走回家,我姐刚逃课出来就碰上我了,然后带我到乡下浪了一天,那段时间我爸吃饭都是在后院吃……”

      “比如我妈把果酱和番茄酱弄混了,我正好对番茄酱过敏,那时候果酱贵,我爸为了区分这两个都给我喂了两勺,后面我姐冒着雨跑了两公里把我严重过敏的我怂送进医院……”

      贺林舟笑着摸摸下巴:我记得小学用这个写作文还给我加了不少分呢。”

      温淮唇轻抿成一条缝,说:“还有比如?”

      “比如辅佐我当孩子头什么,比如帮我堵班上某个比较顺眼的小姑娘,比如穿我校服帮我教训某个欺负我的高年级学生,比如模仿我字迹连夜帮我赶完没写完的暑假作业?”

      温淮无声笑出来。

      “你呢?”贺林舟徒手开了瓶瓶装酒,问他:“我一直挺好奇你为什么复读,不是为了成绩吧?”

      温淮闷头喝了口酒,这才真正开始感觉到酒精带来的微醺,说:

      “违了几个纪,好学形象崩塌了,打回原形重新塑造,刷点学分。”

      这是犯了多大的纪,才用得上复读?

      贺林舟说:“比如呢?”

      “比如把同班某个傻逼同学揍哭。”

      “比如帮同班同学撬个手机柜。”

      温淮沉吟片刻,脑海里按流程走的往忆猝然被那件“光荣事迹”插了个队:

      “参与群殴,不小心揍错目标,被告政教处什么的。”

      “揍错哪个儿了?”

      温淮云淡风轻地回:“我方的头儿。”

      贺林舟压制不住为此笑了好一阵子,深深给那个被温淮亲自挑中的“头儿”默哀几秒。

      他清清嗓子道:“我们和职高那群孙子打群架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三中穿黑的,职高穿白的,各方人数必须平均。”

      温淮头一次听到这么讲究还遵守武德的群架,他抬起眼皮蹙了下额:

      “你们打联谊球赛?”

      贺林舟耸耸肩:“是像那么回事,但要是打群架当个混子的话,不算爷们。”

      温淮满脸的复杂之色。

      挂钟慢吞吞地走了半圈。店里的后厨应该是炸了,半天都没见端出几样菜出来,有几桌食客面露不耐,带着幽怨的咒骂声离开。

      他们桌上的酒也空了,温淮被酒精刺激得头疼,脑袋沉得像垫了块铅,脸也烧得厉害。

      同时胃部波涛汹涌。他死死地用手背抵住嘴,喉头处源源不断的酸水顶得他直犯恶心。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忽明忽灭,他无法聚集焦距,在模糊的意识里,他鬼使神差地看到两张穿透时空限制悬浮在虚空中的脸:温任江和苏恒。

      中间还煞风景地穿插了几帧贺林舟不停在他眼前晃动的脸。

      虚实混杂。

      他感觉身体被人抬起来,洗衣粉味混了丝酒气的气息勉勉强强能当个清爽剂。

      头疼稍稍缓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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