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金山银山

2、第 2 章

　　红腰听得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当是内功上已有一定修为的武林中人，不知他出言拦阻自己是何用意，但只凭他不让自己顺利离开，足以暂时认定其是敌非友。惹上这样的江湖人是红腰最不想看到的。心中百转千回，红腰仍是柔柔浅笑着转身，微侧头盯了面前的男子一眼，笑容漾开：“不知公子有何指教？”宝蓝衫子的青年嘴角抽动，逸出一丝冷笑：“好个红腰姑娘！好个云端美人！够冷静，够定力！我只想问姑娘，若我今日要强留姑娘陪在下饮酒，姑娘会如何？”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俱是一惊，心想这人难道是疯了不成；中有一人，奋力挤到前面，一边把这男子往人群里拉，一边打圆场：“陈大哥，你今日喝多了，醉的厉害，快跟我家去，别在这疯了！”又赔笑着向红腰道：“红腰姑娘莫怪，这是陈员外家的大公子，今日喝醉了，又想起他弟弟来，一时酒迷了心，才说些疯话，还请姑娘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在三公子那……”那陈公子一把挣开此人，哈哈笑道：“冯兄，承你盛情。你所畏的，不过乔林而已；可若我告诉你，那乔林已葬身在城北青枫林里，你认为我能否强留下红腰？”
　　那冯姓人久在商场中打滚，最是善于察言观色，素知这陈大公子心中对乔林红腰二人一直心存芥蒂，酒桌上酒酣耳热之时虽曾放过狠话，却并非莽夫，知道他陈家绝非乔林对手，是以从未找过二人麻烦；今见陈大公子一改常态，他心里已存三分犹疑，不过保险起见才上去拉扯他下台，此时听得这句话，再想到当此红腰抚琴之日乔三公子竟迟迟不到，委实不合常理，更是信了八九分，也就不再十分拦阻，反拿眼觑着红腰，看她如何反应。
　　红腰听了陈公子的话，担心乔林安危，脸色霎时惨白，尚不及说话，那陈大公子已抢前两步，欺到她身边，出手如电抓向一双纤纤素手，正是抓向红腰命门。陈公子见红腰乍闻噩耗心神恍惚，竟不知躲闪，心下暗喜，忽听得身后风声呼啸，知有暗器袭来，却不及格挡，忽觉手心剧痛，抬起来只见一支竹筷正正插在右手中央。众人回头看时，但见人群之后一张小几，几后的黑衣男子带着黑色鹰翼形眼罩，愈发显得面如冠玉，虽看不清面貌，却自有一段凛然态度，尤其是那双墨眼深沉，好似古井幽幽，令人见之难忘。几上只留有一支竹筷，与刚才那支恰是一双，显然方才便是此人以竹筷为暗器，射穿了他的右手。陈大公子一声怒吼，便扑将上来。黑衣男子微扬起头，待拳风破面之时，方不慌不忙地夹起桌上竹筷，也不见他如何发力，甚至连坐姿也未改变，竹筷又已插入陈公子左手。陈公子转眼间双手俱废，直欲发狂，虽知自己远非此人对手，犹想做困兽之斗，却在一眼瞥见面前人手上的扳指后软了下来，低头后退了一步——龙血玉扳指，在扬州□□上是绝对权力的象征，唯有一人有权佩戴。黑衣人冷哼一声，长身而起，走向红腰，路过他时沉声喝道：“滚吧。”那陈公子方敢踉跄着去了。
　　红腰本是极聪敏的女子，不过乔林是她极在意之人，所谓“心有所系毫发重”，这才乱了方寸；此时过得片刻，便知道那陈公子一面之词岂可尽信，见面前这位黑衣男子功夫了得，或许正可帮自己寻到乔林，于是盈盈万福道：“红腰谢过这位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黑衣客洒然一笑，一面摘下眼罩，一面朗声道：“唐突佳人，罪不可赦，在下不过小小教训这厮一回，可不敢当这个谢字。”俊脸浓眉，不怒自威，一双墨眼如鹰般锐利，“在下复姓慕容，慕容一飞。”
　　举座皆惊！
　　慕容一飞，其名取“一飞冲天”之意，慕容世家本代掌门人，扬州第一帮会海牙帮帮主，更是扬州□□霸主，那祖传龙血玉扳指就是信物。昔年与乔家二公子乔宇共同开创海牙帮，乃是生死弟兄，后乔宇转战洛阳，投入洛阳第一大帮会远东堂，二人虽因事务繁忙，经年不见，仍是书信往来不绝，感情不淡反浓。慕容一飞今年三十有二，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却并未婚配，不曾听得有何绯闻韵事，似乎也并无钟情的女子，惹得不少名门闺秀悬心不已；其父母早逝，下有一妹一弟：妹妹慕容双倾，取“倾国倾城”之意，端庄秀丽，嫁与乔通为妻，现与夫君居于京城；弟弟慕容三思，取“三思而后行”之意，为人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却又果敢决绝，当年以普通帮众的身份加入海牙帮，几年下来却凭着自己的手段坐到了第三把交椅的位子，襄助大哥管理帮会，见识胆量智计武功都颇有过人之处。如此说来，乔家与慕容家甚有渊源，关系匪浅，且乔家兄弟三人现只有最小的乔林留在扬州，慕容一飞对这个小弟当然要多加照顾，难怪肯为红腰出头。
　　众人素昔只知慕容一飞武功盖世，亲眼见识过的却并没有几人，今日得见，端的名不虚传，心中不由暗道：“乖乖，去了个乔林，又来个慕容一飞，这红腰可当真惹不得！”
　　红腰虽素与乔林交好，但因乔林向来不管家族事业，跟当地帮派也少有来往，是以虽知慕容家与乔家的渊源，却并不认得慕容一飞，今日倒是初次相见。见他英风飒飒，知是个英雄人物，心喜乔林有如此朋友，不肯怠慢，亲自斟了两杯淡酒，一杯送到慕容一飞手中，正容道：“久仰慕容公子大名，红腰代三公子敬您一杯！”慕容一飞哈哈一笑，一饮而尽。红腰再斟两杯，递到他面前，真诚道：“这杯酒，红腰单敬公子方才仗义相助！”慕容一飞接杯却不饮，又是一笑道：“我不出手，他也会救你；这杯酒，我可吃不起。”红腰不解，只见他右手一扬，酒杯平平飞向门外，杯中酒竟是一滴不洒，足见其出手之稳。门外竹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接住酒杯，仰头饮尽，一壁笑，一壁走进花厅。掸掸身上的一领青衫，这人一直走到红腰面前，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方斟了杯酒，向慕容一飞举杯道：“雕虫小技果然瞒不过大哥，乔林敬您一杯。”慕容一飞点头，冷眼扫向围观众人。周围人刚只看见他对乔林红腰二人和颜悦色，不料现在被这道寒如雪锐似电的目光一照，顿时觉得如入寒潭，纷纷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转身离开花厅。
　　从乔林走进花厅之时起，红腰的目光就没再离开过他身上。还是一领青衫磊落，还是一身气度从容，还是一脸笑意洒脱，还是一双眼眸冷傲——一切都与初见他时毫无二致，却仿佛有魔力般牢牢地吸引住自己的视线，纵使看他千遍也不厌倦。双眉如剑，斜飞入鬓，压不住一双冷眸中的锋锐之气；鼻挺如剑，带的整张脸都棱角分明起来；唇薄如剑，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却总有温柔的笑意——他整个人就是一把一直守护自己的剑。正如洛维山所言，“林儿如剑，寒锋天成，人莫可伤。”前日里读书，看到“龙章凤姿，惊才绝艳”八个字，不自觉就骄傲地笑起来，只觉得这世间，除了他，旁人谁也当不起这样的评价。方才听陈大少胡言乱语，几乎站立不稳，甚至顾不得琢磨这消息的真假，只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赶去青枫林亲眼瞧瞧，如今能看到他平安站回自己身旁，一颗心才总算放下——这种安心，只有乔林能给。
　　红腰情思缠绵之际，慕容一飞和乔林已是三杯酒尽。慕容示意他二人坐下，皱眉问乔林：“小弟，你今日在青枫林遇到什么麻烦了？可是那姓陈的找人害你？”乔家慕容家小辈的一共六个人，除去慕容双倾不算，剩下五人皆可以称得上是过命的兄弟，五人中以慕容一飞最为年长，因此众人都称他为大哥；慕容一飞称慕容三思为三弟，称最年幼的乔林为小弟，并不加名姓，显见的亲厚。乔林微微冷笑，“哼，就凭他还找不来那些好手。今天在青枫林埋伏我的，绝非寻常杀手，否则我也不会拖到险些误了红腰的抚琴啊。”语气到最后，已是调笑，可见虽说的非同小可，但并未让他太过担忧。
　　红腰横他一眼，薄怒道：“什么时候了还开我玩笑。要真是这陈公子反倒不怕了，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可现在根本连是谁要对付你都不知道，可怎么提防呢。”
　　慕容一飞显然比红腰老到的多：“可看得出那些人的路数？抑或是用什么兵器？”
　　“大哥，这才是让我觉得难办之处。”潇洒如乔林，此时也难得地显得严肃，“我和那三个人斗了两个时辰，却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武功路数，这三人武功远高于我，若非不想置我于死地，只怕我此时已葬身青枫林了。”
　　“武林中功夫比你高的……也不超过十人吧，而这些人中，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要和你为难。”
　　“哈哈，我也想不出来，干脆不想。那几人并不想为难我，缠斗一番之后倒自己去了，我才赶回来找红腰，不想刚回来就看见有人找麻烦，索性隐在门外，看他有多大能耐，再想不到大哥今日居然在。多日不见，大哥功夫更上一层啊！”
　　慕容一飞摆摆手，“你我彼此彼此。你二哥前日来信，提到醉红楼的‘千日香’后劲绵长，最对他的口味——偌大个洛阳，竟没有一家酒坊能酿的出来那样的好酒——少不得我来拿上几坛，给他送去了。罢了，我酒也买好了，你二人也平安了，我也该识相点回去了，哈哈。”
　　红腰抿嘴一笑，并不扭捏，与乔林一并站起，敬了慕容一杯酒，一直把他送出门外。再回到花厅里，见四下无人，红腰敛了笑容，沉思道：“师兄，刚才那陈公子的事与你在青枫林一战绝非巧合，必是有人指使。而且据你方才所言，此次所针对的只怕是我。”
　　“哦？”乔林剑眉微挑，目光里少了狎昵，多了关怀：“红药，你可有受伤？”
　　“不曾，不过虚惊一场。陈家不过小富，陈公子在武林中也只是无名小卒，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请动如此高手？必是有人布局，一面使陈公子来找我麻烦，一面找高手绊住你，为的就是让你无法到醉红楼来救我，而非要加害于你。再者，陈公子若真是要掳我，以他的武功，便该先点我穴道，以我为质，想出醉红楼并不难，他却上来就直抓我命门，若非慕容大哥出手，只怕我今日必要显露武功才能制住他，虽可自救，却要把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公子今日是受人指使，特地来试你有没有武功的？”
　　“不错。我只是想不通，我在扬州三年，不曾显露过半点武功，为何会有人怀疑？”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明天跟我回彤谷见师父，对外就说受了惊吓，我带你出门散心去了。”
　　红腰脸上也不似方才那般郑重，哼道：“见师父？赶着给月师姐祝寿才是真吧？若不是今天醉红楼出了事，只怕你连夜也要赶去；耽误了您二位花前月下，倒真是我的罪过了。”
　　红腰此话说的委实有些尖酸，乔林却似根本没听见，一直望着窗外一轮皓月，眼角眉梢俱是温柔，似已沉醉在这溶溶月色之中。红腰贝齿紧咬下唇，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望着乔林的背影，却不知自己眼角眉梢也俱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