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自古以来,扬州便是富贵风流之地,尤其瘦西湖畔,秦楼楚馆林立,声色歌舞遍地。难得的是,瘦西湖的姑娘们不似其他青楼女子一味以姿容艳冶揽客,多数都怀有一技之长,或琴棋书画,或歌舞双绝,因此,不只富商大贾常爱来此,文人雅士也多来此小聚。人多,是非自然就多。为花魁争风吃醋固然常见,酒后打骂妓女的也不在少数,攀富斗狠更是家常便饭。然而凡常在扬州混的人都知道,瘦西湖畔三十妓家,唯有醉红楼是万万招惹不得的。
      坊间传言,醉红楼的老鸨——如今都称为玉妈妈的——早年便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交际花;虽说已洗手多年,安安稳稳地开了这家青楼,但谁也不知道她在江湖上还有多大能量——仅扬州地界上,哪个成了名的帮主或门主不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是一桩,虽然大家都如此说,终究还是传言,而另一桩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了。乔家是当之无愧的扬州第一大家,产业涉及房产、典当、酒楼等各行各业,总之是什么赚钱干什么。当家人乔老爷子又极仁义极诚信,所以声望极高。乔老爷子常对人说,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这份基业,而是三个儿子:大儿子乔通,现在京城经营乔家分号,跟京城的官员甚至宫里的人物都有不浅的交情;二儿子乔宇,现在洛阳,已经是当地一个大帮会的二把交椅;三儿子乔林,虽不参与家族事务,却师从一位武学高手,在江湖上也已闯下了不小的名头。这第二桩,便在这乔三公子身上。
      风尘中打滚的人谁不知道,醉红楼的头牌红腰姑娘就是乔三公子一手捧出来的,两人交情匪浅。当年红腰姑娘刚卖身进楼,从不踏足烟花之地的乔三公子就紧随而来;也不点酒菜,也不要其他姑娘,就只进了红腰的屋子。当时红腰身形容貌仍显青涩,众人对乔三公子难免风言风语;然而乔林不在乎,一如既往的腻着红腰——只要他在扬州,必是每晚都在醉红楼留宿,即便出门,只要行程超过三天,也必要带红腰同行。三年以后,红腰已成为瘦西湖畔首屈一指的美人,仍是每天只允许乔林一个客人留宿,这难免让有些人眼红不已,却也不敢妄动。
      且说这一日正是中秋,明月当空,清辉流泻。月光照在瘦西湖上,闪出波光万千,也照在湖畔的温柔乡里,更为这花花世界笼上了一层暧昧的轻纱。亭台间欢声不断,楼阁里笑语连连——月宫中的仙子再美丽,哪比得上这里的女子知情识趣?三十妓家,家家宾客盈门,而醉红楼却又比别处更热闹百倍。红腰姑娘立下规矩,每月初一于醉红楼高台之上献舞,十五于楼下花厅抚琴,此两日外,除平生相知之人,千金不见。扬州城里陈员外的二公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尽在花街柳巷流连,自诩已阅尽天下美人;可是去年五月初一在醉红楼里看了红腰姑娘一场《扶柳》舞之后,整个人都魔障了,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纸上反反复复的写着一句旧诗:美人如花隔云端。市井流言,不足实信,而红腰“云端美人”的称号却也不胫而走;更有好事之徒,还编出了“得见云端,虽死无怨”之类的话,红腰的名气就更大了。豪富大家、浪荡子弟、文人墨客,乃至江湖英杰,都以能识得红腰为吹嘘资本,若能得红腰青眼相待,甚至引以为“平生相知之人”,则可以为一大幸事了。今日正是红腰姑娘抚琴之日,从日暮时分起,就陆续有人来等着见美人一面,到现在掌灯,醉红楼花厅里已经爆满了。
      花厅正中,是一个石榴花形的水池,平日里上面铺着金丝楠木的地板,便成了舞台。今日却把地板全都撤下,露出清浅的水面来。水里搭着小小一张木台,台面恰与水面相平;台上座着一张硕大的莲花型台座,仿佛盛放于水中,造型逼真,若离的近,还能嗅到丝丝莲蓬的清香。莲座中设着一张软榻,上面放着古琴,想来一会红腰姑娘便是要坐在这里抚琴了;只是这莲座与池边相距甚远,又无栏杆桥板可供踩踏,不知红腰要如何进去。
      众人正自议论纷纷,忽然灯火齐灭。满堂黑暗之中,只觉一股轻风拂面,夹杂着淡淡的芍药香——是红腰姑娘!香风好似有质感一般,厅上众人都觉得仿佛是被佳人的裙角软软的扫过胸膛,不禁心旌摇曳。情思缠绵之时,只听得耳畔琴音轻响,叮咚有致,好似那池中清水一般泠泠流泻,婉转低回,毫无滞涩——正是名曲《出水莲》,正正配现在的情景。一曲已毕,众人还沉浸在那高雅意境中,却听得弦声一变,忽转雍容,有行家已经听出是一曲《紫云回》。这《紫云回》相传是唐玄宗梦游紫府所做,曲调自然锦绣富丽,非同一般。随着琴音逐渐柔媚,厅上的灯火也一盏盏亮了起来。只见池中那朵大莲花——刚才还是含苞待放造型的——现在已经把所有花瓣都展开了,恰好搭到池边,就如座座小桥一般。花蕊中正是红腰。
      大凡抚琴,讲究身正气清,神到意至,因而抚琴之时须得正襟危坐,甚至之前要斋戒沐浴,奏的方是正音雅意。然而软榻上,红腰赫然正斜卧着抚琴!软榻上设着花团锦簇的一个靠枕,红腰就斜倚在靠枕上,半低着头,双手慵懒地从琴弦上抚过。她并未如何妆扮,一双素手如羊脂白玉雕出来一般丰盈干净,让人恨不得化作琴弦,也好被如此细腻柔软的手抚上一抚。半晌,《紫云回》曲终,红腰坐起身,才真正抬起头来,只见青丝流泻,润如水,顺如绸;玉颜生辉,皎如月,明如镜。柳叶眉远山含笑,桃花眼春水连波,眉眼盈盈处,自有风情无限;樱唇初绽似笑非笑,榴齿含香将语未语,唇齿依依,更引人浮想联翩。一双妙目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当真是顾盼生辉;只是眼神里有丝丝焦灼与不安流露,像是在找什么人,却不知是谁能惹得美人如此挂怀。扫视一圈,想是没有找到那个人,红腰略有些失望地转过头来,对众人嫣然一笑,道:“红腰多谢众位朋友赏脸,大驾光临我们醉红楼。按礼数讲,红腰该当敬各位每人一杯水酒,权表寸心,可惜今天我身子不舒服,委实不敢多饮,今日就共敬大家三杯,不知众位肯不肯给小女子这个面子?”此言一出,厅上众人不由议论纷纷:今日可都是冲着红腰来的,要是只听两支曲子,连杯酒也喝不到,未免太过不甘;可若要强留,一来担心唐突佳人,二来也忌惮着乔三公子。一时之间,谁也拿不定主意。红腰见众人犹豫,又婉言道:“今日欠下的酒,红腰愿在九九重阳之日补开一局,请三公子作陪,到时在醉红楼里大家赏菊吃酒,岂不是雅事一桩?”众人听得红腰愿如此,又搬出了乔林,明白她今日是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了,也就都不言语,只好等重阳再来喝红腰敬的酒了。
      红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早有小丫头把三杯酒送到手边。这一站,厅上不少人又是心中一窒——方才斜卧在榻上,那把瑶琴恰恰挡在身前,这时站起来,众人才看清,红腰身上罗衫轻薄,尤其腰腹处,但似一抹水红色的薄云浮绕身边。轻纱之下,一段纤腰莹然生光,而左腰上一朵芍药形的刺青更是栩栩如生,娇艳欲滴。传言红腰腰上曾受重创,气息奄奄,连乔三公子也束手无策,只得去求师父出手相救。乔三公子的师父洛维山前辈,号称五圣手,即回春圣手、丹青圣手、暗器圣手、龙泉圣手,以及其独门掌法礼圣手,若有这等高人出手,红腰必能转危为安;然高人异士性多怪僻,洛维山立下规矩,凡是前来求医者,必须按照他的吩咐做一件事以为诊金,否则概不治疗。这次虽是自己亲传弟子来求,洛维山也毫不松口,更因为对徒儿的武功胆识皆有极大信心,开口就要乔林去单挑北邙七盗。须知这七盗恶名昭昭已久,却一直未被剿灭,一来这七人虽然烧杀抢掠,却从未犯淫邪之事,更曾经诛杀采花贼沐天雨,因而一时倒也有些好评;二来正道中成名大家不屑于结党攻山,无名小卒想杀群盗以扬名的却又在七盗连杀了四十五名上山挑衅者之后勇气全失——也足见七盗纵横□□多年确实是靠着手底下够硬。
      如今,乔三公子就要去挑挑这个马蜂窝。
      当时的一战没有人知道细节,只知道是一个狂风夜后,只剩下半条命的乔三公子强撑着把七颗人头送到洛维山隐居的彤谷,随即身子一歪就人事不知了;而有好事者奓着胆子去北邙山的,回来后吐着舌头跟大家说,山上连树都被血染红了,七盗的尸体还在山上躺着,都没了头,看着真瘆得慌。“啧啧,真是,啧啧,”上山的吴屠户每次讲到这都要停下来感叹这么两句,不知是畏惧还是赞赏。
      乔林拼着半条命不要,也要救得红腰;洛维山也并非草木之人,自有一番感怀在心底,不仅回春妙手救活红腰,还以丹青妙手附赠了一朵刺青——红腰虽然伤愈,腰上却落下一道刀疤,尽管平时可以用衣服遮着,总是明珠微瑕;于是洛维山将三颗南海夜明珠研成细粉混入凤仙花汁中,又把上好的芍药花种在隔年的雪水中泡了三天三夜,才用这满是芍药香的水来蒸那一小碗凤仙花汁,待的将花汁蒸干之后,再收集那蒸汽凝结的水,把新制成的胭脂膏化开,这才用这清透红香的胭脂水作颜料,给红腰画刺青。因此,红腰身上这朵芍药,形状、姿态、颜色、香味,与真花毫无二致,而且由于夜明珠的作用,这朵刺青在昏暗之处更有微光透出,是真花所不及处。也正是由了这朵艳红的芍药,红腰姑娘在进楼之后取了“红腰”的艺名,至于本名如何,却是谁都不知道的了。
      厅上不少人直勾勾盯着红腰的腰身,似是已被那朵芍药勾去了三魂七魄,嘈杂的大厅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红腰也不管这些目光,三杯酒尽,倒提起杯底让大家看个清楚,微微行了个礼,就要移步下莲台。正在这时,只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喝道:“姑娘慢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