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朋友啊 ...
-
我开始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从前能够很自然的忍受下来的东西，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宛如将我的空气抽走一样窒息。
我没办法再做一只人生没有丝毫意外，从头可以望到尾，百依百顺恰如其分的笼鸟。
这样的事我早有预料，因为我早已做出选择。
因此，
冬日的某一天，我一头扎入能够将人吞没的大雪中，头也不回、跌跌撞撞的飞离了雀笼。
“唉……”
在我即将彻底淹没于雪中时，我似乎听到了有谁在轻轻的叹息。紧接着，周遭的雪全都不见了，我似乎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躺着稍微休息了一会，冻僵的身体回暖后，我就立刻爬起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原本我设想过任何可能的状况，但我观察出来的结果却告诉我，我能料想到任何状况都是错误的。
我没有找到任何活物。不管是人，还是小猫小狗小鸟……这些在人类活动的区域很常见，也相对容易用视线找到的东西，亦或者是那些微小/太过寻常并且容易被人忽略的昆虫和植物。
我一无所获。这是极不正常的。
更别提周围到处都在向观察者表明：这里是毫无有人活动迹象，看上去已经被废弃了非常久的废墟。
难以理解。
让我远离会剥夺我体温的雪，本该是救我的行为，结果却是将我投放到了这样的地方来。
倘若其他地方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那ta的行为也不过是延缓了我的死期而已。
别有深意？又或者是巧合？
为了寻找答案，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前进。
可惜沿路的发现也不过是加深我的印象，换来令人茫然的疑惑而已。
顺便一提，有个不算问题的问题是，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可以吃的东西和水。继续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如我料想的那样，因为缺水而死吧。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就在我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找到了一间储藏着罐头的仓库。
罐头能够存放很久，我暂时有了可以果腹的食物。
“幸运吧！这绝对是幸运吧！肚子饿了就能找到吃的，好羡慕！”金色长发的少女激动道，连眼睛都变做了闪闪发光的星星状，像小狗一样猛地扑到我面前，我仿佛幻视到了一条尾巴在她身后欢快的摇成花，“呐呐，把心想事成的秘诀告诉我吧，A神！”
“！？”不适应对方的热情，我难免想要退却避开，但我的身后紧挨着墙壁，哪怕是想要往后仰一仰头也无法做到，只好把视线移开不去看她，“请不要用奇怪的名字称呼我，我的名字是Akari，不是Akami。而且，我并没有期望实现的事情算不上心想事成吧。”
“啊，是这样吗。”金发少女豆豆眼，然后失望的叹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心想事成啊。”
“太失礼了，尤莉！”她黑发的同伴无奈又有些习以为常的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心想事成啊，只不过是巧合而已，不要为难人家啊。对不起，尤莉她有点太活泼了。”
“没关系，我只是稍微有点不适应……她这样也挺好的，现在这种状况，身边有个活泼乐观的人会更好吧。”我故意含糊的说。
这里实在是太异常了，异常到了我就算不想发现也会知道的程度，虽然是谁把我送到这里的暂时无法获悉，但想要搞清楚究竟是怎样一回事，通过试探这两个“本地人”也可以得知。
现在这种状况，指的是哪个现在，哪个这种呢？
当然可以仅仅是指现下，仅止于这片小小的空间，也可以是指更为广阔的东西，比如这个世界，就看听我说的人怎么理解了。
叫千户的黑发少女完全没发现我的小心思，顺着我的话就说了下去。
很快，我就轻轻松松把她知道的东西全都套了出来。
比如说，这个世界面临的，就是书上说的末日，所以才会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能不能找到需要的物资全靠运气。
即便如此，还有更加重要的问题是，已经没有人再生产这些物资了，所以可谓是用一点少一点，包括食物……还有……
“！？”连书也所剩无几了吗！？
“何等绝望的现实啊……”我大概已经颓废的摊成一团了，“这个没有书的世界已经没救了……”
就这样化掉吧，没有书的世界我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到要完蛋这一步。不过没有书的世界确实令人无法接受。”千户小声的反驳了我一句，接着在我身边也摊了下来，似乎我的绝望也传达给了她。
对书无感的尤莉侥幸逃过一劫，她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随意的说：“诶～有那么重要啊。”
“有。我说过的吧，尤莉，书是很宝贵的。”千户说。
“书……是人们不用面对面也可以传达思想和感情的事物哦。”我想了下，像她一样语气轻松的回答。
虽然是这样，但也存在对文字完全无感，或者是没有余力去这么做的人啊。至少，对于生活在末日的尤莉来说，如何和千户一起继续旅行下去更为重要吧。
“听起来好像不错呢。”尤莉用手撑着脸，眼睛里跳跃着火焰，毫无征兆的说，“啊，我有点好奇了。”
“诶？”×2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不感兴趣吗？
我感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就好像有团什么东西堵在我喉咙里不上不下。我果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思维过分跳脱……不，不，说不擅长大概也不太准确吧，应该是，我从来没有与这样的人相处过，所以不习惯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挣扎着从摊成一团的模样勉强变回个人形，我是乐于见到有人喜欢书的，因此无法对他人“对书的期待”无动于衷。
“那么，先从故事讲起如何呢？”
从表情来看，我讲的故事大概算是有趣的，但尤莉确实缺了那么点文学缘分，听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就“呼噜”睡着了，只剩下千户还在撑着脑袋听。
“青蛙……”又一个故事说完，千户仰头望着天花板，“灯，你说的青蛙……是什么样子的呢？”
“描述样子吗？是一种绿色的、看起来滑不溜手、眼睛圆鼓鼓、跳跃能力很强的小东西——通常印象来说是这样没错……可以借我一支笔和一页纸吗，我画给你看。”
“好！”千户很快就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笔，看来是很感兴趣了，“灯见过青蛙吗？”
我借过笔的手顿了一下，对自己无法将“真正的青蛙”描绘给千户感到深深的遗憾：“没有，我只是在书上见过别人画的青蛙而已。”
公主殿下的后花园里，只会存在公主的花园应有的、合乎公主身份高贵而优雅的事物，而青蛙并不在其中。
我和修治君强留的野菊之所以会成为例外，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那时候的公主殿下已经病重到很少离开主卧，自然也就没有精力去管她看不到的事。羊群不敢于这点小事上违抗我和修治君，同样的也不敢拿这点小事去劳烦身体状况不佳的公主殿下，只能听之任之。
其二是它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并且恰好应情应景。至于没看到的？在公主的庭院里触犯她制定的规则，这种事偶尔一次尚可，多了就是不知死活了。
脸上突然一痛：“诶！？”
“嘻嘻，捕捉到了正在发呆的灯！”金发少女傻兮兮的笑道，手指捏着我脸颊两边。
“尤莉，你左虾么？”
“因为灯的脸看起来软乎乎的样子，果然手感很不错呢，嗯嗯。”尤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节似的……翻开我。”我说。
“嘿嘿。”尤莉放开手指。
“火，快要熄灭了，不去添点燃料？”我指了指她背后的柴火。
尤莉转过身去：“啊，真的呢。”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添柴，心里微微叹息。
真是太笨了，完全不会掩饰，就和那些嘴上笑得很甜，却半点不知收敛眼里贪婪的母羊们一般。看似是在恶作剧，其实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太对，刻意打断我吧。
虽然我并没有多在意过去的事，但果然无法全然冷静的去看待吧，所以才泄露了一点情绪出去。
能察觉到这一点……看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两个人里，看似千户成熟理智，尤莉直白热情，其实更清楚人心险恶和世道的人是尤莉。
感觉也很敏锐，像千户就完全没有发觉，只以为我是在发呆而已。
正因为她清楚，所以也远比千户更警惕我这个初见者。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她刚才状似睡着，实则是只要稍有动静就会醒来的浅眠，千户一睡，她马上就醒了。
不过……把背面向我，还有任由重要的同伴（软肋）待在我身边，我一旦翻脸她要如何呢？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伴着火、还有近在咫尺的千户传来的温暖渐渐入睡。
在此休整几日后，千户和尤莉打算带着物资继续前进。毕竟这里的物资虽然看起来很多，但总有一天是会吃完的，只有继续前进，才有机会看到更多可能性。
在这样的末世中，一成不变的混吃等死……就真的只是等死而已了。
“没关系，你们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吧，我也差不多该继续往前走了。”我眨了下眼睛，面容平静的说道，就好像我真的是个和她们一样的普通旅人似的。
虽说末世中的旅人什么的……听起来有点冷幽默。而且这一走，会走到哪里去，是不是真的“往前”还很难说。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灯？”
好不容易在末世中遇到人，而且还是很合拍的人，千户有些不舍的问道。
尤莉也眼巴巴的看着我。
或许一开始还有些警惕，现在也无法完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末世之中很多规则都变了，有的事是说不准的。
但这几日的愉快相处时光也并非作假，她们是真心拿我当朋友看的……或许是这样吧，我是如此推测的。
也有可能我完全想错了，也许我对人的感情的理解，没有我以为的那样清晰和想当然，也许我只是看错了而已。
谁知道呢。我忽然不想去考虑除此以外的可能了。
但是……我呢？
所谓朋友……也就是除情人、亲属之外有交情的人。
千户和尤莉实际上是怎样想的？我呢？
我的心里面又是怎么想的，是如何看待千户与尤莉的呢？这几日我给她们念我读过的书，教她们学不认识的文字，心里是否有产生过亲近之情呢？
我想要说自己不知道，这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我不愿意明白呢？
将心里面所有的迷惘全部压住，让它们无法突破我的内心，跑到脸上来。我又想起了夜晚里的柴火，还有火的光照在我身上，传来温暖。
至少，从别人那里获得的温暖是不可辜负的吧。
现在看不清，又或者是我不想看清都没关系，至少也应该去做我认为的对的，我的心也觉得对的事。
诚实的面对自己——对吗，美和？
“我也……很想和你们一起走。”
啊，说出来。其实我是想这样说的吗？
连我自己都完全没有发现，我心里其实考虑过这样的事。也或许我是发现了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我一时也没有办法理清我自己的内心。……也或许是，我已经不想明白了。就这样迷惘着吧，不是也有人说“难得糊涂”？
“但是，我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那是必须我一个人去做的事。”
“诶？自己……一个人？”千户有些愣住。
反而是像只热情的金毛小狗一样，给人感觉单纯可爱的尤莉有些了然的样子。
“我……！？”
金色长发从我耳畔垂落，我整个人都陷入尤莉的怀抱中，我并不熟悉的温暖从她身上传递过来。
“要保重哦。”
“……嗯，你们也是。”
“啊！尤莉，太狡猾了！”终于反应过来，千户震惊的看着我们，眼睛如同风吹动的水般摇摇晃晃。
尤莉笑嘻嘻的抱起我跑开：“嘻嘻，还不是千户反应太慢了！”
“尤莉，站住！”
“诶？等一下，为什么——！”要抱着我跑啊！
打闹一番后，略显忧伤的氛围彻底被破坏。
我们笑着挥手道别。
我在站在原地，目送半履带摩托车和少女们的身影远去，直到视野的最远端再也看不到她们——哪怕是一个小黑点。
从这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我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那里有……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等待我。
我想，我应该去面对它。
我向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哥哥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并非灯与修治，绝非灯与修治。
他们的故事早已在名为津岛的羊圈里结束。
此后，是我与你。
我是，松宫(Matsumiya)缘(Yukari)。
将，如松般坚韧无畏的前行并邂逅着。
哪怕直面的痛楚和迷惘将会一直伴随。
哪怕所有的邂逅都意味着别离。
我也不会停止。我已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朋友啊
